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营全体出动，”张小四声音沉稳，“日落之前，报来金贼动向。”
待斥候营策马出城之后，张小四再次打开由太行山传来的军令
上面仅有十六个字“北上泽州，倚城而守，策应天井，关门打狗。”
他收起军令，看向距离怀州城仅有五十余里的太行陉天井关。
……
太行陉驿道上，蝇虫漫天，恶臭扑鼻。
昔日炊烟袅袅的村落已化为焦土，无人收殓的尸骸倒在路旁，早已肿胀不堪，任由蛆虫啃噬。
一阵山风卷过，非但未能吹散这死亡的气息，反将那股子血肉腐烂与烟火灼烧后的焦臭搅动得愈发浓烈，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口鼻之间，令人窒息。
五千忠义军踏过焦土，跨过残骸，沉默地行走在这条驿道之上。
唯有那双双紧握兵刃的手，和眼底深处压抑不住的、近乎实质的悲愤，暴露了他们内心翻涌滔天怒火。
他们是太行土匪，青黄不接时便会扛着大刀，来驿道打打秋风。
一趟下来，总归能饱食几日。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条太行驿道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生命线，这里的百姓，就是他们的衣食父母。
如今，全没了……
仇恨，如同种子，在这片被鲜血和苦难浸透的土地上，在这令人窒息的恶臭中，无声无息地钻入每个人的心脏，生根发芽，疯狂滋长。
终于，有人再也无法忍受这死寂的煎熬，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望向队伍前方那杆猎猎作响的“王”字大旗，嘶声吼道：“大帅！俺们不要粮饷了！俺只要杀光那些鞑贼！为俺们太行山的乡亲报仇！”
这一声嘶吼，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全军压抑的悲愤。
“报仇！报仇！”
“杀光鞑贼！一个不留！”
王智抬起头，望向前方亘在道上的天下雄关，举起手中长枪：
“要想报仇，就给我握紧你们手里的刀，跟上我的旗帜！我带你们去——”
“杀贼！”
第232章 天井关，破！
五千忠义军举着藤牌，顶着箭雨，如滚滚洪流一般，直扑天井关。
他们不要命地向上冲，仿佛脚下并非陡峭山壁，身前也无夺命箭矢。
藤牌上瞬间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箭矢，不断有人中箭滚落，惨叫声被更汹涌的喊杀声吞没，但后面的人立刻填补上空缺，眼中只有高处那杆狰狞的金军大旗。
这些昔日的山匪，此刻将打家劫舍时翻山越岭的悍勇发挥到了极致。
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处可以借力的凹槽，冲锋的速度快得惊人，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节奏。
关墙上的金军射手显然没料到这群“宋军”如此亡命，箭雨虽密，却未能有效阻滞这不顾一切的冲锋洪流。
指挥官厉声呼喝，试图调整箭矢角度，但已经晚了。
最前方的忠义军悍卒已然扑到关墙之下，厚重的木板甚至来不及架设，他们便用肩扛，用手扒，用刀砍，用血肉之躯疯狂撞击着、破坏着关墙底部的障碍！有人甚至直接将身体塞进缝隙，为后来者创造踏脚之处！
“滚木！礌石！”金军将领声嘶力竭。
几根沉重的滚木伴着碎石轰然砸下，顿时带起一片骨裂筋断的可怕声响。
然而，惨烈的伤亡并未让攻势稍减，反而彻底激起了这些太行匪寇骨子里的凶性。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首，嘶吼着继续向上攀爬，眼中血红一片，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欲望。
“上啊！为死去的乡亲报仇！”
“杀光这些鞑贼！一个不留！”
仇恨的咆哮压过了伤者的哀嚎。
数架简陋的云梯终于被架起，无数双沾满血污的手立刻抓住梯身，蚂蚁般向上蜂拥。
一名忠义军士卒第一个跃上垛口，身中数刀，却狞笑着抱住一名惊愕的金兵，一同摔下高高的关墙！
这同归于尽的惨烈一幕，顿时让关墙上的守军出现了大规模慌乱。
他们非是无敌于世的女真人。
只是女真人的“签军”，多由北方汉人、契丹人组成，其中竟然还有原本天井关中投降的宋军。
面对如此悍不畏死的忠义军，签军们的心理防线迅速崩溃，仅剩百余女真人，在一个谋克的带领下死死坚守。
一个浑身浴血的魁梧汉子登上关墙，轮着狼牙棒冲入敌中，狼牙棒每一次挥击都势大力沉，沾着便死，碰着即伤！碎骨声、惨叫声、兵刃折断声不绝于耳。
他所过之处，竟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残肢断臂与破碎的甲胄四处飞散。
“拦住他！快拦住他！”女真谋克惊怒交加，指着那魁梧汉子厉声尖叫。
周围的签军被他这悍勇无匹的气势吓得肝胆俱裂，不由自主地向后溃退，任凭那女真谋克如何怒吼呵斥也约束不住。
汉子猛地抬头，赤红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名发号施令的女真谋克，咧嘴露出一个嗜血笑容。
他不再理会周围溃散的签军，迈开大步，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直直朝着那谋克冲去！
“保护谋克大人！”几名忠贞的女真亲兵硬着头皮迎上。
那汉子暴喝一声，狼牙棒以开山之势当头砸下！一名亲兵举盾格挡，“咔嚓”一声，盾牌连同手臂被砸得粉碎，整个人瘫软下去。
另一名亲兵的长刀砍在汉子肩甲上，迸出一溜火星，却只留下了一道白痕，反而被汉子反手一棒扫烂了头颅！
血雨喷溅中，那女真谋克面露骇然，仓促间举刀迎战。
但面对这尊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的杀神，他的抵抗显得如此苍白。
“死！”
伴随着一声炸雷般的怒吼，沉重的狼牙棒狠狠砸在了谋克匆忙架起的弯刀上！
金铁交鸣的刺耳巨响过后，弯刀应声而断！狼牙棒去势不减，结结实实地轰击在他的胸腹之间！
“噗——！”
女真谋克的眼睛猛地凸出，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关楼柱子上，软软滑落在地，胸口一片可怕的塌陷，眼看是不活了。
这汉子咧嘴狞笑，“阎王殿前报爷爷名号，杀汝者，赵云也！”
主将毙命，最后负隅顽抗的百余名女真兵士气彻底崩溃。
而原本就军心涣散的签军见状，更是发一声喊，彻底放弃了抵抗，哭喊着丢下兵器，四散奔逃，或跪地乞降。
一刻钟后，天井关，破！
王智登上关墙，大手一挥，投降的敌军不分宋金，一个不留，全都砍了。
“你叫赵云？”
待城头扫净，王智亲自召见这个与常山赵子龙同名的魁梧汉子。
这汉子血痂糊脸，看不出神色，只挠挠头道：“回大帅，俺爹给俺取的名字，确实叫赵云。”
他似也听过这个名字背后的传奇，方才自己吼的响亮，在大帅面前自报名号时，却又有些局促。
“你爹很有见识，”王智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今日你率先破关，斩将夺旗，勇冠三军，没有辱没这个名字。”
他目光落在赵云这身遍布创口的衣甲上，继续道：“本帅麾下，有功必赏，现擢你为陷阵营指挥使，领一营精锐，专司攻坚破锐。”
赵云猛地抬头，血痂覆盖下的眼睛瞪得溜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指挥使？自己这个匪寇也能做朝廷武将了？
他回过神来，猛地单膝跪地，抱拳吼道：“末将赵云领命！谢大帅栽培！末将必……必万死不辞！”
他不太会说漂亮话，脑子滚了两圈，只有“万死不辞”这四个字。
王智扶起他，“一同来军议吧。”
石门关城楼内，众将围在太行地形图前，王智开口，“以目前掌握的讯息看来，金贼此次南下的战术非是简单的蛮力冲锋，而是一套高度灵活、虚实结合、基于强大骑兵机动性的闪击战。
他们利用骑兵的惊人速度，进行大纵深、远距离的穿插迂回，绕过宋军坚固的据点，直插防守薄弱的腹地。
其进军速度往往超出宋军的反应和调度能力。
金贼一路南下，遇到抵抗顽强的城池，如太原城那般，并不会强攻，只会留军围困。
对于无关紧要的城池，直接弃之不顾，绕城而过。
因此可以看出，他们此次南下的目标非是河东、河北的疆土，而是——”
他手指划向南方，掷地有声：
“东京城！”
第233章 这个忠义军的统帅是谁！
“我忠义军现下兵力有限，若是与女真铁骑硬碰硬，殊为不智。若我等贸然追击，只能在敌军身后疲于奔命，徒耗兵力。”
“然女真铁骑入太行，便如猛虎陷泥淖，腾挪不开！”王智环视众人，正色道：“因此，我忠义军不当与之争驰骋之利，而当扬我山地步战之长。”
他指向脚下，冷笑道：“女真铁骑再锐，想入开封必入此山陉。而太行，是咱们忠义军的地盘！”
此言一出，众将皆面露狞笑，显出匪寇本色。
“白统制！”王智看向忠义军左军统制。
“末将在！”白熊抱拳。
王智手指向北，“命你率一千兵马，北上高平县。
记住，不必在乎一关一寨之得失，只需据险设伏，断其粮道，袭其营寨，疲其人马。
女真鞑子能杀多少杀多少，杀不了，放进泽州也无妨。”
白熊道：“末将得令！”
“赵指挥！”王智又看向刚刚晋升陷阵营指挥使的匪汉。
“末将在。”赵云抱拳。
“命你率五百兵马，北上空仓岭，策应高平县。”
“得令！”
“张统制，你率一千兵截断白陉、孟门关，策应泽州城。”
张峪抱拳，“是，姑……大帅！”
王智看向近日表现出色的原黑云寨寨主牛显，“牛指挥，你领五百兵驻守陵川，再派人往滏口陉走一遭，探查金人东路军动向。”
牛显抱拳，“得令！”
最后，王智看向妻兄，“问统制。”
“末将在！”问冲抱拳。
王智郑重道：“这天井关与两千弟兄，本帅可就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