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清楚，女真人不擅守城，若是回城，最多坚持两日，两日内等不到父亲大军来援，必死无疑！
但看着周围越来越少的亲卫和越来越近的疯狂宋军，他最终还是屈服了，“传令！全军……撤退！”
“呜——呜——呜——”
低沉而急促的牛角号声响起，这是金军撤退的信号。
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金军听到号声，最后一丝战意也彻底崩溃，纷纷掉头，向着长子县城门的方向亡命奔逃。
“金狗要跑！”
“别让完颜活女跑了！”
“杀啊！”
宋军见状，士气更是高涨到了顶点，直扑那杆正在移动的主将大纛！
金军一路丢盔弃甲，死伤惨重，试图逃回城中的溃兵在城门附近挤作一团，反而成了宋军弓弩的活靶子。
完颜活女在亲兵的死命护卫下，勉强杀出一条血路，狼狈不堪地逃入长子县城。
城门在他身后缓慢地关闭，将未能逃入城中的金兵和追击而来的宋军隔绝在外。
“传令！梁兴、李进率骑兵先行，王五、问冲率部随后，进军上党，救援大帅！”
“其余部，全力攻城！”
不远处的中军大纛下，张小四审视战场，迅速下令。
长子不是上党，城内残存的百姓是宋人不是女真人。
他们藏在门缝后，用仇恨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逃入城中的、惊慌失措的金兵。
“砰！”
一声炸响，木门被踹开，金兵闯入其中，将藏在屋内的一对夫妻给拖了出来。
“军爷，您行行好，放过俺儿……”衣衫褴褛的老妇跪倒在地，死死抱住一个金兵的小腿，哀声乞求。
“噗——！”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金兵抽出弯刀，将老妇的尸首踹倒在地。
床榻下，一个孩童猛地一声哭嚎了起来。
金人闻声寻了过去，将藏在床榻下的孩童拽了出来，一刀了结。
孩子母亲见状直接哭昏死过去，金人也不去管她，只将瑟瑟发抖的男人赶往城墙。
类似的场景在城内多处上演，屠刀威逼之下，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响彻街道。
金兵如同驱赶牛羊般，用皮鞭和刀枪将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强行押往城墙守城。
“倒金汁！扔石头！快！”金兵军官用生硬的汉话嘶吼着，鞭子抽打在那些动作迟缓的百姓身上。
城下正在仰射的弓弩手投鼠忌器，攻势不由得一滞。
“狗日的金狗！无耻！”徐三目眦欲裂，破口大骂。
然而，金军的残忍，也彻底点燃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一名金兵督战队挥刀砍向一个不肯拿起石块的老者时，骆驼咬人了！
那一直低着头的老人，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竟用身体狠狠撞向那挥刀的金兵！两人顿时滚倒在地。
“跟他们拼了！横竖都是死！”
第264章 完颜娄室
人群中，不知谁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呐喊。
犹如巨石投入湖中，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早就积压了无尽屈辱和仇恨的百姓们彻底爆发了！
他们赤手空拳地扑向身后的金兵督战队！用手抓，用牙咬，用头撞！抢夺他们手中的兵器！
城头上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反了！反了！杀了这些贱民！”
金兵军官惊怒交加，挥刀乱砍。
但百姓的数量远远超过残存的金兵，而且他们无所畏惧，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不断有金兵被数名百姓扑倒在地，也有百姓被长枪刺穿，却仍死死抱住枪杆，为旁人创造机会。
这突如其来的内乱，让城防渐渐崩溃！
城下的王家军岂会错过这天赐良机？
“弟兄们！乡亲们在为我们挡刀！杀上去！接应他们！杀光金狗！”
先锋营指挥使牛显声嘶力竭地大吼，身先士卒地冲向云梯。
越来越多的宋军士兵登上城头，与暴动的百姓一起，对残余的金军展开了最后的屠杀。
战斗从城墙蔓延至街巷。
百姓们拿起从金兵手中夺来的武器，或是举着菜刀、木棍，自发地加入战团，围堵那些惊慌逃窜的金兵。
长子城内，遍地都是尸体，一直延伸至完颜活女脚下。
身周的亲卫已经死伤殆尽，他自己身上也插着数枚箭矢。
每一次喘息，都是撕心裂肺的剧痛，鲜血不断顺着甲胄的裂口渗出。
惨状与一周前的王智一般无二。
可惜，在这大宋城内，他注定不会有援军。
他环顾四周，突然癫狂大笑，“王智！此刻你也死了吧！哈哈哈……”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命中他的眉心，将他的笑声堵在喉咙里。
完颜活女踉跄后退，最终单膝跪地。
在逐渐模糊的视线中，他似是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排众而出……
他艰难抬起手指，“王……王……”
“金贼！记住，杀汝者，徐三也！”
刀光一闪，鲜血迸溅。
徐三高举他的头颅，转向四周的将士与百姓。
“我们胜了！”
“我们胜了！……”
整个长子县城都在沸腾，士兵们以刀盾击鸣，百姓们相拥而泣，声浪震天动地……
……
长子东北，上党西南，漳泽村。
没有任何预兆，宋、金两军先锋骑兵迎头相遇了。
没有战前呼喝，更没有阵前交涉，狭路相逢的瞬间，箭矢便如同飞蝗般凌空交错！
然而仅仅对射数轮，宋军便显出不支。
与自幼生长于马背、精于骑射的女真精锐比拼箭术，差距立现。
“撤！入村据守！”梁兴挥刀格开一支流矢，大喝道。
骑兵营迅速拨转马头，退入残破的漳泽村中，依托断壁残垣与房屋掩体，组织起防线，等候步兵大部队的到来。
“小哥，怎么办？”李进背靠着一处夯土墙，声音忐忑不安，“金军出现在这里，莫不是上党城……”
“别胡说！”梁兴轻斥一声，断言道，“这才过去三日，金军最多围城一日，上党怎么会出事？！定是完颜娄室爱子心切，故而先拨出一批人马支援长子县！”
他越说越肯定，“这是好事，分出的人马越多，上党城防的压力就越小。咱们先拖住这批骑兵，等候王统制与问统制带兵到来，吃掉他们！”
梁兴话音方落，村外骤然响起一片更加密集沉重的马蹄声，如闷雷般滚地而来，远比方才的先锋骑兵声势浩大。
众人透过断墙缝隙向外望去，只见烟尘蔽日，一杆绣着狰狞狼首的巨大帅旗赫然出现在金军阵中，旗下簇拥着一员身披重甲、气势逼人的金军大将。
李进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惨白，“那……那是完颜娄室的帅旗！他……他亲自来了！”
梁兴的心猛地一沉，面色渐渐发白，完颜娄室主力不顾上党出现在此，似乎只有一个可能——上党危矣！甚至可能已经……
完颜娄室目光冷冽地扫过残破的村落，并未立刻下令进攻，反而派出传令兵上前，用生硬的汉话高喊，“尔等主将出来答话！”
梁兴与李进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毅然翻身上马，行至村口，与完颜娄室遥遥相对。
“宋将，”完颜娄室的嗓音威严雄厚，充满压迫感，“上党已破，王智授首。降，可活。拒，则此地即为汝辈坟冢。”
尽管早有猜测，但听到对方亲口证实，梁兴仍觉眼前一黑，几乎栽下马去。
他强行稳住心神，握紧手中长枪，厉声回道：“休想！我王家军从来不知降为何物！
纵使上党陷落，我今日亦要取你性命，为大帅报仇雪恨！”
完颜娄室闻言不再废话，缓缓抬起手。
正此时，西南方轰声作响，“王”、“问”两面大旗迎风招展。
数千名奔腾的步兵，踏过荒芜的农田，躺过溪流，如洪流般涌来！
长子距离上党不过五十余里，步兵全力行军之下，与骑兵不过是前后脚的功夫。
“梁兄弟勿慌！王五来也！”王五吼声炸响，“全军听令！夹击金虏，休要放走了完颜娄室！”
“杀！”问冲扬起两柄大砍刀，带领一帮土匪兵悍不畏死的直冲而上。
完颜娄室目露不屑，挥下手令。
金军阵中令旗摇动，原本面向村落的骑兵集群如同蓄势已久的狼群。
闻令立刻分出一部，铁蹄翻卷，迎着王五所部冲来的方向，发起了冲锋！
与此同时，另一部分金军则更加疯狂地向漳泽村发起了猛攻，箭雨倾泻而下，试图在援军抵达前，彻底碾碎梁兴这支孤军。
“死守！”梁兴嘶声大吼，忠义军依托残垣断壁抵挡箭雨，用血肉之躯近身肉搏，每一面土墙都被鲜血染的斑斑点点。
然而，王五所率的平夏军皆是历经三载西夏血战的老兵，见金骑迎面冲来，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在奔跑中迅速变阵。
前排枪盾手猛地顿足，将长枪斜刺入土，组成密集的枪林。
后排弓弩手则冷静地张弓搭箭，进行着致命的齐射！
箭矢破空，冲在最前的金军人仰马翻。
但女真骑兵极其悍勇，后续骑兵毫不犹豫地踏过同伴尸首，狠狠撞入宋军枪阵之中！
“轰！”
两军对撞，枪杆折断，盾牌碎裂，顷刻间便有数十名宋军士兵被撞飞踩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