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商会大会
深夜，护卫营房内，亚泽依旧兴奋得难以入眠。
人是躺在了床榻上半晌不动，但两只眼睛却在黑夜里睁的铮亮。
才刚有些睡意，还未合眼多久，就被小队长的呼醒。
起身后，就见所有黑衣护卫队员都已列队完毕，正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出院落。
他们腰间挎着刀，一队队的守卫在平夏城的大街小巷，时刻保持着道路通畅。
商会门前大街更是彻底清场，严禁闲杂人等踏入。
早起的百姓也都知晓今天是什么日子，只是探头观望，无人干扰护卫队的工作。
亚泽未被派去街上执勤，而是随小队长来到商会议事大厅，被安排在前排一侧站岗守卫。
此刻大厅还空无一人，只有包括亚泽在内的十名护卫持枪肃立。
厅中央摆放着一张可容纳三十人的长桌，两侧各排列着五十把座椅。
这就是商会大厅吗……
亚泽原以为会是族中大会或者是朝廷朝会那样，族长和皇帝高高在上，臣子和族人在下方听命。
原来商会的会议对每个会员都一样的，这样看来中间长桌坐的应该是元老会员，两边坐的应该是普通会员。
与亚泽预料的不差，半个时辰后，有各族富商陆陆续续的进入大厅落座。
其他会员亚泽不认识，但细封族长他是认识的，那是他所负责护卫的主家。
细封槐哕由两名小厮搀扶着走向中央长桌，刚艰难落座，余光瞥见入口处的高大身影时，竟又麻溜地站起身来。
这一幕令亚泽大为惊讶。顺着细封族长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个高大得不似凡人的身影几乎挡住了整个门廊的晨光。
随着那道身影的进入，大厅里所有人皆站起身来齐呼“会长”。
这就是会长吗？！
亚泽望着这个面容和煦的年轻人，激动到无法呼吸。
这是他的信仰，是给他和他的家人、他的部族带来新生的救世主，是他发誓一生都要追随的佛陀。
在他的目光中，天地都失了颜色，瞳孔中仅剩这个身影一人。
会长看着并不比自己大几岁，下颌刚冒出些胡茬，脸上一道伤疤狰狞的很，据说是随会长一道转世的九转轮回珠。
果真奇异！
随着会长的走近，感受到会长的气息，亚泽激动得双膝发软
就在他忍不住想要跪伏时，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掌稳稳扶住他的上臂，还鼓励般地轻拍了两下……
亚泽顿时脑海一片空白，连会长方才含笑说了什么都记不清了。
他只知晓，会长亲手扶住了他的肩膀，还亲切地拍了他两下……
再回过神来时，就见会长已经落座，在与众人谈笑风生。
亚泽下定决心，这件黑衣他以后再不洗了，回去就收好，这是佛陀触摸过的衣服，必须要做为传家至宝，一代代传下去，护佑子孙后代。
亚泽站在这里能看到会长的侧脸，他的半个身子比同桌人要高出一大截，很难被挡住。
紧挨他身旁坐着的两人，年轻的那个他见过，是商会的副会长，兼领护卫队大队长种彦崇。
这位曾带着物资走访过他的部落，连亚泽自家都受过接济，因此一眼就认了出来。
左边的中年人他没见过，但想必是商会的另一名副会长，王祥。
随着最后几位会员入席，时辰已至。
副会长王祥登台宣布，“诸位请肃静，西夏商会第一届全体会员大会正式开始。首先恭请王智会长致辞。”
王智站起身，向四周环揖一礼，待众人回礼后并未就座，而是离席缓步而行，边走边道：“今日得与诸位同仁重聚，王某不胜欣喜。三载寒暑，商会筚路蓝缕，全赖诸君同心同德，方有今日之盛况。
三年并不久，回想起来恍如昨日，那时的商会何样，平夏城何样，在座诸位想必也都记得。
今时今日之气象，实乃在座每一位之功勋，商会会铭记诸君的付出，平夏城与西夏百姓亦会感念诸君恩泽。”
在座众会员闻言，纷纷恭维起王二郎来。
王智只是笑了笑又道：“前些时日有同仁询问与我，三年契约期满后是否续约？
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盖因商会乃众人之商会，非王某一人之业，亦非琅琊王氏之私产。
商会初创之时契约条款明载：凡商会重大事宜，须经元老会员多数决议。”
王智踱步的身影牵引着全场目光，亚泽的视线也随之游移。
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何一个宋人能在西夏创立商会，又为何能让全西夏的商人甘心追随。
有人说是因为利益，但亚泽通过他们的目光中能够看出，那绝不是利益，而是尊敬。
是对这个比他们大多数年纪都要小的年轻人，由衷的钦佩。
当一个人有足够的力量掌握所有权柄时，有几人能忍住诱惑，并把权柄分给其他人？
没人会，他们有了权柄就会利用手中的权柄谋求更大的权柄，直到登基称帝，权倾天下。
但是会长不同，他掌握着西夏商会的所有货源，所有护卫队的武力。
他实际拥有着物品的定价权，钱财的使用权，和人事任免权。
但是他全都没有插手，大小事宜全都以商会全体会员意愿为主，尊重每一名会员的意愿。
想来这才是会长能够成功建立商会，并延续数载蓬勃发展的原因吧。
“在诸位伙伴表决之前，我想和诸君分享一个故事，这是一个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故事。”
王智行至厅前，负手而立。
众人随其目光望去，但见墙上左右各悬一幅匾额，左书“商之大者”，右题“为国为民”。
正中一幅画像，画中老者慈眉善目，题款“商圣·范蠡”。
“话说在春秋时期，我们的祖先中有一人，名叫范蠡，他生于楚国，虽出身贫贱，但博学多才，文韬武略……”
王智转身面向在座众人，以沉稳的语调继续讲述，“范蠡在二十五岁那年，毅然离开富庶强盛的楚国，前往积贫积弱的越国。
他陪伴越王勾践在吴国为奴三年，卧薪尝胆，最终助越王灭吴雪耻，被拜为上将军，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然而就在庆功宴当晚，范蠡却挂印辞官，将丰厚赏赐尽数分给贫苦百姓后飘然离去。
友人询问缘由，他说：越王此人可共患难，不可同富贵。
并劝友人一同离去。可惜友人不听，最终果然遭越王杀害。
范蠡隐姓埋名来到齐国，在海滨购置田地，垦荒耕作，兼营渔盐之利，渐渐积累起经商本钱。
每年初春，他与农户商贾订立收购契约，岁末无论市价涨跌，必定按约履行。
曾有一次，范蠡资金周转困难，向某富户借贷十万钱。
一年后，富户携借据外出收债，不慎将包裹坠入江中，数十万钱借据与盘缠尽失。
富户走投无路之际投奔范蠡，范蠡不仅凭记忆连本带息偿还，更额外馈赠盘缠。
自此，范蠡‘仁信’之名传遍列国，天下商贾皆愿与其交易。
凭借过人商业才能与崇高信誉，范蠡很快积累万贯家财，成为齐国首富。
齐王慕其才德，拜为宰相。
范蠡执政三年，齐国大治，百姓奉若神明。
然而就在此时，他再度辞官，言道：布衣之身，位极卿相，富达千金，已至极盛。久享尊荣，恐非吉兆。
于是再次挂印封金，尽散家财，分赠给好友与贫苦的百姓，随后带着妻儿飘然离开齐国。
后举家迁往西北陶地，更名改姓，白手起家。
不久陶地便在其经营下成为春秋商贸中心，范蠡再次富甲天下。
后逢陶地遭逢饥荒，粮商们囤积居奇，他却开仓平粜，打压粮价，广施粥饭，虽散尽家财却保全一方百姓。
不出所料，他很快又富可敌国，直至八十八岁寿终正寝，儿孙满堂。”
王智没有说那些晦涩难懂的词句，只是如同孩童故事般娓娓道来，确保在座蕃人都能听得懂。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纵观范蠡一生，两度位极人臣，三次富甲天下，每次散尽家财后又能迅速积累，仿佛这个钱财就和他有缘一般，想甩都甩不掉。”
王智不大不小的开了个玩笑，走下台来，问向众人，“诸位以为，范蠡的营商才能是天生的吗？”
厅内众人有的点头，有的摇头，但多数还是点头认同。
王智展颜轻笑，摇了摇头，继续围着长桌踱着慢步，说着慢话，“世间从无天生的圣人，万事万物皆有其规律可循。天行其道，地循其理，商亦有商道。范蠡一生所为，归根结底，正是践行商道。
范蠡离楚投越，是因其慧眼识得越国潜力，愿倾其所有助其复国，以最小投入获最大回报，此乃商业投资之道。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能在位极人臣之时看清越王本性，及时抽身而退，明利害，知进退，此乃商业风险把控之道。
他与人订约，纵使市价下跌也按原价收购，绝不占人便宜，欠债十万钱，纵使借据遗失也连本带利偿还，此乃商业诚信之道。
他在灾年不哄抬粮价，反散尽家财开仓济民，看似与经商无关，实为营商至要——仁义之道。”
王智绕完一圈，立于座位前，双手撑桌面向众人，“诸位试想，若范蠡在陶地饥荒时与其他富商一般囤积居奇，结果将会如何？”
“百姓会饿死！”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众富商思索之际脱口而出。
全场目光齐刷刷投向声源处，亚泽顿时额头冒汗。
刚才是他的声音，他方才沉浸于会长的讲述，听闻此问未及细想便脱口应答。
话刚出口后，他就后悔了，对面护卫小队长凶狠狠的看着他，那个目光亚泽秒懂：这是什么场合，哪有你说话的份？！
亚泽仿佛做错事的孩子，就在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会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位小兄弟说的不错，若是所有的富商皆囤积粮食大发国难财的话，百姓必将饿死无数。”
众人被会长的声音吸引，没人再去关注亚泽，他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接着狂喜，因为方才会长不仅替自己解了围，还称呼自己小兄弟……
“百姓死了，我们的商品卖给谁？”
王智再次开启他的长桌慢步，细嚼慢话。
“或许我们会因为这一波国难财赚的盆满钵满，但是接下来呢？
死去的百姓不会给我们继续带来财富，幸存者也无力购买。
我们的商品会滞销腐烂，工坊商铺会相继倒闭。
欲购之物价高难求，钱货停滞，市场如一潭死水……
最终，我们会自食其果。
反之，若所有富户皆如范蠡般赈济灾民，助百姓渡过难关，则民生得以延续，需求自然增长。
百姓富足，手有余钱，身穿麻布者会想扯绢披绸，食糜粟者会想吃大米小麦，吃糠咽菜者会想吃肉饮酒，徒步行走者会想驾马乘车……
此，方为商业真谛！此即商圣范蠡传授后世的营商大道！”
在给与众人足够的思考时间后，王智又开口道：“商人获利之本在于百姓，当怀感恩之心，予以回报，百姓亦会投桃报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