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山在汉阳城东北角,临江而立。站在山顶上能望见长江如一条青灰色的绸带蜿蜒东去,南岸武昌城的轮廓在午前明亮的天光中清晰可见,还能望见更远处西湖水寨方向的船只和桅杆。山顶新辟出一片平整的祭台,地面用新土夯过,三面围以白布幔帐,正中央设着一张黑漆香案,案上供着三牲——猪、羊、牛各一头,已经宰杀洗净,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白瓷盘中。香案两侧各立一支红烛,烛火在江风中轻轻摇曳,焰尖微微偏斜,却不曾熄灭。
明玉珍沿着山道往上走。衮服下摆被他提起来挽在臂弯里,露出底下素色的内袍下摆,靴底踩过山道上的碎石和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身后的官员们没有跟上来,只有刘伯温和戴寿跟在身后数步远的地方,手中捧着那卷祭天文告和御用的祭器。山道两旁的草木在初夏的日光中绿得发亮,有几棵野生的栀子花正在盛开,香气浓郁而清冽,被晨风一吹便弥漫了整条山道。明玉珍走得不快,走到山顶时略微有些喘息,站在祭台前方整理了一下衣冠,才抬步走向香案。
他在香案前方站定。江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动他黄色衮服的下摆和九旒白玉珠串的垂旒,珠串相互碰撞发出极轻的细响,像是一串极小的风铃在风中摇摆。他站在香案前,安静了片刻,目光从对岸武昌城的轮廓上掠过,又落回案上那卷祭天文告上。
戴寿上前一步,将那卷祭文在香案上展开。明玉珍伸手按在纸页一角,垂目看了一遍。那是他昨夜已经读过数遍的文字,但此刻在山巅的江风中重新看一遍,那种分量又与昨夜不同。他看完之后抬起头来,面对江天,开口宣读。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江风中稳稳地传开,每一个字都被风吹向四野,融入初夏的空气里。
“维大宋太平四年,岁次辛丑,六月朔日。大夏皇帝明玉珍,谨以玄牡之牲、清酤之酒,敢昭告于昊天上帝、皇天后土、山川百神之灵。”
“自大宋治平元年以来,元室失道,纲纪崩坏,四海鼎沸,群雄竞起。臣起于随州青山,聚众结寨,保境安民。当是时也,百姓流离,十室九空,白骨蔽野,道无行人。臣以微末之躯,率乡里子弟,据险自守,不敢忘救民水火之初心。”
“二年春,臣闻先帝起兵蕲黄,首倡大义,率部归附,共襄义举,镇守沔阳。同年秋,元军南犯,臣率部转战安陆,与敌相持数月。安陆地当要冲,四面皆敌,城危如累卵。臣夜登城楼,望城外连天火把,虽心怀惕惧,然退则无路,降则辱身,唯有奋戈向前。由是始知,守土之道,不在固垒深堑,而在进取之心。”
“三年春,臣渡江至松滋。当时无尺寸之地可为依凭,唯数千疲卒相随。松滋城外,臣指江立誓:自此以往,有进无退。其后澧州、常德、岳州,皆以血战而得。所至之处,百姓箪食壶浆,然非臣之能,实乃元廷失道,民心尽去。”
“天启元年,臣令三路南征,取潭州、辰州、宝庆。潭州城坚,辰州路险,宝庆地僻,将士跋山涉水,冒寒暑,历瘴疠,冻死者有之,病殁于途者有之。每下一城,则田亩可耕,商旅可行,黎庶得以喘息。次年,遣部将南取番禺,遂定岭南。臣每念及此,未尝敢言功,唯觉肩膺之责愈重。”
“天启三年,臣西征巴蜀,前后三载,大小数百战。瞿塘之险,重庆之固,成都之雄,汉中之要,皆赖将士用命,乃克底定。巴蜀既平,臣以汉中为北门,以成都为根本。然南疆未靖,元孽尚存。”
“太平三年秋,臣出川东归。舟过瞿塘,两岸青山如故,而天下已非旧时之天下。元室日颓,群雄并立。四年春,逆臣友谅,弑君篡位,倒行逆施,天下共愤。臣闻此讯,肝胆俱裂,即日誓师,檄告天下,以讨逆贼。先帝之仇,不共戴天;大宋之统,不可断绝。先帝遗诏,封臣楚王,率师东出,克嘉鱼、围武昌、渡江北、取汉阳,光复大宋旧都,以续先帝遗志。旧都既复,臣欲再进以报先帝深仇,然将士疲惫、民力已竭,乃暂止兵戈,休养生息。”
“臣起兵以来,将士殒命者何止万人,百姓流离者不可胜计,此皆臣之过也。然臣始终以为,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今登大位,国号大夏,改元武定,非敢以天命自诩,唯愿以武止戈,以定安民,使耕者得饱暖,戍卒得归乡,百工之艺得传,士人之志得伸。此臣之愿,天地其鉴之。”
“伏惟尚飨。”
他念完了最后一个字,在香案前跪了下来。黄色衮服的下摆铺在夯实的土地上,沾上些许细碎的尘土和草屑。他俯身三拜,额头触到微凉的土面时,触感粗粝而实在。
他跪在那里,膝盖抵着坚实的地面,肩背的线条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松开。没有人能看见他的脸,但站在稍远处的戴寿注意到,他的脊背在俯身时微微颤了一下——那颤动很轻,像是风吹过水面时一瞬间的褶皱,转眼便消逝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下不是风吹的。
八年了。从他在这具身体里睁开眼的那一天算起,到今天,已经八年多了。那时候他连明天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在沔阳站稳脚跟、怎么让身边的弟兄少死几个。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真的能走到这一步——站在这座山顶上,以天子的身份,告祭天地。
他直起身来,在心里说了一句:再八年!再给我八年,把这天下平定下来!
然后他从香案上取了三炷香,就着红烛的火苗点燃了。香头冒出细白的烟气,在江风中盘旋上升,细如游丝,升到半空中便被风揉散了,化成无形。他将香插入案上的铜炉中,又俯身行了一礼,然后站起身来。
在他身后,戴寿和刘伯温也跪了下来。再远处,山道上列队的士卒和随行的官员们也跟着跪了下来。山顶上一片安静,只有江风吹动白布幔帐的声响,呼啦呼啦的,像是天地间正在翻动一册巨大的书页。
他直起身来,从香案上取了三炷香,就着红烛的火苗点燃了。香头冒出细白的烟气,在江风中盘旋上升,细如游丝,升到半空中便被风揉散了,化成无形。他将香插入案上的铜炉中,又俯身行了一礼,然后站起身来。
他站在山顶上,望着远处长江的江面。初夏的日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细小的金箔,随着波浪起伏明灭,像整条江都在缓慢地燃烧。南岸武昌城的轮廓在午前的天光中清晰分明,城墙上还能看到隐约的垛口痕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转身沿着山道往下走。下山的时候他走得比上山时快了一些,黄色衮服的下摆在他身后轻轻翻动着,像一面被风吹起的旗帜。
当天夜里,明玉珍独自坐在行辕的案前。案上那方玉玺放在打开的紫檀木匣中,烛火的光在玉石表面流转,把“大夏受命之宝”六字的笔画照得分明。他伸手拿起玉玺,指腹轻轻抚过印面上凸起的篆文,感受着玉石的微凉与印文的棱角。然后他把玉玺放回匣中,合上了盖子。
窗外传来更鼓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的,不急不慢。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初夏的夜风带着江水的气息涌进来,裹着庭前栀子花的香气,在室内盘旋了一瞬便散开了。他望了一眼南岸的方向,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一两粒渔火在水面上明灭。
他关上窗,转身走回案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了几行字,即登基之后要做的事:先整军,再固防,再开科研,最后商路。然后他搁下笔,把那纸折好收进袖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案上的烛火还在无声地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随着火苗的微颤轻轻晃动。行辕外面夜色沉沉,初夏的虫鸣声从庭院的草丛中升起来,细碎而密集,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覆在整座汉阳城的上空,在月光与灯火之间编织出一道沙沙作响的声网,融入了这个刚刚定鼎的初夏夜晚。
这一夜,汉阳城内的灯火比往常亮了一些。不止行辕的灯,还有城西校场高台旁的几盏长明灯,还有正殿前台阶上临时挂起的几串灯笼,还有各营帐中士卒们聚在一起低声说话时案上点着的油灯。
那些光点散布在夜色中,像是棋盘上被人刚刚落下的新子。它们安静地亮着,在长江北岸的夜色中连成一片温暖的轮廓,为这座重新成为都城的城市添上了一层柔软的边线。
第546章 大夏首议上
武定元年六月初三,汉阳。
长江北岸的暑气正盛,日头落下去之后,从江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水汽,贴着青砖屋顶滑过去,把白日里积攒的燥热一点一点地带走了,露出底下那种属于初夏傍晚的干爽和宁静。
行辕正殿东侧的偏厅里,窗子是半开的。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晃动,投在青砖地上的影子碎成一片细细的光斑,随着风的方向缓缓移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无声地流淌。空气里浮着栀子花和槐花混在一起的淡淡香气,被夜风一搅便散开了,若有若无的,像一层薄薄的纱覆在整间偏厅的上空。
明玉珍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常服。他登基那日穿的是衮服,那袍子太重了,绣着十二章纹,料子是蜀锦的,厚实密重,穿一整天能把人的肩膀压出印子来。今日他便换了一件更轻便的,袍身素净,只在领口和袖口滚了一道暗纹云龙,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清。腰间束着一条素色革带,革带上没有挂任何佩饰,只在左腰侧系着一枚青玉佩,那玉色温润,在烛火下泛着浅浅的碧光,随着他偶尔调整坐姿的动作轻轻晃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玉石碰撞的细响。
他的手肘搁在案面上,手指搭在一起,指尖偶尔轻轻叩一下桌面,像是在心里默数着什么。案上的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层暖黄的光,把他眉骨的轮廓和颧骨的线条都照得分明,那光线沿着他的下颌线落下去,在脖颈处隐入衣领的阴影里。
案边的架子上挂着一幅舆图。那幅图是刘伯温找人在前几日新绘的,用的是上好的松滋纸,纸面洁白细腻,墨线落上去之后干净利落,不会洇开。图上用细笔勾出了长江、汉水、淮河、汉江四大水系的脉络,再用不同颜色的墨点标注出各方势力的控制区域。例如,红色的是大夏,青色的是陈友谅的大汉,墨色的是朱元璋的吴地,赭色的是党仲达的襄阳势力,浅黄色的是元廷残部在北方和陕西以及云南的控制区,还有一小块用朱砂圈着但没上色的地方,那是欧普祥的袁州。图幅边缘还用极小的字标注了安丰小明王、泸州左君弼、江东张士诚、浙东方国珍和福建陈友定等势力的位置,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图幅比寻常的舆图大了一倍有余,一共用了十二张A0纸拼接而成。
偏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戴寿坐在明玉珍左下手的第一张椅子上。他今日穿了一件紫色官袍,是登基大典时新制的,料子厚实,袍身挺括,领口绣着一道暗银色的缠枝纹。袍角铺在椅面上,沿着椅子的边沿垂落下来,像一道静止的深色水流。他双手搁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案上那幅舆图上,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他的目光没有在某一处停留太久,而是缓慢地、均匀地扫过整幅图面,像是要把每一条线、每一个标注都刻进脑子里。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盏茶,茶汤已经不太冒热气了,显然来了有一阵了,但还没有喝过。他身后坐着易南一和董希哲两位堂官。董希哲端着茶盏,偶尔低头抿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舆图;易南一则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姿态比易南一松弛一些,但他的视线也始终没有从舆图边角那些小字标注上移开过。
刘伯温坐在明玉珍右手边的侧席,离主位大约一臂的距离。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袍角磨得有些发白了,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腕骨突出,肤色偏白,是常年待在室内不怎么晒太阳的人。他没有端茶,手里也没有拿笔,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他的目光在舆图上游移了片刻便收回来,落在明玉珍的侧脸上,安安静静地等一个开口的时机,或者说,他已经在心里把今天要议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只等那句话落下来。
武将列坐在更靠外的位置。傅友德坐在最前面,甲胄已经卸了,穿了一件深褐色的短褐,衣料是粗棉的,洗过很多次了,边角已经有些起毛。腰间的佩刀搁在手边的地上,刀鞘上还沾着一点干透的泥印,大约是今日下午在校场查验新兵时蹭到的。他的面色比春天时黑了一些,颧骨上有一道还没完全褪色的浅疤,是汉阳攻城时留下的。他坐姿端正,两腿分开与肩同宽,双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极短,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习惯。他的目光锐利地扫着案上那幅舆图,在襄阳和江陵之间那一段来回看了好几遍,像是在心里把那些山势和河道走了几个来回。
明万胜坐在傅友德旁边,甲胄也没穿,只穿了一件靛蓝色的单袍,袍角松松地搭在椅边。他的左臂微微蜷着,搁在扶手上,那道旧伤虽然已经好了,但阴天的时候还会隐隐发酸,今日虽然天气晴好,他还是习惯性地把左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像右手那样放松地搭在扶手上。他的坐姿比傅友德随意一些,后背微微靠着椅背,但目光却十分专注,一直落在舆图上汉水的那条蓝色线上,像是在估算着什么距离。
荆玉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他的坐姿和旁人都不一样,腰背挺得笔直,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头顶把他拎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凸起,像是一尊随时可以起身的铜像。他面前没有茶,也没有任何文书,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平视前方,偶尔眨一下眼,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他身后依次坐着明震、明威、明武三人。明震端着茶盏慢慢喝着,偶尔侧头跟明威低声说一两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旁人听不真切。明威听的时候微微侧过头去,把耳朵凑近一些,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又坐直了。明武坐在最边上,他的坐姿比两个兄弟更板正一些,但目光却时不时地从舆图边缘飘向窗外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明定站在偏厅门口内侧的阴影里,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在门外廊下的灯笼和屋内诸人之间来回移动,保持着值夜的警觉。他的站姿看起来松弛,但肩膀的线条是微微绷着的,像一头伏在草丛里的猎豹,随时可以弹出去。明楚站在他对面的窗边,背靠着窗框,抱着胳膊,姿态比明定松弛一些,但他的视线也始终没有离开过偏厅大门的方向。
窗外偶尔有一只飞蛾扑到灯笼上,翅尖擦过纸面的声响极轻,但明楚的目光会跟着那声响偏一下,确认没有异常才收回来。
屋里的烛火跳了一下,灯花噼啪一声轻响。明玉珍的目光从舆图边缘抬起来,扫过屋中众人的脸。
他坐直了一些,把搭在案面上的手指收回来,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偏厅里每一个人听清:“今天召诸位来,没有别的意思。朕登基已经有两日了,过去这半个月里诸事繁杂——登基仪制、迁都筹备、金水和嘉鱼城防营建、汉阳城内修缮、涢水沿线驻军调配、沔阳到汉阳的电报线架设,桩桩件件都在赶着做,诸位也都辛苦了。”
他说着,目光从戴寿脸上移到傅友德脸上,又移到明万胜脸上。戴寿微微欠了一下身,算作回应;傅友德和明万胜没有动,但他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落在了明玉珍脸上。
明玉珍顿了一下,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汤温温的,入口带着一丝微涩的苦意,这是今年的新茶,汉阳本地出的,味淡,但回甘绵长。他咽下去之后放下茶盏,重新开口:“但这些事都是事务性的,不管多忙,总能一件一件办完。朕今天想跟诸位议的,不是事务,是方向。”
他伸手指了指案上那幅舆图:“咱们大夏,如今西北面是党仲达,东面是陈友谅,东南面是欧普祥和正南面的廖发祥,西面隔着四川的南北还有云南的梁王和陕西的李思齐。四面都是势力,没有一面是空门。但这四面里,有的可以缓一缓,有的必须立刻应对。今天先把这个理清楚。”
他说完之后把目光投向刘伯温,微微颔首。刘伯温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札子。那札子是用松滋纸折成的,边角裁得齐整,封面用细笔写着“武定元年六月诸路形势纪要”一行小字,笔迹端正而沉稳。他没有立刻展开来念,先放在案上,然后抬眼扫了一圈偏厅中的人,确认所有人都准备好了,然后才开口说话,声音平缓而清晰:“陛下说得是。臣这几日奉命整理了一下目前各方势力的态势,简要说一说,供诸位参详。”
他上前几步来到舆图前,伸手在舆图上点了几个位置,指尖从东向西缓缓移动:“先看陈友谅。他在金陵大败之后退守江州,兵力和声望都受了重创,但根基未失。江西行省还在他手里,粮草储备尚丰,张定边还守着武昌,水师主力也还在。他眼下最急的是稳住内部——弑君导致的部将倒戈和内部叛乱是他最大的问题。我们收到的情报表明,怀宁叛乱虽然已经被张定国镇压,但人心浮动,各地观望者仍不在少数。他需要时间来整合内部,但他同时也要防备朱元璋东进,所以他在东线必须维持一支相当规模的力量。也就是说,陈友谅眼下也是多线作战——东线对朱元璋,西线对我们,还与左君弼、欧普祥和廖发祥接壤。”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扫了一圈偏厅。明万胜听了之后微微点头,像是在心里把陈友谅的处境和自己的处境做了一个对比;傅友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仍然看着舆图上武昌的位置,面色沉静。
刘伯温把指尖移到金陵方向,继续说下去:“朱元璋的情况类似。他在金陵险胜之后,声威正盛,但消耗也不小。被围城半年,粮草几乎耗尽,士卒疲惫,也需要休整。他东面有张士诚,南面有方国珍、陈友定,西面是陈友谅,东北面是左君弼,北面是前不久吃过察罕帖木儿败仗的小明王——三面都是对手,哪一面都不能完全放下。所以朱元璋虽然赢了,但他赢得很累。他需要至少半年的时间来恢复元气。在这段时间里,他不会主动打大仗。”
“半年。”明万胜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侧过头看了傅友德一眼。傅友德没有回看他,但明万胜注意到傅友德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刘伯温的指尖又向北移动,落在襄阳的位置上。他的语气平稳,但偏厅里的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坐直了一些。“党仲达。他去年冬天拿下襄阳,今年春天拿了南阳、汝宁,眼下正在往陈州方向推进。他的地盘从江陵一路向北延伸到陈州,南北绵延千余里,东西最宽处不过两三百里。这条线太长了,他的兵力分散在南北两端,中间的联系全靠汉水—南阳这条走廊。他的优势是北面广阔、元军兵力空虚,他有扩张的空间;他的劣势是地盘太窄、纵深不够、南北之间缺乏缓冲。”
他说完“缺乏缓冲”四个字的时候,略微加重了语气,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在傅友德和荆玉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下。傅友德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某个他自己也一直在想的判断,此刻被人说出了口。
刘伯温收回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继续说下去:“再说欧普祥。他在袁州自称明王,名义上还是大宋旧臣,实际上已经自成一系。他的兵力不算强,但占据了袁州这块要害之地——东可通江西,西可入湖广,南可接广东。他不投陈友谅,也不投我们,打的是观望自保的主意。他也在两线之间摇摆——西边是我们,东边是陈友谅。他不敢得罪任何一方,但也随时可能倒向任何一方。”
他说完之后,把指尖落在番禺的位置上。这一次他的语气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像是话里带着某种审慎的分量:“廖发祥在广东拥兵十万,名义上是我大夏的臣子,实际上割据一方。他手中有海贸之利、有船队、有港口,粮草充足,但他也知道自己的根基不如我们扎实。他在观望,看我们能不能压住陈友谅。如果我们压住了,他会慢慢归附;如果我们受挫了,他很可能就会生出别的心思。”
他最后指了指云南和关中两处地方,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平淡:“伪元梁王正在和段氏内斗,不足为惧;李思齐正在协助察罕帖木儿攻打小明王的残部。这两处陛下都已经安排了兵力进行防御,暂时不用分心考虑。”
“诸位同僚,这就是当前中国南方的势力分布与我们掌握的大致情况。”
刘伯温结束讲话,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响,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一册极薄的纸书。傅友德的目光一直落在舆图上襄阳和江陵之间那一段,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心里把什么线路来回走了好几遍。明万胜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明万胜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种行伍之人特有的直率:“先生的意思是说,大家都不好过?”
刘伯温微微点头:“大家都不好过。但不好过的人多了,谁能在这种局面下最先喘过气来,谁就是赢家。”
“那咱们喘过来了没有?”明万胜问。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也没察觉的急切。他在武昌城下的三个月水战,被张定边压着打了那么久,那种憋屈一直没散干净,此刻说“喘过气来”的时候,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明玉珍接过了话头。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搁在腹部,目光扫过众人的脸:“这就是今天要议的事。咱们大夏目前的态势是什么?朕先说说朕的看法。”
他伸手虚点舆图上嘉鱼和咸宁之间的那片水域:“东线。嘉鱼-咸宁防线已经有一战之力,邓元帅的水师也已经进入西凉湖,金水城还在修,但主体已经能用了,等到秋收前后只会更加坚固。张定边虽然还在武昌,但他看起来真的践行了陈友谅的方针。咱们在长江以南的东线目前是守势,但守得住。这是第一块。”
他的指尖向北移动,落在汉阳以北、随州以西的区域:“长江以北的北线。涢水流域已经全部拿下,随州、安陆、孝感都在我们手里。傅元帅的部队驻守在汉阳和随州之间,对襄阳方向保持着警戒。但这条线目前还只是警戒,没有形成真正的防线。如果要向北用兵,需要提前部署。另外,汉阳的东面还直面陈友谅的黄州等地,因此汉阳的城防还需要强化。”
明玉珍说到这里,特意看了傅友德一眼。傅友德微微点头,表示听到了,但没有开口接话。
他的指尖再向南移,落在袁州的位置:“南线。欧普祥在袁州,名义上还是大宋的臣子,实际上已经自成一系。广东的廖发祥也在观望。这两块目前都没有动兵,但不能长期放着不管。”
他收回手,双掌按在案面上,语气沉了几分:“所以咱们大夏目前的态势是——东线守得住,北线有缺口,南线有隐患,西面暂时顾不上。四面都有线,四面都要人。怎么破局?这就是朕今天请诸位来的真正原因。”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等众人把这句话的分量掂量清楚。然后他重新开口,语气里多了一层更深的意味:“还有一点,这次东征,朕还有一个认识。”
他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案面上,目光从众人脸上逐一扫过:“以前咱们打元军,他们之间极少配合,我们一个元帅或者最多两个元帅的兵力也就能攻取一路,大概就是三、五万兵力。这次跟陈友谅作战,朕发现这套法子有些过时了。大家想想,这次我们东征最高兵力达到了十万,社兵还有五六万,前期党仲达还歼灭了部分陈友谅的兵力,就这样,我们与陈友谅在武昌-汉阳战场上大致是二比一的兵力,还耗时三个月才取得汉阳。这意味着什么?”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傅友德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落在明玉珍脸上;荆玉的腰背比方才挺得更直了一些;戴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已经猜到了明玉珍接下来要说什么。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要对一个大的势力发动战略进攻,一个方向投入的兵力至少是十万人级别,乃至二十万人的级别才行。”明玉珍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目前我们在汉阳岳州一带确实是十万人以上的重兵集团,但是南线俞君正只有三万人,还有别的兵力可以抽调吗?没了。所以至少应该扩军七万,先扩五万。但是政务府告诉朕,今年实在是没钱,只能等明年想办法。这是问题二。”
戴寿听到这里,微微垂了一下眼帘,没有接话。但明玉珍注意到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那是戴寿在算账时才会有的小动作,他在心里把“扩军五万”所需的钱粮飞快地过了一遍。
“还有一点。”明玉珍的语气又沉了一分,“目前我军是有战略主动权的,虽然这个时间窗口就两个月左右,但是我们理论上可以选择任意一个相邻势力发起进攻。这就是朕急着召集你们来议事的原因。两个月的机遇转瞬即逝。备战起码一个月。一个原则,不怕决策出错,怕的是不决策,坐失良机!这就是问题三。”
他说完之后靠回椅背,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偏厅里安静了大约三四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傅友德开口了。他一直没有说话,此时才抬起头来,看向明玉珍,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已经反复推敲过的笃定:“陛下,臣插一句话。”
明玉珍看向他:“说。”
傅友德起身上前,面朝舆图,只用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下襄阳的位置,又点了一下江陵,然后沿着中间那条通道慢慢划了一道。他的动作不快,指腹贴着纸面划过去的时候,指尖在舆图表面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压痕。
“臣在汉阳驻守这一个月,把德安府周边的地形反复看了几遍。襄阳要连接的江陵的大路就三条。”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实,“从随州往西北走,可以直抵襄阳东大门枣阳,换句话说随州能封住这条通道。然后就是汉水上的安陆府,可以走应城过京山抵达。安陆再往西就是荆门。臣在想,如果咱们在夺取安陆向西推进,再拿下荆门,那会怎样?”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舆图上那道走廊上,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但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笃定,那种笃定不是武断,而是已经把这条路在脑子里走过无数遍之后产生的、自然而然的确定感。
明武身体微微前倾:“拿下荆门之后呢?”
傅友德的手指在舆图上顿了一下:“拿下荆门之后,襄阳和江陵之间的陆路就被切断了。襄阳及其以北的南阳方向的主力要回援江陵,要么走随州,要么走安陆,要么走荆门。到那时候,江陵就会变成一座孤城。”
他说“孤城”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那种猎食者的亢奋,反而带着一种平静的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证实了的事实。偏厅里安静了片刻,傅友德回到自己位置坐下,等着别人接话。
明武悄悄问明震:“傅帅这意思是直接拿党仲达开刀?其他方向不行,为什么不能是欧普祥?”
明震低声解释:“你打欧普祥,人家可以直接投靠陈友谅,然就是相当于在和陈友谅打,那边兵力不足。”他点到为止,然后示意他不要说话,听其他人的讲话。
明万胜正在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茶盏搁在小几上,侧过头看向傅友德:“党仲达在江陵留了多少人?”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审慎的关切——他知道“孤城”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孤城”不会自己垮掉,得有人去围。
“不会太多。”刘伯温接话。他的语气平稳,像是已经在心里算过了,“他的主力都在北线——襄阳、南阳、汝宁、陈州方向。江陵是他起家的根基,他一定会留人守着,但不会超过一万。”
“那围得住吗?”明万胜又问。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已经从傅友德脸上移到了舆图上江陵的位置,像是在自己估算距离和城墙高度。
傅友德面色沉稳:“围得住。江陵虽然城高,但城中存粮有限。如果切断南北通道,再封锁汉水,江陵撑不过半年。甚至不必强攻,只需要围,也终有破城的一天。”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就那么喝了下去。
明震一直安静地坐在后面,此时才开口。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谨慎,像是不想打断什么,但又觉得这个问题必须被提出来:“傅帅这个设想,有一个前提——党仲达的主力不能及时回援。如果他发现咱们动了安陆,立刻从北线调兵南下呢?”
傅友德毫不犹豫地回答:“那他就得放弃北线的扩张。”他的语气很笃定,“他在陈州、汝宁一带的军队,如果要回援江陵,最快也要走大半个月。这大半个月里,他北线的攻势就得停下来。而且——”他看了一眼明玉珍,像是在斟酌下面这句话怎么说,“就算他调兵回来了,咱们也不怕。只要在安陆—荆门之间选一处适合野战的地形,步兵对步兵,火器打长枪,咱们的胜算不低。”
他说完“胜算不低”四个字时,目光在荆玉脸上停了一下。荆玉微微点头,没有开口,但那个点头本身已经是一种回应了。
戴寿一直安静地坐在侧席,此时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他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沉了一些,带着一种管账多年的人特有的审慎:“诸位说的是军事上的可行性。臣不议军事,只说钱粮。如果要对党仲达部动兵,需要多少兵力、多少粮草?”
傅友德像是早就算过这个数目,略略一算便开口应道:“安陆方向至少需要一万五千人守住通道,荆门需要两万士卒守城,随州也不能低于一万,加上围困江陵的兵力、封锁汉水的水师,再加上随州方向的预备队和后勤转运的人手,总计大约六万五千人。这是算上了轮换和损耗的最保守估计。”
戴寿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把那个数字和政务府的账目对了一下,然后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六万五千人,如果从六月底开始动兵,打到秋收前后,粮草、军械、火药、民夫转运,加上阵亡将士的抚恤和伤兵的救治,至少需要两百五十万石粮钞的额外开支。这笔钱暂时拿不出来。”
偏厅里安静了下来。不是那种因为没有人说话的安静,而是那种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所以没有人急着接话的安静。戴寿从不说没有根据的话,他说“暂时拿不出来”,那就是真的拿不出来。
钱粮难倒何处筹措?
第547章 大夏首议下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那安静不是空的,而是被戴寿方才那句话压住了——两百五十万石粮钞,大概今年收入的二十分之一。易南一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但搁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董希哲的手按在茶盏边缘,没有端起来,就那么搁着。
傅友德也没有说话,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正在心里把“六万五千人”和“两百五十万石”这两笔账摆在一起反复掂量。
明万胜坐直了身子,语气带着一种他自己也没察觉的急切:“不是说钱庄那边还能再调一批吗?”
戴寿坦然点头:“能调。明从政那边还有余地,但最多再拿出三百万石粮钞。”他说着,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而且这笔钱是借贷,秋收之后要用田赋来抵。如果今年秋天因为打仗耽误了收成,那就还不上,明年就得节衣缩食。若是明年还要被迫接战,这家账目就实在是不会算了。”他知道皇帝是坚决不会同意加税的,因此甚至没提加税来解决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从明玉珍脸上移开,落在舆图上袁州和番禺的那两个墨点上,然后又收回来:“臣不是反对用兵。臣只是说,如果今年要在北线动兵,必须确保秋收正常进行,否则明年就过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