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文德殿。
殿角虽置有数个巨大的青铜熏笼,内中炭火静燃,却驱不散弥漫殿中的彻骨寒意。
不是来自殿外的风雪,而是源于龙椅上那位年轻帝王紧锁的眉头,源于文武百官之间无声的刀光剑影。
金人东路大军已兵临城下数月,围城之困未解,求和之使往复,朝廷之上,战、和两派的争论已达白热化。
“陛下!”李纲率先引战,声如洪钟,“金虏贪戾凶狡,索求无度,今日若割太原、中山、河间三镇,明日岂非索两河?后日又当如何?
莫非要将这祖宗基业、万里江山尽数奉上,方能填其欲壑吗?
老种相公、四壁守御使姚平仲等皆率劲旅在外,城内数十万军民同仇敌忾,绝非无一战之力。
臣请陛下,速下决心,激励将士,背城一战!”
“李相公此言差矣!”李纲刚说完,门下侍郎耿南仲便急不可耐地出列,“背城一战?说得轻巧!
李相公总领东京防务,可敢告知诸公,城中存粮尚能支撑几日?士卒冻伤者几何?
可知一旦城破,陛下与满城生灵将遭何等涂炭?
金兵铁骑之锐,绝非我城中疲敝之师可敌。
为江山社稷计,为陛下安危计,为百万黎民计,暂允金人所请,割让三镇,输纳岁币,使其退兵,方为上策!
此乃权宜之计,以待他日徐图恢复。”
“耿侍郎莫非欲效石敬瑭故事耶?”张叔夜出列呵斥,声若雷霆,“割地求和,犹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今日割地,明日金人只会视我大宋软弱可欺,索求更苛!
届时,河北河东尽失,汴京成为孤城,才是真正的危如累卵!唯有战,方能求生!唯有战,方能存国祚!”
“张学士!休要危言耸听!”同知枢密院事唐恪站出来支持耿南仲,“金人势大,此乃事实。
岂不闻‘识时务者为俊杰’?暂避锋芒,保全宗庙,有何不可?
难道非要拼个鱼死网破,让陛下蒙尘,让汴京化为焦土,尔等才甘心吗?
此非忠君爱国,实为逞一时血气之勇,置君父于险地!”
“唐同枢!尔等口口声声为陛下,为黎民,实则惧战畏金,只求苟安!”李纲怒发冲冠,指着殿外方向,“城外将士浴血奋战,尔等却在殿内空谈割地,岂不令前方将士心寒?!”
“李纲!你休要含血喷人!”唐恪也动了真火,“我等正是为将士性命着想!若战端一开,有多少好儿郎要枉送性命?此岂仁者所为?”
“唐恪!”开封府尹何粟怒目而视,“未战先怯,乃取死之道!金人贪欲无止境,割地求和只会助长其气焰!”
“何府尊。”
太宰李邦彦出声,他位高权重,一出列便吸引了所有目光。
第253章 献礼!
只见他面色沉痛,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陛下,几位相公忠勇,臣等皆知。然则国事非匹夫之勇。
耿侍郎、唐同枢所言,虽不中听,却是老成持重之言。
如今之势,敌强我弱,乃是不争之事实。
岂能因一时意气,而置天下黎明百姓于万险之地?”
他话语恳切,眼中似有泪光。
“李太宰!”翰林学士孙傅见他这番惺惺作态,再也按捺不住,出言斥道:“尔言老成持重,实则惧战!割地求和,无异于剜肉饲虎,终将自取灭亡!”
“孙学士,”少宰张邦昌冷笑一声,抢过话头,“莫要空谈大义,自取灭亡?若是城破,玉石俱焚之下岂有活路?
如今暂退一步,保全陛下,保全宗庙,保全朝廷元气,方是真正的忠臣之道!
莫非非要看到宫阙焚毁,陛下蒙尘,尔等才满意吗?”
他巧舌如簧,直接将“主战”与“陷君于险境”划上了等号。
门下侍郎赵野立刻出声附和,“张少宰所言极是!金人势大,非我不欲战,实不能战也!”
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引经据典,互相攻讦。
主和派以“保全社稷”、“忠君体国”为盾,步步为营。
主战派则以“国格尊严”、“军民士气”为矛,攻势凌厉。
龙椅上的赵桓面色苍白,眼神游移不定,时而觉得李纲、张叔夜、孙傅、何粟之言慷慨激昂,有理有节。
时而又觉得张邦昌、李邦彦、耿南仲、唐恪之语老成谋国,似乎更“稳妥”一些。
他内心的天平,在巨大的恐惧和渺茫的希望之间剧烈摇摆。
大殿之上,战、和双方口水喷的哗啦啦,却没人注意到,角落里,一个中书舍人正拿出小本本,在一个个记着呢。
就在主和派凭借其位高权重和“老成谋国”的姿态,似乎就要说服优柔寡断的皇帝之时。
李纲和张叔夜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该表态的应该都表态了,该记下的也已记下,就算还有没露面的投降派,也不过是些小鱼小虾,无伤大局。
时机已至,可以祭出大杀器了。
李纲清了清嗓子,正欲迈步,便见一个年轻官员悍然出列,指着当朝首相李邦彦和次相张邦昌火力全开,“陛下!祖宗之地,尺寸不可与人!一旦割让,我等皆为千古罪人!
臣,御史中丞秦桧,请陛下,斩首倡和议者以谢天下,则军心必振,民心必附,金虏闻之,亦必胆寒而退!”
此言一出,满堂鸦雀无声,就连李纲也呆立当场。
这人是谁,这么勇?
开口就要斩当朝两大宰相?
你当你是谁?反贼王智吗?
李邦彦气得手指发抖,“秦桧!你……你休要胡言乱语,蛊惑圣听!”
是的,此人正是被流放西南的秦桧之。
至于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升了官,说起来,还得亏王二郎。
若非他王二郎当初在复夏战报中,给他报了大大的功,也不至于会被当时的太子赵桓牢牢记在心上。
这不,登基第三天,新帝就下了诏,将还未走到广西南路上任的秦桧给诏了回来,还给了个从三品的御史中丞。
官至此位,再进一步便是入主两府,成为名副其实的相公了。
张叔夜见到自己一手举荐的官员如此刚直,心中老怀安慰。
他此刻觉得,自己这一生最大的成就不是擒了宋江,也非是镇压了山东起义,而是收了一个好徒弟,举荐了一位忠耿之臣。
赵桓却被秦桧这突如其来的激烈态度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吵归吵,闹归闹,杀人,他是不敢的,何况还是杀当朝宰相。
看这情形,今日又是吵不出个门道来,他也乏了,便想学着老爹的一贯做法溜之大吉。
李纲见事情还没完,皇帝就想跑,这哪里能行?
他连忙出列,趁着满朝官吏还未再次开战之际,高声道:“陛下,诸位同僚。空言战和,徒争意气,于事无补。
究竟能否战,是否该战,或许……应让事实来说话。”
此话一出,满朝疑惑的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
赵桓也不溜了,问道:“李卿此言何意?何为事实?”
李纲朗声应道:“回禀陛下!就在昨日夜间,有河东将士自血战之地,冒死穿越金军重重封锁,为陛下,为我大宋,送来两份‘厚礼’!”
“厚礼?什么厚礼?”赵桓好奇地问道,群臣也纷纷窃窃私语。
张邦昌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皱眉道:“李右丞,此乃商议军国大事之朝会,岂是献宝之地?莫要故弄玄虚!”
李纲根本不理会他,面向皇帝,声音陡然提高,“请陛下准允,献上第一礼!”
“准!”
皇帝话落,一名军士捧着一枚木匣入殿。
那木匣散发着一股石灰混合着奇异香料的味道,却依旧隐隐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腥气。
木匣被放置在御阶之前。
李纲亲自上前,一把将匣盖揭开!
“啊——!”殿中顿时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惊呼之声!
一颗面目狰狞、须发犹存的首级,赫然呈现在所有朝臣面前!
那怒目圆睁、保留着惊骇与痛苦表情的面孔,让许多文官吓得连连后退,甚至有人以袖掩面,不敢直视。
“此乃何物?!”赵桓也被吓得身体后仰,面色发白。
李纲铿锵出声,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启奏陛下!此乃金军西路先锋大将,屡犯我河东、屠戮我军民、恶贯满盈的贼酋,完颜撒离喝之首级!
乃我大宋王智王相公麾下忠义军将士,阵斩所得!”
“什么?完颜撒离喝?!”
“这……这怎么可能?!”
“阵斩金军大将?!”
大殿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质疑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
主和派诸人脸色煞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在军报中凶名赫赫、让宋军闻风丧胆的金军先锋使,竟已成了眼前这颗冰冷的头颅?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恢复,李纲再次高声道:“请陛下,准允献上第二礼!”
皇帝呆滞点头,这一次,两名军士押着一个被绳索捆绑的辽人俘虏,踉跄着走入殿中。
他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四周投来的无数目光。
李纲走到那俘虏面前,喝道:“耶律余睹,抬起头来,让大宋天子与百官,看看你是何人!”
那俘虏浑身一颤,缓慢地抬起了头……
第254章 请陛下,死战到底!
不少熟悉边情的武将和大臣立刻认出了这张脸!
“是……是他!耶律余睹!”
“金国元帅右都监!耶律余睹!”
“他竟然被生擒了?!”
这一次,引起的轰动比之前更甚。
阵斩金军大将已是惊世骇俗,生擒敌军统帅一级的重臣,这简直是金军南下以来从未有过的巨大胜利!
李纲面向已然惊得从龙椅上起身的皇帝,郑重撩袍跪地,杨声道:“陛下!此乃金国元帅右都监耶律余睹!
此贼与十日前,亲率五万大军进犯泽州,却被王智王相公设计大败,五万贼军尽数伏诛!此贼酋亦被我军生擒!
此二虏,皆乃河东将士浴血奋战所得!现已献于阙下,以彰国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