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深被他瞧的头皮发麻,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你过来。”韩世忠招手。
“敢…敢问韩将军…还有何疑问……”李深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凑近。
韩世忠搂过他的脖子,用力一扭,“咔”地一声脆响。
“借你人头一用。”
话了,李深无力的瘫软在地,当场没了呼吸。
韩世忠取过布巾擦了擦手,“别怪韩某心狠,谁让你找错了人。”
“哗啦”一声,内帘被打开,走出一位身形相对韩世忠要缩水一半的俊朗小将。
“哼,算你还有点良心。”
俊朗小将走到韩世忠面前,丝毫客气地指着他的鼻尖道:“泼韩五,我警告你,你若敢对小王相公不利,休怪老娘翻脸不认。”
此人正是梁红玉,虽作男装打扮,却难掩眉目间的英气。
“娘子这是说的哪里话,”韩世忠陪着笑脸,“王智是我结拜兄弟,我岂会对他不利?”
他伸手将梁红玉揽入怀中,语气温柔,“若非他当年在汴京撮合,我泼韩五又怎能有福气娶到你这位巾帼英雄。”
梁红玉冷哼一声,眼角却泛起笑意。
她推开丈夫,正色道:“既然小王相公已至海州,良人作何打算?”
韩世忠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助他一臂之力,娘子素来智计过人,可有良策教我?”
梁红玉却不直接回答,只是若有所思地问,“你说,小王相公这次回来,是要扶二圣复位,还是……”
韩世忠缓缓摇头,“我这个义弟的心思,从来就没人猜得透。
你也知晓,去年他在河东时,我曾数次去信与他,询问是否需要出兵相助,都被他回信拒绝。”
他望向妻子,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当初我只觉他是怕连累于我,如今看来,他怕是嫌我去了会拖他后腿。”
梁红玉细眉微蹙,沉吟道:“既然如此,咱们还是静观其变为好,以免胡乱出手,乱了小王相公的计划。”
“怕只怕,朝廷不会让我如此从容。”
韩世忠一语成谶,仅仅三日后,一篇名为《讨逆臣王智檄》的檄文,便传到了他手上。
附带一份皇帝手谕:立即整军,发兵海州,招讨逆臣,迎还二圣。
第313章 王亶
“逆臣王智,凶顽成性,昔踞河东,已露不臣之心,今挟二圣,更彰僭越之志。拒诏命而焚敕书,据州郡而募私兵。伪托忠义,实怀枭獍之谋,妄立名目,阴行割据之实。
朕嗣承大统,志在靖难。凡我臣工,当明顺逆:其有擒斩此獠者,封侯赐金,附逆同恶者,夷族戮宗。王师已整,誓清妖氛。檄至之日,咸使知闻。”
年过六旬的王亶借着日光,眯着眼睛,将文书拿的老远才能勉强读出上面内容。
“智儿,”他看向一旁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晃荡的王二郎,“这份《讨逆臣王智檄》一出,咱家与南朝此番是真的不死不休了。”
王智漫不经心地抛了颗葡萄入口,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大伯,莫非您还以为,咱们与那赵构之间,还有什么转圜余地不成?
咱家千年基业尽在这琅琊之地,他新朝难逃,江北之地尽置不顾,咱家往哪逃?”
他站起身,在凉亭里四望,看着已近十余年未回的琅琊老宅,感慨颇多。
王亶依旧盯着手中檄文,深深蹙眉,“可这檄文一出,天下人恐都会说我们王家是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王智冷笑,“他赵构弃中原百姓于不顾,南逃苟安,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我们奉二圣还朝,匡扶社稷,何罪之有?
他能坐上皇位,无非是二圣北狩,国中无主。如今二圣南归,他这个皇帝于情于理皆要退位让兄。
他赵构既不愿退位,还不得扯块檄文遮遮羞,天下有智之士自能明辨。”
前世记忆中,赵老九连发十二道令牌,召岳飞回京,陷杀之,为何?
还不是怕岳飞直捣黄龙,迎回二圣后,他那个屁股坐不稳。
“那你呢,二圣是不是你的遮羞布?”
王亶抬头看他,浑浊的眸子似在这一刻变得清明。
“大伯,”王智回望,目光坚定,“大宋积弱百年,早已病入膏肓。不是换个皇帝就能解决的,我要做的,是重塑天下格局。”
“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助二圣复位,重振大宋,要么……”
他躬下身子,凑到王亶耳边,玩味一笑,“我王家自立为帝,也去争一争这万里江山。”
王亶浑身一僵,面色有些发白,“你可不要胡来,我琅琊王氏祖训,你需得谨记。”
“后世子孙,不得称帝嘛。”王智一背手,哈哈一笑,“大伯宽心,侄儿对那位子没兴趣,只是想我琅琊王氏能够长平久安罢了。”
这个世界上,无论后世还是今生,从始至终都非是表面上的那些。
水下的世界远比水面上的要复杂的多。
数千年来,无数事实也证明了,隐藏在水下的,就是比水上的活的久。
而他琅琊王氏,就是活在水下的老阴鬼。
不显山、不显水,实则富可敌国。
听他这般说,王亶才稍稍安心,“那你如今打算如何做?”
“他赵老九都这般不要脸皮了,咱也不能弱了气势。”王二郎一挥袖,高声道,“来人,取笔墨来!”
园外侍立的下人闻言立即取来笔墨,摊在石案上。
王二郎持笔沾墨,《讨伪帝赵构檄》六个大字挥毫而就。
继而笔墨又点:「伪帝赵构,畏敌南窜。弃祖宗陵庙于胡尘,舍中原万民于水火。僭称尊号,妄立伪朝,此乃窃国之贼也!
吾奉二圣还朝,正位旧都。尔畏金如虎,阻师截驾,此乃不忠不孝之徒也!
今传檄天下:凡我大宋忠义之士,当共讨伪帝,迎还圣驾。王师北指,克复中原。檄文所至,望风归顺。」
一篇洋洋洒洒的檄文写就,他执纸轻掸,满意至极。
王亶接过细瞅,眼皮狂跳不止。
良久之后,他才放下纸文,长叹一口气,语气既无奈又宠溺,“自古未有臣下给君主下讨伐檄文的,你这孩子……真不知我离京这些年来,你爹是怎么教育你的,尽给家族捅娄子。”
这番话让王智不禁想起年少时光。那时王亶在京任九卿之职,因父亲王禀时常外出办差,他与兄长王荀的教养多由这位伯父承担。
王亶膝下无子,一直将两个侄儿视若己出。
少了父子间那层微妙的隔阂,他们的关系反而比寻常父子更加亲密。
最起码王二郎是更亲一些他这个大伯。
甚至王禀还曾提过将王二郎过继给王亶作儿子的事,但王亶见弟媳种氏舍不得,这事也就此作罢。
正是这份深厚的感情,让王智在动用家族资源时,甚至无需请示族长王亶。
因为他深知,大伯永远会站在他这一边。
“大伯,”王二郎走到王亶身后,给他轻轻捏起了肩,“若非侄儿会捅娄子,您那个一根筋的亲弟弟和大侄子,就得送在太原城了。
若非侄儿高瞻远瞩,早早将我娘和小王沆送下江南,咱王家的香火,怕是也得断送在东京城了。”
如今天下局势危如累卵,我王家若不做那乘风破浪的弄潮儿,就只能被这乱世洪流冲刷得尸骨无存。”
王亶闭上双眼,任由侄儿为他揉按着酸痛的肩颈。
许久,才道:“大伯知道你神通广大,你创立的商会制度和改进的‘钱票‘,族老们无不叹服,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般张扬,终究不是我琅琊王氏的行事准则。”
他说着说着,又微微颔首,“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两晋之乱,与今何异?若非我琅琊王氏先祖主导‘永嘉南渡‘,又哪有后晋之稳固、汉家之根基。”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王亶微微睁眼,目中闪过一丝决然,“罢了罢了,既然你已经走到这一步,大伯就陪你走到底。”
“只是智儿,你要记住。”他拍了拍王智的手背道,“我琅琊王氏能绵延千年,靠的不是一时之勇,而是懂得在风浪中保全根本。”
王智一本正经安慰道:“大伯,无碍的,咱们琅琊王氏族系众多、枝繁叶茂,哪怕事败,也诛不干净的。”
“呸呸呸,”王亶转过头来,一瞪眼道,“你这小子!都是做父亲的人了,还没个正形。”
他说着话锋一转道:“话说你啥时候将我那孙儿带来给大伯瞧瞧啊。”
第314章 二叔是反贼
是的,王二郎有儿子了。
就在数月前,他回到泽州没几日,孩子便出生了,母子平安。
取名王腾,非是想要做大帝,仅是寄托老父亲最朴素的期许。
问峰到底是没敢让正牌孙子随他姓,不过他也还有儿子,倒也不怎么担心延续香火的事。
仅仅享了三日天伦之乐的王二郎,便再次开赴河北,谋划白沟河之战。
而后便是今日这番光景了。
此刻想起妻儿,王智面上不禁浮现出一抹难得的温柔,眼中却也随之涌起深深的愧疚。
他轻声言道:“待此间事了,定将她母子带来与大伯瞧瞧。”
王亶将侄儿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感慨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家智儿终究是长大了。”
他忽然想起一事,又道:“族中得知你归乡,便商量着在宗庙办一场祭祖大典。一来告慰先祖,我王氏麒麟儿已名动天下,二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也让族人们都见见,我琅琊王氏未来的掌舵人。”
王智闻言微微一怔,“大伯,祭祖大典侄儿自当参加。只是这掌舵人之说……”
“智儿不必推辞。”王亶摆手打断,“这些年来,你虽不在族中,但你推行的商会、钱票,早已让族中上下受益匪浅。
再则,你此番拖着家族行此诛九族之事,更需举族上下全力相助,没有个正经身份如何能行?”
王二郎嘴角抽了抽,但也知道,大伯说的是大实话。
剧情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了。
族人要么取他的头颅献给赵老九,要么提着脑袋跟着他干。
否则,他若事败,八竿子能打着的族人都得跟着一起下地狱。
打不着的族人,日后也不敢再以琅琊王氏自居。
自此之后,琅琊王氏或将再不复存在。
以他今日的威望,和大伯的身份地位,哪个没脑子的族人敢要他的狗头?
所以只剩下陪他造反这一条路了。
看着眼前银发丛生的大伯,王二郎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暖流。
“行,我知道了大伯,时间便由族中商量着定吧,但需尽快,”他神色微凝,“完颜阇母若是得知我已至沂州,必会不惜一切代价南下。”
“我明日便召集族老商议……”
王亶话音未落,便被园外一阵喜不自禁的呼唤声打断。
“小弟!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