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邓义带着消息回来,这边已经将得到的四千三百余敢死勇士重新编组完成。
根据邓义的讲述,醴陵城倒不算十分危急。由于醴陵城防坚固、地形刁钻,元军的大军也没法全部在醴陵城下展开。
因此元军是一部在封锁醴陵城门。另外一部从南面来的元军则越过城池直接沿着渌水南下去了。
结合之前明三已经在衡山一线与元军的咬住相持的情报,明玉珍一下就明白这次十有八九就是元军又搞出了大迂回的法子。
历史上蒙古为了灭南宋就不断的迂回,然后包抄后路。不能说没效果,但是最终拿下南宋靠的还是正面突破襄阳城。
不过明白了对方的意图,那对于明玉珍来说这就好搞多了。他当即带领四千余士卒和自己的两局亲卫军极速南下,先解除醴陵州之围。
急行十余里,明玉珍看到元军的营寨,不由觉得好笑。只见元军光修鹿角把醴陵州围住,但他们自己却是在旷野之中立着城寨。
把准备去攻打浏阳的六门火炮抬出来摆在中间,后面是鸟枪队。这鸟枪队经过这么久的实践,发现只有搞五段射击才能一枪接着一枪的连击。
四千多士卒抽出三千人分为两千一群和一千一群,摆了一大一小两个方阵作为火器不对的右路军和左路军。明玉珍等人带着千余人作为后军;后军中有百余属于样子货的有马步兵。
此地三面环水,元军如果等自己一字推过去能完全封闭北面的话,他们就有全军覆没的风险,只是战斗必然也很灿烈。
因此,明玉珍还考虑到射手一般习惯左手持弓,因此让全军贴着左边的河流向前推进。这样右边到河岸的距离比较大,还可以给元军选择不战而走的机会。
他们逃走的方向要么是渌口方向,要么是走原路往回赶。渌口方向是活路,原路返回就有李普成和王普敬等着他们。
果然,元军还是愿意试试,数百骑兵出了城寨,然后贴着右边的河道用齐射干扰单薄的右路军。
尽管只有两成左右的元军能开右弓,不过披甲不足的宋军士卒还是有人遭了殃。眼下也只能承受伤亡,维持阵列向前压。只要压到元军没有回旋的余地就迟早会胜利。
元军骑兵在空旷的后方掉头之后,再沿着来时的路向着自己的营寨方向奔驰。
这时宋军的部分右路军完成了后队变前队,并且硬着骑兵来的方向反向冲锋。若是放任元军骑兵再来一轮骑射,那就不是刚刚倒下十几人那么简单了。
由于战场狭窄,元军骑兵也没料到这群宋军这么莽,竟然一时胶着在一起。
中路的火器部队终于进入射程能到达的位置。两边火炮对轰,元军对射程的估计也失算了。城内的邓元帅瞅准机会,也派兵出城,与明玉珍部南北夹击元军。
不到一个时辰,元军大部被歼灭,小部骑兵脱离战场朝着北面逃去。
明玉珍见他们挑了一条死路,也不追击。
邓元帅见到明玉珍,赶紧参拜并将他迎接进城。
明玉珍则让邓元帅即刻领部分水军士卒南下解救明三的后路。
敢死队为了军功是真的敢拼命,因此死伤颇为惨重。
明玉珍也只能让郎中尽力照顾,救治。他自己则带人亲自前往本城的一座寺庙,打算找些和尚为亡者超度。
于是,一行人朝着某某古寺而去,他们刚刚到门前,只见庙门打开,当中走出一个年青和尚。
第145章 风云际会上
走出来的这个年青和尚相貌清奇,脸型比较有辨识度,略微有些地包天。大抵是风餐露宿久了,其面相显出与年龄不相符的老成。昨夜投庙才在此重新剃过的光头有些锃亮。
他见天气晴朗便心中欢喜,走没有几步还是没忍住回头抬望寺庙匾额,特地空出一只手一摸光头,心中嘀咕“江河日下,人心不古,都是佛门中人,挂到一夜再加剃头竟然比北面收得还贵,九文铜钱要拔多少路倒的破衣烂衫才能换来。”
不过作为游方和尚最重要的就是这个光头。光头是世俗人把握住的和尚的特征。若是没有光头,只凭僧衣芒鞋还是不能完全激起信徒的施舍欲。
他游历三年是深明这一点,所以即使斥巨资也要把光头打整干净。还好,他如今也算是有深厚阅历的和尚,投单之前在一处山神庙藏了十三文钱,不然昨天还不全被这主持讹去?
游方这两年真是从懵懂少年被迫成长了心思缜密又多疑,并且心狠手辣的性格。谁让人家从十五岁开始,到现在小二十岁都是无人可以依靠的状态呢?
现代的孩子在这个年龄段还有个叛逆期,可是他朱重八却没资格有。
十五岁几乎是家人死绝的情况下,投身于於皇寺混口饭吃;还没混两年,就被迫出来游方。
这两年多走过的道路千千万,见过的路倒没一千也有八百,可是他还完好无损的开始朝着故乡返程。
故乡虽然没有了亲人,但至少还有亲人的坟;有了至亲的坟茔,也就有了根。
纵然现在已经心坚如铁,只要想起父母死去连坟地都差点没有着落,他就能瞬间眼眶红红。
他之所以要藏下一些铜钱就是为了返回故里时能在父母坟前上一炷香、烧些纸钱。
每当这样独自赶路的时候,除了看山川形胜,铭记道路,就是想念自己的母亲,想念与母亲相关的事和人。
想起母亲最爱讲的就是外祖父的故事。
据说外祖父陈公是宋朝大将张世杰的亲兵。外祖父跟着张世杰在崖山吃了败仗,掉到海里,幸运的被人救起来。
古话说得好,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祖父回到故里差一岁活到一百岁。
朱重八还记得外祖父神神叨叨的会一些巫术,能画符念咒,看风水,这一套东西在这两年好像又开始大面积的传播起来了。
他游方时,经常能遇到一些烧香拜火的教徒,一看就和於皇寺不是一个路数。到目前为止,他并不信任何宗教,做和尚也只是混口饭吃,因此对拜火教徒也只看却不参与。
真能支持他对生活的热情坚持不灭的只有故乡,只有亲人。
今年是至正七(1347年)年,他一心往回赶,只是临近凤阳听说老家的灾情还没缓过来。
没奈何,他改道南下打算去长江边转转再回去,眼下就在淮右地区的含山县境内,更准确的说是庐州路的东南方向,离巢湖也不远。
眼看山神庙就在眼前,朱重八放松的心情不由得一紧,因为他听见一阵阵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叮”。
一枝羽箭破空袭向前面黑色飞马上的粗壮大汉,只是被那大汉的一双大刀给防出去了,那叮的一声金铁之声便是来自于此。
只是一瞥,这身着铁甲的壮汉约么有几分像刺猬,胯下的黑马也中了数箭。
后方六、七骑乃是元军装扮,当先一人一看就是威风凛凛的不好惹的面相,朱重八下意识的后退几步贴在岩石上,生怕受了牵连。不过,在他看来这个元将和他的士卒看似处于上风,只怕等会要遭暗算。
因为这含山境内群山列峙,崔巍雄峻,峡谷崎岖。
这一小股元军明显不识此处的地理,再往前追就是多条山谷的交汇处;若是有一彪人马从他们右后方杀出,只怕存在全部交代在这里的风险。
朱重八沿着小路爬到半山腰的山神庙中,却见到此处有一僧一道站着张望刚刚那一股追兵前去的峡谷。他就没法当着这两人去摸藏在山神塑像后面的铜钱。
早就练得心理强大的朱重八便摘下箬帽,放下木鱼与瓦钵,竟然对山神拜了拜,然后寻了一个角落口中默默背起佛经来。
他注意到那一僧一道都回望了自己一眼,然后就置之不顾。
不多时,峡谷之中锣声大作,喊杀声升响起来。
他眼睛都不睁,却把耳朵竖起来仔细探听。
“师傅,这事多半是成了。那双刀赵会守信用吗?”开口就是蕲黄口音的欧普祥心中没底。双刀赵就是刚刚手持双刀吸引元军入谷的那一个人。
“能拜入为师门下,就是他的福气。你去将他带来。”
和尚彭莹玉用他独特的嗓音,语带自信地对道人装扮的欧普祥嘱咐道;从其口音中完全听不出江西人的口音,俨然就是本地人。
欧普祥记挂着金花师妹和况师兄的安全,恭敬应诺之后领命而去。
待到欧普祥转身下到下面的土路上,彭莹玉转身走到神像前,一屁股坐在山神塑像的拜台上,抓起系在腰上的葫芦,拔开木塞,顿时酒香四溢。他把葫芦口放在鼻子下深深的吸了一口,才抬起手,嘬了一口,细细品尝起来。
“要是有只肥鸡就好了。”
朱重八闻着酒香已然难以自持,这时听他一撩拨便猛地睁开眼。他见到先前见过的那个胖和尚箕坐在拜台上,靠着山神小殿的柱子上。
两人四目相撞,到底是朱重八的道行浅一些,他从对视之中败下阵来。
彭莹玉一咧嘴露出佛爷般的微笑,让人凭空生出好感来。他磁性的声音响起:“小和尚,贫僧与你有缘,可愿意拜我为师,从此之后喝酒吃肉,好不快活?”
“谢过大和尚好意,小僧已有师门传承,不敢背弃。”朱重八微微欠身行礼,语气看似极为恭敬,拒绝的意思也表达得极为清晰。
从这丑和尚来这山神庙开始,彭莹玉就已经观察过他七八遍了。他已经用余光把这丑和尚来此的一切行为举止都收在眼底,然后开始思考这丑和尚来这荒郊野岭的连祭品都没有的山神庙做什么,不过很快就有了一个猜测。
“哈哈,出家人不打诳语,小和尚若有师门传承,为何独自游方在外?”
彭莹玉通过刚刚的观察和一句对答就已经认定眼前这和尚算是个人才,再加上丑和尚遮掩不住的北面的口音,他有心折服丑和尚收为己用,从而为将来可能在北面传教时做一个闲棋冷子。
第146章 风云际会中
自於皇寺出发,朱重八先是孤身一人如唐僧一样向西而行。他这两年最远去过濠州西面的陈州、息州一带,也就是今天的河南周口和信阳等地。
按照两宋时的习惯性称呼,这一片地域大抵也算作淮右地区。
他这一个回转的路程少说也有两千里之遥。一路之上见识过的各色人等难以计数,而游方求取布施最是要会察言观色、能说会道,因此渐渐的也有了些识人的本事。
渐渐地,他具备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力,同时,也发现自己酷爱结交有识之士或是英雄豪杰。
眼下,他就有很强烈的意愿结交这个如同弥勒佛般的大和尚。只是,对方开口就让他拜师,那就与他想做大丈夫的志向相违背了。
“大和尚诡辩了。”朱重八面带微笑,显得攻击性弱一些,直言道,“小僧投身进庙,吃斋念佛两年有余,这才与师兄弟分赴各方化缘,筹集钱粮,好为神像重塑金身。故而师傅没在身边有何怪哉?”
“这样说也有几分道理。”彭莹玉坦然承认,其实心中笑这小和尚还是稚嫩,只要你解释那就会带出更多的信息。他依旧笑容不减,反而面带欣赏的问:“小和尚如何看待这天下的局势?”
这倒真难不倒朱重八,他游历的时候或听、或与人探讨过这个议题。
他见这大和尚怎么也不像是官面的人,也坦然道:“元廷无道,横征暴敛,民不聊生。有一首‘解贼一金并一鼓,迎官两鼓一声锣。金鼓看来都一样,官人与贼不争多。’可以想见百姓对官府有多恨。”
“不错。这世道变坏都是人世间暂时没有明王的缘故。”彭莹玉自信的给出这个解释。
朱重八已经多次听过这个说辞,只是一直不信,质疑道:“小僧多次人提过‘弥勒降生,明王出世’。弥勒如何降生?”
彭莹玉一听就知晓这个和尚对明教是有所了解,便不用寻常说辞诓他。
“当今种种不好都是元廷导致的,元廷就是暗宗的化身,只有推翻黑暗,光明才能降临。入我明教,烧香诵偈,信徒广布之后,弥勒自然降生,弥勒指引我们找到明王,明王会带领我们推翻黑暗。”
朱重八一听这一环扣一环,还真没有漏洞。他明白这套说辞的实质就是组织百姓造反。眼下的他尽管与元廷算是有不共戴天之仇,但是他还真没想起来造反。
因此,他听罢只是笑笑,然后摇头不予回应。
见此情况,彭莹玉也暂且不再说话,因为他还有人前显圣的绝招没用。
又细细地品尝了两口酒,彭莹玉就听到数人有说有笑的朝着山神庙而来。他便换了姿势端坐在拜台上,其气势为之一变,显得宝相庄严。
来者一共男女七人,大多有甲胄在身;除了欧普祥和唯一的女子身上没有血污之外,其余众人一眼便知经历了一场恶斗。
六人也不顾旁边还有一陌生小和尚,他们见到彭莹玉就纳头便拜,一女三男口称:“弟子拜见师尊。”
然而,女子身后的三个男子口称:“弟子拜见师祖。”
彭莹玉示意众人起身,呵呵一笑,对着双刀赵云道:“如今既然心甘情愿拜入贫僧门下做正式弟子,今日你们大胜了左君弼一场,便赐名普胜,今后你便唤作赵普胜。”
背着双刀的铁塔般的汉子又扑通跪地,口中感谢师傅赐予的名字。这次埋伏虽然没有拿下左君弼的人头,但也是第一次让那贼子折损了五名铁骑,这让他是明白了以往的对抗没意义,只有跟着彭莹玉才有可能打倒左君弼。
赵普胜起身之后又对着大师兄况普天、二师兄欧普祥和师傅的记名弟子金花小姐行礼。接着金花小姐的两个弟子李扒头和廖永坚对着赵普胜也行礼。
旁观这一切的朱重八只觉得这一群人看着就不俗,倒是真的有心结交,或许可以答应大和尚做个记名弟子。
主要是他太知道这巢湖周围的左君弼是一号什么样的人物了。
朱重八的故乡就是隶属河南江北行省的安丰路下属濠州的属县钟离。而左君弼的故乡隶属于河南江北行省的庐州路的治所合肥县。两地直线距离大约二百五十里。
庐州路,唐时为庐江郡,宋时为淮南西路。
户三万一千七百四十六,口二十二万九千四百五十七。领录事司一、直属县三(合肥、梁县和舒城)、州三(和州、无为州和六安州)。
三州又领八县。和州有三县:历阳、含山和乌江;无为州有三县:无为、庐江和巢县;六安州有两县:六安和英山。
庐州路和正北方的安丰路以及东面的扬州路是紧挨的;庐州路与扬州路都在长江边上,对面就是宁国路、太平路(治所在今天的马鞍山附近)、集庆路(治所就是今天的南京市)和镇江路。
这一大片就是将来朱重八起飞之前的活动范围;朱重八攻下集庆路就算是起飞了,那时他才拥有郭子兴遗留下来的全部的军权以及不错的地盘。
接着说此时的泸州路,在元末时的最后一任总管的名字叫杭州不花。总管杭州不花的任职期间,庐州路的盗贼已经是风起云涌。这一带之所以盛产盗贼与淮河泛滥成灾密切相关。而淮河在元朝时期之所以洪灾频繁的直接原因就是黄河在金朝的明昌五年(1194年)八月夺淮入海。
黄河的含沙量巨大,夺取淮河的入海通道只用了四十年就把淮河下游也给淤塞得七七八八,到了1234年至1367年这一段时间内,安丰路经常是洪灾和水灾一起出现。
元廷对于这里出现的灾害各种装眼瞎,视而不见,前提是不要影响江南的粮食运往大都。这与当今的丑国对待其国民简直是英雄所见略同;丑国宣称国民不要指望政府,自己为自己负责就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