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兄说得对。”王智认真回应,躬下身子,伸出了手,“我答应你,一定会善待百姓。”
赵桓没有拒绝,伸手与他相握,借力起了身。
两人结伴下了高台,王智边走边道:“表兄当真要一辈子吃斋念佛?”
赵桓微微摇头,“便是十辈子,也赎不完我此生犯下的罪。”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表兄又何必耿耿于怀。”
“若真是命中注定,你又何必来争?”
王智无言以对,赵桓又道:“命中注定,是世人用来宽慰自己的话。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我这一生,种下的因太多,结出的果太苦,怨不得天,怨不得地,只能怨我自己。”
“你答应我善待百姓,这便是你种的善因。日后结什么果,你也要自己担着。”
王智发现,自己已经说不过这个以前被他随意拿捏的表兄了。
“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你,”他顿了顿道,“你觉得白马寺如何?”
“佛门圣地,我亦向往。”
“那就好……”
第480章 人间温暖
“砰砰砰……”
老旧的木门被敲响,没多久,夯土屋内传出一声苍老的询问,“谁啊?”
“老丈,我等是逃难的农户,口中干渴,可否讨碗水喝?”
门内脚步声响起,随后“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一道窄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
老人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一双浑浊的眼睛在门缝后打量着来人。
面前站着两个汉子,一高一矮,两人的粗布衣裳残破不堪,散乱的头发上也糊着干了的泥巴。
高个子身形魁梧,目光警惕,稍矮些的面色苍白,嘴唇干裂,站在高个子身后半步,像是已站不太稳。
这二人,正是一路躲逃至此的赵构与杨沂中。
原本数十人的队伍,为了引开追兵,一批批分头诱敌而去。
逃到催桥镇时,便只剩他们两人了,连马匹也累毙途中,只能靠两条腿奔逃,行到这个不知名的小村落时,又渴又饿,再也坚持不住,只得敲开了一户最偏最破的人家。
老人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跨进门槛。屋里很暗,只有灶台上一盏油灯亮着,照着四壁空空的土墙和一张缺了腿的矮桌。
墙角土炕上蜷着一个瘦小的孩子,怯生生地望着来人。灶台边坐着一个老妇人,面前堆着一堆野豆秸,正一根一根地择着。
“老婆子,给客人倒碗水。”老人吩咐道。
老妇人应了一声,颤巍巍地起身,舀了两碗水端过来。
赵构接过碗,仰头便灌,一碗水两三口便下了肚。
杨沂中没有当场喝,端着碗站在赵构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屋内。
老人打量两人模样,忽然开口,“两位是打北边来的?”
赵构放下碗,没多想便道:“是的老丈,我俩正是北方逃难而来。”
“北边仗打完了?”
赵构沉默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打完了。”
“哪边赢了?”老人又问。
赵构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北边的赢了。”
“北边赢了就好,北边赢了就好……”老人絮絮叨叨的念着。
赵构听着他的絮叨,片刻后还是忍不住问道:“老丈,你身处南方,为何盼着北边赢?”
老头叹了口气,从土炕边抽出个长条木凳,用袖子掸了掸凳面上的灰尘,推到赵构面前,“客人请坐。”
赵构没有拒绝,坐了下来,他实在太累了,两只腿都在打着颤。
杨沂中则站在他身侧,没有动。
老人也拉过一张矮凳,在桌边坐下,缓缓开口,“客人有所不知。我家原本六口人,老伴、我、儿子、儿媳,还有两个孙儿。前年官兵来村里抓壮丁,把我儿子带走了,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去年儿媳往镇上卖豆,被路过的官兵抢了去,至今没有音信。”
“家里的存粮也被官兵剿了去,大孙子去年冬天吃豆子噎死了,如今就剩炕上那个小的,跟我老两口熬日子……”
赵构听着老人仿佛唠家常一般地叙述,怔怔地望着坑坑洼洼的地面,没有接话。
老人抬起头,声音里带了些情绪,“你方才说北边赢了,我才高兴咧。因为北边那位,他治下的北方,种地的有地种,做工的有活干,当兵的有饷拿,村镇里都有忠义社,没人敢随便抢老百姓的东西。”
“乡亲都传,新郑最大的财主汪员外,就因为贪了农户的两亩地,便被当地的忠义社给法办了,庄中田地也被佃户分了去。”
“咱们这月前也有带头组建忠义社的义士,乡亲们都以为好日子要来了,却被南边来的将军给下令当街杀了头。”
“原本城里给农户底息借贷的钱庄也被官兵给查抄了,家家户户的存粮也都给搜了去。”
“土匪来了还会给咱留些来年的种子,官兵来了连条活路都不给。”
“若北边的那位,当真坐了天下,咱们这些苦命人,或许才能过上安生日子。”
他停下来,看着赵构,浑浊的目光中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清醒,“客人,你说,咱们该不该盼着北边赢?”
赵构沉默了很久。油灯的昏黄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着那张疲惫而苍白的面容。
他像是终于知晓自己败在何处,知晓为何大宋终结五代乱世,与民休养一百六十余载,那反贼登高一呼时,却有半壁江山倒戈。
他之前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的事,今日终于是懂了。
半晌后,他低低地应了一声,“该赢。”
说完,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起了来,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老人很客气道:“客人是饿了吧,我给客人煮碗粥吧。”
“不不,”赵构连忙摆手,“这怎么行,老丈家里也不宽裕,我们讨碗水喝已是叨扰,怎好再吃你的粮食。”
老人摆了摆手,站起身,往灶台边走,“不碍事,都是苦命人,老汉当年也是吃了好心人一碗粥才挺了过来,如今怎好袖手旁观。”
赵构还要推辞,老人已经揭开了灶台上的锅盖,舀了一瓢水倒进去,又转身去缸里抓了一把发黄的碎粟糠。
“那就……多谢老丈了。”
赵构上了战场便未曾进食,又亡命奔逃了数十里,早已前胸贴了后背,腹中饥饿难耐。
老汉一边煮着粥,一边与赵构絮叨,“客官别嫌寒碜,家里就剩这点粟糠了。前些日子官府来征粮,把能搜的都搜走了。种粮收了,鸡鸭抓了,连灶台上这口铁锅都差点被端走。要不是我拼着老命拦着,连这口煮粥的锅都留不下。”
赵构无言,他并不知道什么是粟糠。
“咱们这地方,原也不算太穷。有地种,有河灌,一年两熟,日子勉强过得去。可这些年,今儿来一拨兵,明儿来一拨匪,后儿又来一拨官,谁来了都得掏粮食、交银钱、出壮丁……”
老汉一直絮叨个不停,赵构不仅没有反感,反而听得入神,直到今日他才知晓什么是真正的人间疾苦。
然而,当那碗稀薄、浑黄、表面浮着不知什么细碎物什的粟糠粥端到他面前时,他才真正体会到人间疾苦到底是什么味道。
他接过碗,就着碗沿喝了一口。一股陈粮的涩味直冲天灵盖,一口吞咽下去,刮着喉咙生疼。
他忽然觉得鼻头有些发酸,却生生止住泪意,又低头喝了一口。
“这位客人也来一碗吧,不称口,但能救命。”老汉又舀了一碗,端到杨沂中面前。
杨沂中也没拒绝,他接过碗,还未低头喝时便听屋外传来犬吠之声。
他神色一紧,当即放下粥碗,闪身出门探查。
老汉见杨沂中出门,没有喝那碗粥,有些不安,不复方才从容,也不再絮叨。
又等了一会,见大高个还未回来,他回身走到炕边,对着老伴细声吩咐道:“你带着娃儿去刘娘子家。”
老妇人抬眼看了看他,没有问缘由,丢下手里那把豆秸,起身去抱炕上的孩子。
老汉又道:“走后门。”
老妇人将已经熟睡的小孙子背在背上,用一根布带紧紧系住,往后门走去。
“老人家,这是去哪?”赵构抬起头,目露疑惑。
老汉转过身来,脸上堆起笑,“客人远道而来,今夜就在这儿歇息。老婆子去乡邻那儿对付一夜,不碍事的。”
赵构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只道是人间温暖。
他想着,若日后当真能重登大宝,或是在哪个偏僻地方安顿下来,必来回报这个絮叨善良的老人。
杨沂中潜于黑夜,绕着村子探查一圈,却并未发现异常。
他放下心来,轻脚地回到土屋,推门而入。
然而出现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惊骇当场,目眦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