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事到如今,他王二郎也不怕被人知晓他的心思。
二圣北狩,天下嗟叹,独他王二郎敢为人所不为,深入敌境迎还二圣。
如今天下之势在他,谁敢不从?
什么阴谋算计,他不屑为之。
王智直接掀帘而入,打断二人的谈话,“马将军,上皇舟船劳顿,该歇息了。”
赵佶脸色数遍,强压惧意,看向马扩,目光异样,“无妨,今日得见故人,老道心喜,晚些歇息也不迟。”
马扩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而过,顿时明了。
一边是太上皇恳切的目光,一边是王相公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略一沉吟,还是躬身道:“上皇陛下保重圣体要紧,微臣改日再来拜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赵佶的颜面,也遵从了王智的意思。
王智满意地看了马扩一眼,这位西军将种果然识得大体。
赵佶见状,知道今日难以再续前话,只得轻叹一声,“既然如此,马卿且去罢。”
在两人去后,赵佶目光骤然黯淡,连经文也无心再诵。
昨日白沟河畔,他被救及时,不清楚后续状况。
但公主、太后,还有他那个好大儿,全都被救了出来,为何他的那些个亲王儿子,一个都没能救出来?
是真一个都没救出,还是救出之后又遭了难?
若是后者,那这个便宜外侄想做些什么?
其狼子野心,想想都让他不寒而栗。
这次可真是刚出了狼窝,又入了虎口。
只盼马扩能懂他的意思,不畏强人,忠心护主。
第300章 大寇李成?
马扩与赵桓先前未曾蒙面,但见过老皇帝,证实消息准确之后,再见赵官家,也不做他疑。
君臣二人只是循例见礼问安一番,马扩便自觉告退。
“相公,末将今日心病总算是去了。”
二人来到船尾,马扩长舒一口气,神色间尽显轻松,“自得知二圣北狩以来,末将每每夜不能寐,如今亲眼得见圣颜无恙,这颗心总算可以放下了。”
王智笑着指向脚下,“下面可还有个大人物呢,马将军不见一见?”
马扩闻言神色一振,随即又压下道:“不必,末将自是信得过相公,任他在我汉家境内怎般耀武扬威,如今也不过是个阶下之囚罢了。”
他说完,未等王智回话,便一撩衣袍,单膝跪地,郑重抱拳,“霸州八千忠义军社儿郎,请相公赐下旗号!”
王智颔首,并未急着应允,只负手道:“马将军可知我忠义军往后要行何事?”
马扩此人,心思玲珑、有勇有谋,更是具有家国情怀的忠义之士,王二郎颇为心动。
但欣赏归欣赏,丑话得说在前头,否则今日将他培养起来,明日朝廷一纸召令便可调走,那不是白瞎。
“末将不知,”马扩摇头,随即正色道,“但末将知晓,如今天下能救我汉家于水火者,唯有相公。末将愿效忠相公,共图复兴大业!”
“哈哈哈…好!”王智这才大笑道,“阿贵,取我忠义军旗号来!”
马扩此人只提汉家,不言大宋,显然是已经猜到他要做些什么。
王智也不疑有他,王、马两家,皆出身西军,本就是一个阵营。
且马扩他爹,也算是间接被朝廷害死,若说马扩毫无怨言,也不太可能。
另外,就依赵佶、赵桓这父子俩在位期间的骚操作而言,也很难让人忠心。
而那些具有家国情怀的文臣武将,虽高喊“迎还二圣”,但更多是忠于民族,忠于这片土地,而非是忠于二圣。
否则也不会赵家老九初登大宝,二圣就被大多数人遗忘了。
在马扩等人眼中,赵佶父子死不死,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汉家天子不能死在异族手里。
哪怕今日救回,明日便失足落水,他们也不会流一滴眼泪。
不多时,阿贵将军旗取来,王智亲自授予,“马扩听令!”
“末将在!”
“今擢你为河北路忠义军统制,望你不负河北百姓之望,不负‘忠义’之名。”
王智将绣着“忠义”二字的大旗郑重放在他手中,又将专属忠义军统制的令牌与印信一并赐下。
马扩双手接过,郑重应诺,“末将必不负相公重托!”
“好,”王智将他扶起,揶揄道,“马统制可能与我言,那信王……”
马扩尴尬一笑,“大帅,二圣既还,哪里还有什么信王?”
二人对视一眼,会心大笑。
王智猜的不错,马扩此人爱国有余,忠君不足,否则也不会整了这么一出。
若非赵老九已在南京登基,说不准他这路边捡来的赵老十八也黄袍加身了。
不过王智也能理解,河北大地如今满目疮痍,大小势力各自为战,谁也不服谁。
没有个压下一众豪杰的名头,如何能够统筹势力共同抗金?
这也是马扩在确认二圣安全后,当即抛弃“信王”,请入忠义军旗下的原因。
有正牌忠义军名头在身,又有二圣压箱底,他马扩日后在河北大地上吼一嗓子,谁敢不从?
不远处的毛常见马扩接旗,不着痕迹的摆了摆手,暗处的寒芒这才全部收敛。
老底全部都透露了,若是此人还不识相,那也只能送他去见真信王了。
“马统制,益津关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船尾二人畅谈片刻后,王智正色问道。
马扩神色一凛,切齿回道:“禀相公,益津关于数日前已被守将卖给了鞑贼。如今关内有金兵两千驻守,关外还有三支游骑往来巡视。”
他略作停顿,“不过末将已探得,金军主力正往真定府方向移动,眼下正是夺回此关的良机。”
“可有把握?”王智问道。
“十成把握!”马扩一口应道,“末将已与雄州义军首领李成约定,三日后分东西两路齐攻益津关,虽兵甲不足,但两军也有万余能战之兵,拿下益津关断无失手之理。”
“雄州李成……”
王智蹙眉,李成这个名字他听过,不过不是这一世,而是前世。
非是此人有多厉害,也非此人有什么荡气回肠的英雄之举。
相反,他记忆中的李成还是个窃国大寇。
没办法,谁让那个李成和岳飞有过数场战役,但凡和岳鹏举沾上边的人,他都有印象。
只是这个名字太过烂大街,他也不确定此“李成”是否彼“李成”。
“大帅?”马扩见他这般神情,不由问道,“此人可有什么不妥?”
王智没有立即回他,只反问道:“此人你可知是何来历?”
马扩回道:“回大帅,此人出身贫寒,早年乃是雄州弓手,能引弓三百斤,勇冠一州。
在金人南下,雄州失陷后,此人召集乡里,组建义兵抗金,乃是河北地最早抗金的民间势力之一,若非末将以信王为名招揽义士,尚不足以与之并论。”
“出身贫寒,任职弓手,引弓三百,勇冠一州……”
王智恍然,这要是不提名字,他还以为是在说岳鹏举。
难怪此人能与岳飞一较长短,原来拿的是同样的剧本。
他此刻基本可以断定,此人定是记忆中那个窃国大寇。
否则一介穷苦百姓,凭哪门子短短两载,就能闯出这般名堂?
须知如今的岳飞,还不知在哪座山沟沟里吃瘪呢。
王智想了想,还是提醒道:“李成此人,你需得好生提防。”
马扩惊疑,“大帅,李成举旗抗金已近两载,未见其人有何不轨之举……”
马扩说着,忽然想起,面前这个年轻人乃是料事如神的小王相公。
毕竟宣和七年时,他便料定金人一载内必定南下,此事朝野遍知,结果已然历历在目。
再如今次,听毛常言大帅早在两个月前便料定汴京城必破,金人定会掳二圣北归,故而早早设伏白沟河时,马扩都惊出魂魄来了。
这个世间怎会有如此料事如神之人?
然而结果再次证明,事实就是如此。
既然小王相公都这般说了,那这个李成八成不是好东西。
这般想着,马扩当即抱拳,“谨遵大帅之命!”
“不过此人未露反意之前,你暂且无需敌对,但必须时刻提防,其中分寸,你自行把握。”
“是,大帅!”
王智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兵甲我会想法子先给你拨五千副,粮饷你暂且自行筹措,道德大义当不了饭吃,正规军便要有正规军的模样。”
马扩闻言大喜,“谢大帅!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为大帅坚守河北!”
第301章 水鬼
天色将晚时,为王智一行人安排好隐蔽渡口后,马扩这才离去。
“毛常,发信号,召集兄弟们。”
王智站在河岸旁的茅屋前,望着马扩远去的背影,声音低沉。
毛常神色一凛,“大帅是担心马扩他......”
“不,”王智摇头,“马扩是忠义之士,我信得过。但那个李成......”
他转过头,看向毛常,“你不觉得咱们从雄州而来,一路有些过于安静了吗?”
“大帅,您是说……”毛常有些脊背发凉,“咱们被他给盯上了?”
王智冷笑,“李成控制雄州民间势力近两载,不可能不知咱们从他地头上经过,白天不来拜见,夜里想必不会错过。”
“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诱惑有几人能挡?
连马扩这般忠义之士都知道立个亲王做排面,何况是真二圣?
如李成这般的窃国大寇,绝不可能放过嘴边的肥肉。
白天来,那是真英雄。
晚上来,那是真枭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