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主母,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种氏又皱起眉头,盯着他的眼睛,“你还要一意孤行?”
王智迎上母亲的目光,没有退缩,点了点头。
回来路上,他已见到零星人家在收拾行装。
他的根基,一半在西北,一半在民心。
只要失了民心,朝廷若要对付他,便会容易得多。
无论朝廷是否真有此意,要借此使他尽失民心,再来弄死他。
只要朝廷放出迁都的风声,必有百姓会提前准备。
他只需再添一把火,让百姓确信女真人必将南下,迁都之势不可逆转,便会有更多人及早南迁。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的道理谁都懂。
西京洛阳离开封并不遥远,步行也就一周左右的路程,能走一个是一个。
“行。”种氏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就泄了气,摆了摆手,“那你就放手去做吧,家里的事不必忧心,为娘还不至于怕这点小风小雨。”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个月就是你的婚事了,你自己收着点。”
“阿娘……”王智突然有些哽咽。
阿娘就是这样,不管自己做什么,只要不是祸害百姓的事,都是不问后果的包容自己。
即便做错了,最多也就是打断两根棍子,却从来不会阻拦他,总是给他最大程度的自由。
这也是王二郎养成如今敢打敢拼性格的主要原因。
“既然下定了决心,那就去做吧,为娘信你。”
小玲儿在他怀中抬起头来,“二哥,我也相信你。”
小王沆举着小拳头,一抽一泣道:“他们要是再敢来,看我不打跑他们。”
嫂子无奈的给他擦拭泪水,无论何时,她看向小叔子的目光,永远带着微笑。
王智对家人点了点头,大步出门而去。
午后,一队巡检司士卒出现在王家门前值守。
而军巡院巡警也全体出动,奔走于汴京城的大街小巷。
王家门墙上的污损,王智没有让人修复,依旧挂在那里,在阳光下显眼至极。
“相公,查清楚了,”军巡院内,罗元快步走到王智面前,垂首禀报,“是前宰相王黼之子王闳孚派人在背后煽动百姓,前往儒林巷作乱。”
“这狗东西!”王智抓着座椅扶手吱吱作响,手面青筋暴起,目光凶狠噬人。
他就觉得此事有些蹊跷,百姓就算怨恨他倡议迁都,也不至于如此快速的组织起来搞破坏,若说没人在里面拱火,他是不信的。
果然,这犬入的狗东西。
常青的账还没来得及找他算,自己就蹦上门来了。
看来,三年未归,有些人已经忘了,他王二郎最初是靠什么立身的!
……
“趁人病,要人命”的道理,世人都懂。
“尧辅兄,趁着这厮民心尽失,我意召集有志之士共商大计,一举铲除此獠,尧辅兄可愿加入?”
高俅府邸之中,王闳孚寻到高尧辅,言辞恳切,极力蛊惑。
高尧辅正弓着腰摆动着手里的锄头,头也未回的应道:“不愿。”
“为何啊尧辅兄?我知道你与王智是死仇,你就算不对他动手,他若有机会也绝不会放过你,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王闳孚急了,他摇人的第一站就来到了高家。
高俅掌管整个殿前司禁军,这可是拱卫汴京城的禁军力量,只要他的儿子点头,这事就稳了。
同样,若是高尧辅不愿,这事就难办了。
“我与他的恩怨与外人无关。”
高尧辅语气平静,依旧未曾回头,眼中只有面前的土地,这是他在高府一侧亲手开辟的菜园。
自回到家后,预想之中的开心并未有多少,甚至几天之后便心生烦躁。
往昔种种嗜好,如今看来皆觉索然无味,甚至幼稚可笑。
于是,他重新拾起了锄头。
当拿起锄头的那一刻,他的心又重归平静。
他确定,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尧辅兄!”王闳孚仍不死心,几乎要踏进菜畦,“此乃千载难逢之机!难道你忘了昔日他是如何对付你,如何折辱你高家颜面的吗?”
高尧辅终于直起身,将锄头立在身前,目光平静地看向园外焦急的王闳孚,“我与他之怨,是私怨。纵要了结,亦当光明正大,而非趁人之危,行此宵小之举。更何况……”
高尧辅嘴角冷笑,“你所谋者,恐非仅为私怨吧?
欲借我高家之刀,替令尊重铺宰辅之路?”
王闳孚脸色一变,急道:“尧辅兄何出此言?我等自是……”
“不必多言,”高尧辅打断他道,“你回去吧,你们的事我不想参与。”
“尧辅兄!”
“阿福,送客。”
王闳孚还想说什么就被高家仆从相请,最后只得恨恨的一跺脚,暗骂一声离去。
王闳孚走后,一名年过五旬的老者背着手,散步似的走到这里,在菜园子旁停下,“真放下了?”
高尧辅看了他一眼道:“放下了。”
第197章 他报仇,不隔夜
“那小子如今民心尽失,上下皆厌,为父若与王黼联合,一举扳倒他,也非是难事。”高俅走至爱子面前,缓缓开口。
“算了爹,”高尧辅摇头,“他说的也不无道理,若女真人果真南下,大宋还是需要他那样的人来救的,大宋若是亡了,我高家又能好到哪里去。”
高俅沉默片刻,终是缓缓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看来,西北的风沙,倒真磨去了你几分浮躁,也不枉这三载吃的苦。”
他不再多言,背着手,正欲转身离去,却被儿子叫住。
“爹。”
“嗯?”
“明日去王家吊唁吧。”
高俅脚步一顿,面色凝重,“我儿如何确定?”
高尧辅蹲下身子,拔去野草,“他报仇,不隔夜。”
……
是夜,月隐星稀,乌云蔽空。
前宰相王黼府邸深处一间书房内,烛火摇曳。
火光照在窗纸上,映出三个淡淡身影。
“父亲,梁公,今日之事虽未能尽全功,但也足以让王家那小子焦头烂额。”
王闳孚说着面露不屑,“高家不足与谋,咱们有皇城司在手,离了他殿前司,咱也未必不能成事。
只需寻个由头,令皇城司将其下狱,罗织罪名,必能一举铲除这个心腹大患!”
王黼抚着胡须,缓缓接口,“闳孚此举虽显急躁,却也不无道理。”
他看向主位之人,“梁公,此子在西北拥兵自重,如今又妄议迁都,蛊惑人心,其心可诛。
朝廷不愿动他,不过是恐引起民变,如今此子自掘坟墓,民心已丧,正是一举拿下的好时机。”
年近六月的老太监梁师成端坐主位,阴目微阖,细长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自是知晓这对父子打的什么主意。
身旁这个大宋朝前宰相,今年不过四十有六,正值当打之年,怎甘心退位养老?
若能一举除掉这个朝堂禁忌,天字第一号反贼,必能借此再登相位。
而王黼若能再掌相权,他也能借势起身,此两利之法,只是那王家子又岂是好对付之人。
王黼见他瞻前顾后,不由再劝,“梁公,如今太子势大,又得此子相助,朝中无人敢触其锋芒,长此以往,郓王失势之日不远矣。”
果然,听闻此言,梁师成眼睛一眯,声音尖细而冰冷,“此事……需做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皇城司那边,某家可以安排。
只是,须得有个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的罪名。”
王闳孚闻言大喜,“梁公放心……”
“噗!”
此时,一道液体喷溅在窗纸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人看去,那道液体正在往下滴落……
王闳孚惊叫,“谁!”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却无声无息地开了。
没有叩门声,没有通传,就像一阵夜风自然吹开了门扉。
门口,站着数道黑影。
他们仿佛是从浓郁的夜色中直接渗透出来,身着夜行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尔等何人?!胆敢夜闯相府!”王黼强作镇定,厉声喝问。
梁师成细长的眼睛骤然睁开,尖声道:“护卫何在?!”
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门外本该重重值守的护卫,竟无一丝声息,仿佛早已被这浓重的夜色吞噬。
为首的黑衣人并未答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简洁的手势。
下一刻,杀戮骤起。
惨叫声、惊呼声、桌椅翻倒声、利器入肉声……短暂而激烈地交织在一起,旋即又迅速归于沉寂。
……
王、梁两家比邻而居,院中还有便门来往。
这两个权侵朝野的内、外宰相,当初就是因为被老艺术家皇帝见到了这个便门,从而双双落马。
凌晨,梁府下人从便门寻来,旋即被眼前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