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唯有两座城尚在拓跋李家的控制下,无论阴谋阳谋始终未曾拿下。
一个自然是西夏首都兴庆府,另一个就是这陪都灵州城。
灵州为军事要塞,尚有数万大军驻扎,乃是首都兴庆府门户,攻下灵州城则兴庆府唾手可得。
帐中诸将肃然。
吴玠起身,“使君,若三路大军皆如期而至,灵州必破,只是……”
他迟疑一下道:“只是南路需经鸣沙渡,此处河面宽阔,若西夏军半渡而击……
王智轻笑道:“晋卿所虑极是,不过鸣沙渡的守将嵬名阿吴已暗中来信投我,到时候非但不会阻拦,还会留船助我军渡河。”
诸将闻言心下大定,只要渡河无碍,他们有信心一路推到灵州城下。
“然则此人是人是鬼尚未分明,诸位……”王智巡视众人,“谁愿为大军先锋……”
话音未落,拓山便出列单膝跪地,“使君,末将请为先锋!愿带三千死士,为大军开路!”
拓山知晓,这大帐之中独他一个半道入伙,若想真正进入核心决策圈,必须拿命来搏。
王智当然不会驳了他的请命,当即正色道:“好!拓统领勇武过人,先锋大将非你莫属,我再拨你五百精锐骑兵,务必在四月十二日前拿下鸣沙渡口!”
拓山抱拳,沉声道:“末将定不负使君重托!”
王智又转向吴玠,“晋卿,你率五千轻骑居后策应,若拓山遇伏,不必请示,即刻驰援!”
“末将领命!”吴玠抱拳应诺。
见吴璘跃跃欲试,王智指向地图道:“唐卿,你率五千兵佯攻青铜峡,为西路军打掩护,记住,佯攻即可,青铜峡易守难攻,无需在此空耗兵力。”
“末将领命。”吴璘显然是对这个任务很不感冒,应答的有气无力。
“老黑,”王智看向缩着脑袋的刘老黑,“西夏可能从静州派援军南下,你领五千兵把守要道,若有动静,即刻来报。”
刘老黑见只是把守要道,非是提头硬攻,也欣然领命。
“小四,你总领中军,驰援各方。”
张小四闻言,当即抱拳,“末将领命!”
王智环视众将,声音陡然一沉:“诸位务必谨慎行事,此战关乎西夏存亡。拓跋氏必作困兽之斗……”
他猛地拔出佩剑,“四月十五,我要在灵州城头,与诸位共饮庆功酒!”
“谨遵将令!”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帐顶。
待众将退下,王智才看向一直静默无声的狗头军师,“德显,十万大军后勤尽系你手,也是难为你了。”
赵德显捻须笑道:“使君筹备三载,粮草辎重堆积如山,如此有何难度?”
“倒是使君,”赵德显说着声音一沉,“您当真要以身涉险,直扑兴庆府?”
“德显,我也不瞒你,”王智望着西夏地图,声色怅然,“你之‘三路集兵灵州城’计策虽好,但神宗皇帝三十万大军五路伐夏,最终在灵州城下大败而归,一举葬送十余万将士性命。
我纵有十万大军,亦心中惶惶。
虽说今时不同往日,但我要拿下灵州,又得留下多少性命?”
“使君,”赵德显三瓣须也不捻了,蒲扇也不摇了,只沉声道,“彼时朝廷虽有三十万大军,但互不统属,内斗不断。
外加西夏坚壁清野,以至于朝廷大军后勤不继,纵百万大军又如何不败?
可如今自是不同,于内,使君十万大军如臂指使,令出一门,无不听服。
于外,西夏无力再行坚壁清野之事,商会大军所过之处,百姓箪食壶浆以迎。
军心、民心皆在使君之手,如何能败?”
“我知你所言是极,此战胜算在我。”王智转头看向他,“但若是因为一座灵州城,害了太多性命,纵使攻下了又如何?”
“使君,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古……”
“行了,你不要再说了,”王智止住他道,“我意已决,便就这样安排,你且替我筹备好五日干粮。”
王智说着便掀开帐帘大步而去,赵德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良久,才发出一声长叹,“妇人之仁。”
“表弟,可曾准备好?”
王智出了大帐,寻至护卫队中,见到了种彦崇。
种彦崇拍了拍身旁的马鞍,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表兄,护卫队已整装待发,只待干粮到位,随时可以出发。”
王智点点头,一万护卫队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精锐,马鞍旁挂着商会特制的连弩,腰间别着锋利的弯刀。
有此强军,哪怕计不能成,逃脱性命应是无碍。
妇人之仁他不反驳,大局为重的道理,他自是也懂。
如今万千性命皆系与他一身,没有十足把握,哪里会去冒风险。
他只是看透了,如今的西夏就是一只纸老虎,不多的兵力全都集结在灵州城。
兴庆府上下怕是比他还要惶恐,孤军深入敌军老巢,看似风险极大,或许只是领军出游罢了。
况且,对西夏首都的百姓来说,商会护卫进入到兴庆府地界,总比平夏军大军压境要容易接受的多。
王智拍了拍种彦崇的肩膀,“表弟,此战若成,可免十万将士血战之苦,只是又要让你陪我一起冒风险了。”
“表兄,这是说的哪里话?自出渭州城那日,咱不就发誓,此来边关,定要破了西贼,拿回我汉家故土。”
种彦崇扬起头颅,冷哼道,“他拓跋李家三年前没把咱俩射杀在没烟峡,就注定三年后会死在咱兄弟手中,此去兴庆府,送他老李家最后一程。”
“哈哈……表弟说的在理,咱兄弟此去兴庆府,给他拓跋李家送终!”
王智笑的很大声,每每心中不安之时,表弟总能给自己打上气,难道这就是“表弟”的作用?
“通知兄弟们,吃好睡好,明日卯时出发!”
第163章 臣等恭迎新主!
翌日,卯时已至。
借着微光,一万轻骑带着五日干粮,沿着清水河支流悄然西进。
沿途避开官道,专走山间小路,马蹄裹着棉布,在晨雾中悄无声息地行进。
无需地图,护卫队中有不少人都是出自韦州本土,对这里所有鲜为人知的山间小径和渡口熟悉的很。
“表兄,”种彦崇压低声音靠过来,“前方十里就是静塞军司的巡逻范围了。”
王智抬眼看了看日头,沉声下令,“全军原地休整,等待信号。”
一个时辰后,远处隐约有炮声传来,王智睁开眼睛,“传令下去,所有人衔枚疾行。午时前必须渡过苦水河。”
队伍继续前进,速度却快了许多。
河岸边,早有商会安排的向导等候。见到王智,那人立即上前行礼,“会长,渡船已备好,对岸的哨所也打点妥当了。”
王智眯起眼睛,“守将可信?”
向导自信一笑,“他儿子在咱们商会学堂读书,家眷也都“请”到平夏城做客了。”
“好,记你一大功!”
苦水河不宽,却水流湍急。
一万骑兵分二十批渡河,整个过程井然有序。
当最后一匹马踏上西岸时,日头才刚刚偏西。
远处雄关在望,杨成过来询问,“使君,咱们是强攻下马关,还是绕行沙漠?”
王智想也没想便选择了后者。
下马关两山夹一谷,四十年前宋将高遵裕企图从下马关突破,遭西夏军“滚木礌石”阻击,死伤数千。
前车之鉴在此,王智脑子坏掉了,才会选择强攻下马关。
可当第二日真踏足沙漠之后,他又有些后悔了。
沙漠中的热浪如无形的猛兽,吞噬着每一丝水分。
战马喘着粗气,蹄子深深陷入流沙中,行进速度骤减。
举目望去整个世界都被黄沙填满,深深的无力感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表兄,这样下去不行。”种彦崇抹了把脸上的沙尘,“人马都快撑不住了。”
王智眺望天边,沉声道:“传令,卸下所有非必要装备,每人只留武器和水囊。”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未踏足过沙漠的王二郎,今日着实被大自然狠狠毒打了一顿。
马匹虽然都裹上了布革,但沙漠昼夜温差极大,白天烫伤腿,夜里冻成狗。
一天内二十多度的温差,直接使数十个护卫失去行动力,马匹更是在第一日便折了一成。
他知道,此时无论多艰难,都不能停下脚步。
一旦停下,此生就再也出不了这片沙漠了。
“还有多久到达滚泉?”
夕阳已下,王智唤来熟悉地貌的护卫询问。
滚泉就是他们这段沙漠征途的唯一水源,今日若再不补充淡水,一夜过去大军恐再无战力。
百里沙行,一泉决生死。
这护卫四周看了几眼道:“会长,还有十余里。”
“杨成,”王智下令道,“你带千人先行,务必拿下滚泉。”
杨成领命而去,千名精锐护卫在暮色中疾驰而去。
王智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转身对剩余将士高声道:“弟兄们再坚持片刻!滚泉就在前方!”
沙漠的夜来得极快,转眼间,星辰已布满苍穹。
远处滚泉寨堡已然在见,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之气。
杨成打马来接,“使君,滚泉已经拿下,三百守军尽数伏诛。”
“好!”王智大喜,“传令,全军休整一夜,明日卯时出发。”
过了滚泉后,余下路程便没有多少难度,次日又行三十里沙路后便至贺兰山南麓。
大军沿山脚隐蔽前行,只一个时辰便拿下了数百西夏兵驻守的拜寺口。
贺兰山下是一望无际的银川平原,休整一夜,吃饱喝足的一万骑兵如猛虎出笼般直扑兴庆府。
沿途早起务农的西夏百姓见到这一幕时,全都吓傻了。
数日前灵州城告急,朝廷强行抓了数万青壮奔赴前线,此事兴庆府人尽皆知。
可这如今,还未过几日,怎地西夏商会的大军便出现在了这兴庆府?
莫不是……
兴庆府的晨雾还未散尽,城头的守军打着哈欠换岗。
突然,地平线上腾起滚滚烟尘,如乌云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