元末:我与朱元璋争天下! 第285节

  那千户脸上露出一种遮掩不住的窘迫,像是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却又知道不能不答。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回主公……本卫额定三千五百户,眼下实有——”他咽了一口唾沫,“实有不足两百户。”

  明玉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两个字的分量再称一遍:“其余的呢?”

  千户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据说都被党仲达那狗贼搬走了。去年冬天他撤军的时候,把沔阳周边的百姓全部裹挟走了,说是要迁到襄阳去充实民力。走得急,连种子和耕牛都没留下,只剩下一些走不动的老弱病残。”他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像是怕明玉珍不信,“末将带人去周边村落查看过,连村子里的水井都被填了,明显是不打算让人再回来住。”

  明玉珍沉默了一会儿:“汉川那边呢?”

  “比沔阳还惨。汉川县原先的户籍册子上有三千多户,末将上个月路过时打听过,如今不足三百户。很多人都是被绑着走的,连锅碗瓢盆都没来得及带。”千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走得干干净净,像是那些村子从来没住过人一样。”

  明玉珍没有再多问。他转身沿着沔阳县城的主街走了一段。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空着,有几家的门板已经被拆走了,门槛上积了厚厚的灰尘,院子里长满了齐腰的荒草。藤蔓从塌了半边的院墙上垂下来,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细碎的阴影。一座曾经喧闹过的小县城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退回了荒凉,把明玉珍印象中的沔阳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他走到县衙门口停下来,那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门楣上的匾额还在,字迹已经模糊了,但门板已经不见了,门框上还残留着被撬开的痕迹。院子里的青砖缝里长出了野草,墙角堆着几只破陶罐,散发出干涸了许久的气息。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回程的脚步比来时更慢,每一次靴底踩过那些空荡的石阶,都有一种迟滞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

  他登船之后没有进舱,就站在船头望着北岸的方向。江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干燥的、空旷的气息,没有人烟的那种空旷,不是秋天田野休耕后的空旷,是人口被搬走之后留下来的那种空洞。

  他看着那片已经开始模糊的江岸,想起几年前自己第一次带兵进沔阳时这里的情形,那时候这条街市面还热闹,米铺和布庄都开着门,桥头有人卖鱼,有人扛着麻袋从码头上下来,孩子的笑声从巷子里传出来,被风一吹就散在街面上。如今那些声音都不在了,只有江水的流淌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水鸟鸣叫。

  戴寿一直跟在他身边,看到那些空置的房屋和荒芜的田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党仲达确实搬得很彻底。”他的语气里没有判断,只有陈述,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被证实了的事。

  明玉珍收回目光:“他往北打,需要人口来充实后方。对他来说,沔阳和汉川这种地方已经是别人的地方了,把人口迁走是顺理成章的事。”他沉默了一会儿,江风把他衣袍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动,“只是走得确实太干净了。不过,汉川也就不用上岸看了。”

  船队继续沿着汉水缓缓地向下游行驶,桨橹破水的声音在暮色中均匀而持续。傍晚时分经过了汉川县的码头,这个码头比沔阳的更小,码头栈桥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像被水泡了太久又没修过,露出了朽烂的木茬,有几处已经断裂塌进了水里。

  岸边的房屋比沔阳更稀疏,暮色中那些屋顶的轮廓像是被磨损过度的旧印章,断断续续地印在天际线上。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明玉珍站在船头数了数亮灯的窗子,不到十户。窗户里透出来的光点像是散落在棋盘上的几枚棋子,被夜色包围着,彼此之间隔着大片大片的黑暗。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稀疏的灯火,然后转身走进了船舱。

  船队在夜色中继续顺水前行,桨橹破水的声音一下接一下的,不急不慢。明玉珍坐在舱中没有点灯,任由夜色从四面涌进来,只有船窗透进一线微弱的月光,把舱内的轮廓浅浅地勾出来。船身随着水流微微晃动,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狗叫,隔着宽阔的水面传过来已经模糊了,像是从很远的什么地方飘过来的回音,被风揉碎了才落到江面上。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桨橹的声响也渐渐变得模糊,像是要融进江水本身的流动声里去,这才缓缓阖上了眼睛,在船身的轻轻晃动中沉入了浅眠,任由船带着他在夜色中继续向下游航行。

第544章 害苦了本王

  至正二十一年五月十六,汉阳城。

  初夏的风从汉江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明玉珍站在船头,望着南岸渐渐清晰的码头轮廓,船身劈开江水的声响在晨光中格外清晰。等到天光初亮,汉阳城头的旗帜已经能看得分明了。

  座船缓缓靠岸,码头上站着一排将领。傅友德站在最前面,甲胄齐整,身后是明震、明威、明武、明东江、吴友仁五人。六人身后的栈桥两侧列着两行持戟的士卒,旗帜在晨风中舒展开来,旗角猎猎作响。傅友德的甲胄上还带着前些日子攻城时留下的痕迹,左肩的甲片有一道清晰的刮痕,大约是在攀城时蹭到的。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正在靠岸的船头上。

  船板搭上码头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明玉珍跨上栈桥,靴底踩在木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傅友德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身后的五人也跟着跪了下去,甲片碰撞的声响整齐而短促。

  “末将傅友德,率汉阳诸将,恭迎主公!“傅友德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经过战火淬炼之后的笃定,在晨光中听起来格外清晰。

  明玉珍伸手扶了他一把:“起来说话。“他借着扶起傅友德的力道顺势打量了一下这位已经成长为一方统帅的将领。数月前他还在武昌城下为水战失利焦灼,如今他已经能独立统兵跨江破城。明玉珍拍了拍他肩头那处被刮花了的甲片,没有多说什么,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确认每个人都安然无恙,然后点了点头,沿着长街往城中走去。

  他走出几步之后,戴寿才直起身来。他先看了一眼傅友德,又看了一眼明玉珍的背影,目光在两个方向之间极短地一碰,便有了决断。他没有出声,只是朝傅友德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下巴,那动作极轻,轻到若不是有心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站在戴寿身后的几个文臣看见了,便各自往旁边退了半步,让出一条通路来。武将队列中明震也看见了,他扯了一下明威的袖口,两人便顺势侧了侧身,把傅友德面前那一片空地让得更开了一些。

  傅友德自然看见了。他在行伍里厮杀了这些年,什么眼色看不懂。他朝着戴寿的方向微微拱了一下手,没有多说什么,只低声道了一句“告罪“,那声音不高,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既不显得刻意,也不显得敷衍。然后他快步跟上了明玉珍的脚步,走在他左侧略后半步的位置,与明玉珍的步幅之间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既不近到冒犯,也不远到疏离。

  明玉珍没有回头看他,但步伐放慢了一些,但几乎是察觉不到的慢,刚好让傅友德跟上来时不至于显得匆忙。

  “涢水流域都拿下了?“明玉珍边走边问,语气随意,像是寻常的巡街问话。

  “全数拿下了。“傅友德应道,声音比方才平实了几分,少了行礼时那种刻意的端持,多了几分真正的自然,“包括随州、应山、安陆、云梦、应城五县,孝感也尽在掌握。随州那边,臣在月初便派兵五百进驻了,城内的粮仓完好,存粮足够驻军吃两个月。德安府的府衙也重新启用了,臣留了明武部下一千五百人驻守,又委了一个本地读书人做临时知府打理民政。“

  他说到“本地读书人“时,明玉珍侧了一下头,像是想看一眼他的表情,但最终没有回身,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傅友德顿了顿,语气沉稳中带着一丝克制不住的欣然:“孝感那边,是五月十二打下来的,守军没有抵抗,开了城门投降。臣让吴友仁分了一部兵马驻守,眼下孝感的百姓已经陆续回城了,街面上的商铺也开了好几家。“

  明玉珍放慢了脚步,暗中掰手指头,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如此说来,归德府全境都拿下了?“

  “拿下了。“傅友德肯定地点头,“涢水沿岸的几处渡口和集镇也都派兵驻守了,没有留下任何空档。从汉川向北到随州,整条水道现在都在我们手里。沿途的驿站也已经重新启用,信使往来比从前快了将近一半。臣还让随州那边修了一座临时码头,方便后续物资从汉水运上去。“

  他们走过城门口时,明玉珍抬头望了一眼城楼。城墙上有几处修补过的痕迹,新砌的砖石颜色比旧的浅一些,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城头上那面“夏“字旗还没有换上,仍然是“明“字的旗号,在微风中缓缓翻卷着。他又看了那面旗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孝感打下来之后,那边的降兵怎么处置的?“明玉珍边走边问,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傅友德答道:“孝感降了大约八百人,德安那边又收了一千二百余人,加起来差不多两千出头。臣把他们单独编了一营,由臣部下一个可靠的百户带着,暂时没有配发武器。这些人大多是本地人,家眷都在附近,不会轻易生乱。臣想着等再过一两个月,确认他们彻底安分了再配发武器。“

  明玉珍点了点头:“降兵先用来守城和搬运辎重,不要让他们参与一线作战,等确认可用之后再调回正编。他们了解本地地形,日后用兵,这些人能用得上。实在不堪用的,就迁移到沔阳卫种田。“

  傅友德应了一声,正要继续说什么,明玉珍忽然问了一个数字:“你本部现在有多少人?加上你新收的降兵。“

  傅友德微微一怔,随即如实答道:“回主公,眼下臣部下实有万余人。攻城时战损了一些,加上分兵驻守孝感、德安和随州三处,还有留守汉阳城防的兵力,眼下集中在汉阳城内的大约有五千人,其余的都散在各处驻守。“

  明玉珍放慢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如今是元帅了,手下不该只有这万余人。回去之后自己拟个章程,把兵额提到三万。缺的人从各地招募,钱粮的事让后勤府那边给你拨。我看你不爱使用火器,那就不用。晚些时候,你就直接从万胜的水师里面直接精选五千士卒出来加入你麾下,这样你自己再招募一万五千新兵应该也能快速成军了。“

  傅友德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的重量压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依然沉稳:“臣……多谢主公。臣定当不负主公厚望。“他没有说太多感激的话,但那种从言语缝隙里透出来的分量,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真实。

  明玉珍摆了摆手,话锋一转:“随州那边,党仲达有什么动静没有?“

  傅友德收住心神,如实答道:“臣在拿下随州之后,派了斥候往北一直探到南阳界碑附近。党仲达那边没有大的异动,他的主力一直缩在襄阳周边,偶尔有几队游骑过了界,但看到我们的旗号就退了。臣推测他暂时没有南下的意图,他去年冬天从沔阳和汉川裹挟走了那么多百姓,眼下应该还在忙着安置人口和巩固襄阳的防务,短期内腾不出手来打这边。“

  明玉珍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把党仲达这个名字放在某个天平上掂了掂。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沿着长街往前走去。他在考虑如何重新编组士卒。

  汉阳城的主街比明玉珍记忆中宽阔了一些,路面用新铺的碎石夯实过,踩上去平整而结实。两旁的房屋有些已经翻修过了,青砖黛瓦,门口贴着的春联已经退了颜色,有几家铺子已经开了门,杂货铺的门口摆着几筐蔬菜和干果,铁匠铺里传出叮叮当当的锻打声,灶房区的炊烟在晨光中袅袅升起,裹着米粥和蒸饼的香气,在初夏的微风中缓缓散开。

  街面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赶早市的菜农,有牵着孩子出门的妇人,有蹲在门槛上吃早饭的老汉。他们看到穿甲胄的将领和随从走过时便自觉地让到路边,没有人惊慌,也没有人围观。

  这座城已经在这支自称宋军的军队手中驻守了一个多月,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到如今的习以为常,人心已经安定了下来。有人认出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便跟着跪了下去,一个接一个的,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明玉珍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颔首算作回应,步伐保持着原有的节奏,既不快也不慢。他从那些跪伏的百姓之间走过,靴底踩过青砖路的声响坚定而平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个已经确认过千百次的落点上。

  城中心偏东的位置,正殿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了。那是徐寿辉当年建都时修的大宋皇宫正殿,明玉珍在城楼上已经远远看到过它的样子,走近了才看清修缮的进度,殿顶的瓦片补了大半,那些倒塌的檐角已经被重新撑了起来,殿门也装了一扇新的,是素面的松木板,没有雕花,但至少能关上了。殿前的丹墀台阶被清水冲洗过,石缝里的青苔已经铲净了,露出石面本来的青灰色。几名工匠正蹲在殿侧的脚手架旁边调灰浆,看到一行人走近便停下来,安静地退到一边。

  明玉珍在丹墀下方站定,抬头望着这座正在重生的殿宇。几个月前他还在武昌城下与张定边隔水对峙时,曾经想象过汉阳城内的光景。那时候他以为至少要等到秋后才能踏进这座城,没想到傅友德一个月就做到了。他站了片刻,没有立刻登阶,先沿着丹墀走了一圈。殿前的青砖地面上还残留着一些没能完全清除的旧痕,有几块砖面上有暗褐色的印迹,大约是当年破城时留下的,雨水冲刷了易个月也没能完全褪去。他在一处较深的印迹前蹲下身来,伸手在砖面上轻轻按了一下,指腹触到粗粝的砖面,触感干燥而温热。他站起身来,把手在袍摆上擦了擦,然后抬脚迈上了台阶。

  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走得很慢,每上一级都像是要把这座城的重量从脚底传到身上。十几级台阶走完,他站在殿门门槛外面,朝殿内望了一眼。

  殿内的地面已经清扫过了,碎瓦和朽木都被清走,露出原本的灰土地面,用新土重新夯过,踩上去平整而结实。殿顶漏光的地方已经补好了瓦片,从破口处漏进来的日光在殿内投下一道斜长的光柱,光柱里有细碎的微尘在缓慢地浮动着。殿内还没有摆放任何陈设,只有一座空荡荡的大厅,四面墙壁上还残留着旧日壁画的痕迹,颜色已经褪了大半,只能隐约辨出一些云纹和龙纹的轮廓。空气里有一股新灰浆和旧木料混在一起的干燥气味,不是尘埃,更像是一种被重新唤醒的气息。

  明玉珍站在殿门门槛外面,迟迟没有跨进去。晨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殿内的地面上,在光柱中缓缓延伸,最终在暗处消失不见。他没有急着踏入殿内,目光在殿中那片空地上缓缓扫过,像在辨认什么。

  他身后的众人也都安静地站着,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催促。傅友德站在丹墀下方的台阶尽头,保持着那个距离,既不远到生疏,也不近到打扰。刘伯温站在傅友德身侧,目光越过傅友德的肩头落在明玉珍的背影上,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打量着他的姿态——肩膀没有绷紧,脊背挺得平直,呼吸平稳。

  明玉珍在门框外站了许久,终于转过身来,目光从戴寿手中那卷黄帛上掠过,落在更远处城楼的轮廓上。初夏的风从长江上吹过来,吹动他玄色常服的下摆。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沿着台阶走了下去。

  那天下午他没有回行辕,也没有处理公务。他让人搬了一张竹椅放在正殿丹墀东侧的一棵老槐树下,就坐在那里,手里拿了一卷从岳州带来的旧书,翻了几页又放下。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正在施工的城墙方向上,听了一会儿工匠们夯土的节奏声,又低头看了一会儿书,像是要在那棵树下把这几年没坐够的时辰都补回来。

  日头从东南慢慢偏到西南,他的影子在脚边从一尺长变成一团,又从一团拉长到一丈多。暮色降下来的时候他站起身来,把书卷夹在臂下,沿着长街走回了行辕。

  当晚,刘伯温来找他。两人在后院的石桌旁坐了一会儿,茶是新沏的,汤色清亮。刘伯温没有提劝进的事,只说了些嘉鱼城墙的进度和西凉湖水道布防的闲话。明玉珍听了一会儿,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端起茶盏喝一口。茶汤入口温润,带着初夏新茶的清苦。两人就这么坐了大半个时辰,夜风从庭院中穿过,吹动石桌旁的桂花树叶,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去。

  刘伯温起身告辞时,明玉珍忽然叫住了他。

  “伯温,”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有些低,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月光,“那棵槐树下,往年先帝也常在那里歇息,与士卒、百姓闲谈。我偶尔从沔阳过来,还能见着他坐在树下,手里端着茶,跟几个守城的士卒说话。那时候谁也想不到后来会是这样。”

  刘伯温没有回话。

  明玉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补了一句:“明日,在槐树下设祭。”

  刘伯温在月光中看了他片刻,然后躬身应了一声:“臣领命。”他没有多问,转身沿着廊下走了,脚步声在青砖地上轻轻响了几下便消失在夜色中。

  五月二十二日清晨,明玉珍一行再度来到故宋皇宫外。没有仪仗,没有鼓乐,只在老槐树下摆了一张简单的香案,一壶酒,三炷香。明玉珍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弯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进了正殿。戴寿带着众臣紧紧跟上。

  片刻之间,殿内已经站满了人。戴寿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那卷黄帛,神色肃穆。他清了清嗓子,展开表文,声音清朗而平稳,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殿内的空气中。表文由政务府十四名官员联署,武将列阵也有傅友德、明震、明威、明武、明东江等将领共同附名。读完之后,他将表文双手呈上。

  明玉珍听到劝进,转身从墙边走到殿中,双手接过了那卷黄帛。他拿着那卷黄帛在手中站了片刻,像是在感受那份沉淀了多日的重量,然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慨叹:“你们真是害苦了本王啊。”

  殿中安静了一瞬。

  随即戴寿率先跪了下去,沉声道:“请殿下从命!”

  身后文武官员应声齐跪,甲叶与袍角拂过砖面的声响汇成一片,低沉的声浪在殿中回荡:“请殿下从命!”

  明玉珍站在原地,目光从那些跪伏的身影上缓缓扫过。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告诉各部,登基仪制从简。不必大赦天下,也不必封赏群臣,待剿灭陈友谅之后再论。日期你们定。”

  戴寿直起身来,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振奋:“臣领命。”他躬身退出了正殿。殿外的日光正从门缝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正落在明玉珍的靴尖前,像是有人在替他照亮脚下的路。

第545章 大夏武定帝

  接下来的几天,汉阳城内忙碌起来了。

  登基仪式的筹备分成三路同时进行:一路由戴寿领衔,负责仪制、诏书、冕服和玉玺的筹备;一路由工部新委的官员负责城西校场高台的搭建;还有一路由刘伯温牵头,负责祭天文告的撰写和龟山祭天场地的勘察。三路人马各自忙碌,电报往来不绝,汉阳城内的街面上比平日里热闹了许多。

  城西校场的高台是在五月二十五日动工的。工匠们从附近的采石场运来条石和木板,在高台基座上层层垒砌,每一层都比下一层收窄一尺,共分三层,最上层一丈见方,铺着新染的红布。台面用桐油涂过两遍,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两侧的旗杆是连夜竖起来的,一共十二根,用整根杉木制成,顶端雕着云纹,旗杆顶端装好了绳索,只等吉时一到便将新制的“夏”字大旗升上去。高台外围的围栏是新做的松木栅栏,打磨得光滑平整,连接处用铁箍加固,在日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

  冕冠和衮服是在五月二十七日送到的。九旒白玉珠串垂在两侧,每一串都经过仔细校准,长短一致,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珠光。衮服是黄色的,袍身绣着七章纹样——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用金线绣成,在烛火下流转着细碎的光。

  戴寿亲自查验了每一处针脚,确认没有疏漏才让人收进锦匣中封好。玉玺也在同一天送到,青白玉的印面上刻着“大夏受命之宝”六字,篆体阴文,笔画刚劲有力,印钮是一条盘踞的螭龙,龙首昂扬,在烛火中泛着温润的青白色光泽。

  五月二十八,戴寿呈上了最终拟定的仪程:六月初一,卯时三刻,城西校场登基;巳时,龟山祭天。明玉珍看了一遍,批了一个“可”字。

  五月二十九的夜里,明玉珍独自登上了汉阳城楼。夜色沉静,长江在脚下缓缓流淌,水面上倒映着零星的渔火和天幕上的星光。南岸武昌城的方向黑沉沉的,看不到多少灯火。张定边的水寨在夜色中像一片安静的暗影,像是沉在水面下的巨兽,只露出模糊的轮廓。他站在城楼上,手扶垛口,望着远处那片暗沉的水面,许久没有动。

  夜风吹动他袍角,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知道对岸的张定边乃至陈友谅很快会收到消息,即汉阳城里那位明姓的楚王就要称帝了。那封信上只提了“秋收之前罢兵熄战”,如今秋收还远着,但对岸的那位太尉大约是不会打过来的,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打不了。陈友谅自己的根基都在晃,哪里有闲心给张定边增援。

  他看了一眼南岸的方向,然后转身走下城楼。夜风从背后追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城砖上,像一道墨痕被缓慢地收拢又拉长。

  五月三十的傍晚,傅友德在校场做最后的检查。高台两侧的旗杆已经升起了两排新制的“夏”字旗,白底红字,针脚细密,旗角在暮风中缓缓翻卷。他绕着高台走了一圈,伸手摇了摇每根旗杆确认牢固,又查看了一遍台面的红布是否平整,确认没有翘边和褶皱。他在高台正前方站了一会儿,望着暮色中那些正在缓缓翻卷的旗帜,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转身离开。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整座汉阳城都已经知道了明天会发生什么。

  五月三十的夜里,行辕后院的桂花树在月光的映照下洒下一地细碎的阴影,夜风微凉,带着江水的气息,穿过窗棂的缝隙透入室内。

  明玉珍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卷刘伯温送来的祭天文告初稿,纸页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字迹端正而沉稳。他看得很仔细,目光一行一行地移过去,像是在用目光触摸每一个字的笔划与分量。

  这篇祭文从至正十二年他在随州青山聚众结寨写起,一路写到归附徐寿辉、平定巴蜀、收复汉中、东征武昌、光复汉阳旧都,最后落在他即将登基称帝、定国号为夏、改元武定的这一刻。文中既写了战场的得失与疆土的拓展,也写了这两年来死伤士卒的抚恤与百姓流离的悯恤,措辞克制而恳切,既没有刻意的谦卑,也没有过度的自负,更像是一个人在回顾自己走过的路,把每一步都看清了,才决定继续往前走。

  他看完了,把文告折好放回案上,搁笔之后又拿起玉玺来端详了片刻。案上的油灯跳了一下,灯花噼啪一响,把他手下的玉玺照得更加润泽。他凝视了片刻,将其轻轻放回匣中。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江水的潮气和远处堤岸上青草的气息,在室内绕了一圈又散开了。窗外的月光洒在庭院中的青砖地上,把每一块砖的接缝都照得分明,像是在地面上铺开了一张网眼细密的银灰色网。他站了一会儿,听见远处的江面上传来一声模糊的船笛,隔着夜色和水面传过来已经辨不清方向了,像一声叹息被风裹着送到了窗口。他关上窗,转身走回案前坐下。

  那一夜他没有睡,就那么坐着,偶尔翻一页书,偶尔看一眼窗外渐渐移过天际的月亮。直到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了第一线灰白,他才站起身来,走到铜盆边用凉水洗了一把脸,从案上拿起那方玉玺放进锦匣中,又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推开了房门。

  六月初一,天色未亮。

  汉阳城西门外的高台下已经站满了人。卯时刚过,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高台新铺的红布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高台分三层,每一层比上一层收窄一些,台面平整宽阔,两侧的十二根旗杆上,新制的“夏”字大旗在微风中缓缓舒展开来,白底红字,在初升的日光中格外醒目。

  高台之外,官员们已经按照品级列好了队列,文左武右,秩序井然。戴寿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身后是易南一、董希哲、詹光、曩秉彝等政务府堂官。傅友德站在武将队列最前面,身后是明震、明威、明武、明东江、吴友仁诸将。再往外,便是两千名甲胄齐整的士卒,列成方阵,枪尖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校场外围的街道上站满了百姓。没有人维持秩序,没有人催促,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排排被晨风吹拂的树。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有人蹲在屋檐下,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处——那座三层高台上。

  卯时三刻,鼓声响了。

  三声鼓,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远。第一声落下时,校场边缘的飞鸟被惊起,扑棱棱地飞向高处;第二声落下时,人群中的低语声彻底安静了下来;第三声落下时,整座校场连呼吸声都像是被那一记鼓声压住了,只剩下旗帜在风中翻卷的声响和远处长江江水的流动声。

  明玉珍从行辕出发了。

  他从行辕正门走出来,沿着长街向西走去。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前的路面上。他穿着那件黄色衮服,袍身绣着七章纹样,金线在晨光中流转着细碎的光。九旒白玉珠串垂在冠冕两侧,随着他步伐的节奏轻轻晃动。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稳得像是在丈量脚下的土地。

  街道两侧的百姓看到他走过来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最先跪下的是站在行辕门口的几个老者,然后是蹲在门槛上的妇人,然后是抱着孩子站在屋檐下的男子。跪伏的动作从近处向远处蔓延,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和膝盖触地的轻响汇成一片低沉的潮水,在晨光中无声地涌动。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底踩过青砖路的声响一下接一下的,均匀而坚定。他走过跪伏的人群,目光从那些低垂的头顶上掠过,没有停下脚步。

  他走到高台下方时,戴寿迎上前来,双手呈上一卷黄帛。明玉珍接过来握在手中,抬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靴底踩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沉稳的闷响。他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没有回头,没有停步。十几级台阶走完,他站到了高台最高处。风从长江上吹过来,把他黄色衮服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动。他转过身来,面向台下。

  台下,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他站在高处,看着那些仰起的脸庞——有他认识的面孔,也有他不认识的。戴寿、刘伯温、傅友德、明震、明威、明武、明东江、吴友仁、易南一、董希哲、詹光、曩秉彝——每一张脸都是这一路走来并肩作战过的人。他又看向更远处那些跪伏的百姓,那些面孔他已经看不清了,但他知道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看着这里。

  戴寿站在高台前的仪案旁,展开手中的黄帛,声音清朗而平稳,在晨光中一字一句地传向四方:“维大宋治平四年,岁次辛丑,六月朔日。楚王明玉珍,以武功定乱,以文德安民,四海归心,万姓拥戴。今谨告天地,即皇帝位,国号大夏,改元武定——“

  风从长江上吹过来,把戴寿念到“武定”二字时略微加重的音节送向四方。台下的官员们在这一刻齐齐跪了下去,甲叶和袍角拂过地面的声响汇成一片低沉的潮水,从高台近处向校场边缘蔓延,像一片被风压低的麦田。

  明玉珍站在高处,看着台下跪伏的众人。晨光正从东边铺过来,把他黄色衮服上的金线绣纹照得流光溢彩,也把九旒白玉珠串上的光影映成了一排细碎的光点。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像是在说一句已经在心里确认过无数次的话。

  “朕今日即皇帝位,国号大夏,改元武定。自今以后,朕当与诸位,共治天下。”

  台下爆发出山呼万岁的声音,那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扩散开来,传向四野,传向长江,传向更远处正在苏醒的田野和村庄。城头上的旗帜在风里翻卷着,旗面上的“夏”字在日光下格外清晰,那是昨夜才换上去的,白底红字,针脚细密,旗角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翻动,像是在向整座城宣告着什么。

  江风吹过汉阳城头,带着初夏田野里的草木气息和远处隐约的水声,像天地间最辽阔的回响。

  巳时,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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