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发财心头一紧,小心翼翼地问。
“郭家庄,打土豪,分田地……”
王智目光依然望着远处的农田,语气中听不出喜怒,“打不了小土豪,如何打得了大土豪……”
打不了小土豪,如何打得了大土豪……
这句话在心底一琢磨,李发财隐隐生出了些大事不妙的念头来。
“属下……属下当时只是想尽快筹集粮草……”李发财细纠着措辞道。
“发财当初是如何做上市舶司小吏的?”王智话锋一转问。
李发财闻言一怔,脑回路有些跟不上这个天马行空的大帅。
他回忆片刻,脸上掠过一丝痛楚,声音低沉下来,“回大帅……属下老家在海州厚丘镇,祖上留下二十亩水田,就在蔷薇河畔。宣和三年,当地豪强郑家要修别院,看中了那块地。”
“而那块地……是我爹的命……”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空洞,“我爹去县衙理论,被郑家仆人当街打断双腿。抬回家后,伤口化脓,熬了七天就……”
田野里的风声忽然变得清晰。
“郑家大事化了,赔了五十贯钱。属下拿着这笔钱……去市舶司,买了个书吏的缺。”
他说得平静,但紧握的双拳却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王智闻言,不禁多看了他两眼。
拿着五十贯亲爹卖命的钱,不去报仇,也不去挥霍,而是去买了个公务员的铁饭碗,小小年纪,便保住了一家三口的生计。
这份隐忍与算计,是个能做大事的。
“大帅!”李发财蓦地一惊,立马跪倒在地,“属下绝没有以权谋私,郑家与其他土豪乡绅缴纳的粮饷一般无二,属下绝没有仗势欺压郑家。”
“起来,我不是在怪你。”
王智伸手将他扶起,拍去了他膝前尘土,“便是你真将郑家满门屠了,又如何?”
“大帅……”
李发财还未待有些感动,便听眼前人又言,“所以你便将郭家庄的田给分了?”
“额……”李发财怔了怔,还是决定说出心里话,“大帅……我爹当年若是没死,我一家老小,子子孙孙都逃不了佃户的命。”
“那些田……是他们的命。”
“你说的对,田地,就是农夫的命。”
王智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知道在这琅琊之地,最大的土豪是哪家吗?”
李发财浑身一颤,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大帅…是…是您…琅琊王氏。”
王智闻言轻笑一声,笑声在这田园风光中显得格外突兀。
“不错,正是我琅琊王氏。”他负手望向远处连绵的田庄,“这方圆百里,十之八九的良田,都姓王。”
李发财屏住呼吸,不敢接话。
“所以,”王智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你敢打吗?
“什么?”李发财愣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不敢?”王智嘴角微扬,“还是说,你以为我刚才那番话,只是说说而已?”
“可是大帅……”李发财声音发颤,“这可是您自己家族的……”
王智挥手打断他,“正因为是我自己家族的,才更要第一个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没等李发财回话,王智走在田埂上,手指拂过杏黄色的粟穗,声音清晰传来,“原先,我也迟迟不敢下定决心去做这件事。”
“我怕……怕如此做会被世所不容,会众叛亲离,更怕动摇了抗金的根基。”
“是你,发财,”王智停下脚步,转身看他,语气真挚,“是你给了我启迪,给了我勇气,让我看到了希望。”
“大帅……”李发财咽了口唾沫,只感觉天都要塌了,他斟酌着道,“一个庄子,如何与天下做比较……”
他虽然分了郭家庄的田,做了心中最想做的事,但他不觉得天下各地都能如郭家庄一般行事。
郭家那是海州有名有姓的乡绅恶霸,实实在在的随孔彦舟行了谋反之事。
如何处置,世人都不会有二话。
而琅琊的其他高门大户,可大多都是旗帜鲜明的抗金派。
人家前脚响应抗金号召纳钱纳粮,后脚你就把人家的盘底子给掀了,这……
“大帅,别说天下各地,单单是这琅琊之地,若是动了世家大族、乡绅土豪的命根子,怕是都会被群起攻之。”
踌躇片刻后,李发财还是决定说出心里话,试图打消眼前人这个危险的念头。
他此刻终于知晓为何大帅会这么关心他的家事,感情是想让他做这个操刀人。
这般招仇恨的差事,他得有几个脑袋才够用?
王智闻言微微一笑,颔首表示认可。
若是此人热血一涌,无脑应承,他反倒不敢托付重任。
但李发财在他这般推心置腹的情况下,仍能冷静分析局势,指出困难,这份清醒与审慎,正是做此事最需要的东西。
“你说得对,此事确实凶险万分。所以不能蛮干,琅琊王氏我已有了对策,其余大族还需得好生斟酌。”
他俯身抓起一把沙土,“你看这土,攥得太紧会从指缝溜走,攥得太松又会被风吹散。”
李发财若有所悟,“大帅的意思是……”
“郭家庄的事,你做得就很有分寸。”王智松开手,任泥土从指间滑落,“既打了土豪、又收了民心。”
他说着莞尔一笑,“连郭家仙女都舍得放手,这说明你懂得何时该进,何时该退。”
听到郭小娘子,李发财一个激灵,更加庆幸自己当初的决断。
否则纵使不会受罚,也必将失去大帅的信任。
“大帅……”
“我知道这条路很难,但必须走。发财……”王智将他的话头止住,看着他,目光深沉,“我要打的,不只是金人。”
“我要打的,是这吃人的世道。”
第330章 巨人的肩膀
他望向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若是不趁此时借金人之手,待他日金兵退去,再想均田,便是千难万难。”
李发财蓦然醒悟,怪不得方才的抗金大会,大帅只让各路兵马严防死守,却丝毫不提反攻复土。
感情是在这养寇自重呢?
是的,王二郎又想借势了。
这次,他要借女真人的铁蹄,去踏碎搭建这个“皇权与士大夫共天下”的基石。
细数青史,大宋算是唯一一个纵容土地兼并的朝代。
一百六十载岁月流转,田产能传三代的自耕农已十不存一。
失了立身之本的百姓,面前只剩下四条路:行商、当兵、佃农、还有造反。
诚然,大宋的手工业发达,商业繁荣,一定程度上,正是因为不抑制土地兼并。
然而,这种极端贫富分化的繁荣,是畸形的,是经不起风浪的。
这是一个士大夫的天堂,平民百姓的地狱。
流民、佃农、豪右、士大夫、皇权……一层一阶宛如积木,构成了大宋这座畸形高塔。
不打掉最底层的基石,即便掀了龙椅,屠了帝制,也不过是换一批人坐上这吃人的宴席。
“富者有弥望之田,贫者无立锥之地。”
王智的目光穿透秋色,仿佛看到了士大夫们的纸醉金迷,也看到了这丰收果实下的白骨累累。
“所以这第一刀,必须从我琅琊王氏开始。连自己身上的腐肉都不敢割,凭什么要求别人断腕求生?”
李发财忽然想起郭家庄那些分到田地时喜极而泣的农户,想起他们捧着田契时颤抖的双手。
“大帅……”他深吸一口气,“这差事,我接了。”
王智欣慰地点头,“你的家人,我会安排人接来沂州城,另外再给你拨两百精锐,护卫你的安全。”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我草拟的《均田新策》与《忠义军章》,你先粗略看看。
李发财展开第一卷《均田新策》,越看越是心惊。
这哪里是什么“均田策”?分明是一篇讨伐整个士大夫阶层的檄文。
“收复之地,田产尽数充公,按丁分配。”
“佃租永不得超过收成三成。”
“废除官户免役特权……”
还有什么“摊丁入亩”、“一条鞭法”……
每一条都在向延续百年的特权阶层宣战。
“明白为什么必须借金人的势了吗?”王智轻声问道,“若非乱世,这般新政,寸步难行。”
李发财合上《均田新策》,终于完全明白了这位年轻大帅的雄心。
他要的不只是驱逐金虏,更是要借这场国难,为这个垂死的王朝刮骨疗毒。
“看看第二卷。”王智示意他继续。
李发财翻开《忠义军章》,看了几页便大概了解了。
大帅这是要在各村各乡建立民兵组织,农时耕作,闲时操练,战时御敌,谓之“忠义社”。
另外还在村乡中立“社学”,教化子弟,选拔人才。
这个《忠义社章》便相当于村里的军规。
违反社章自然也有相应的处罚,最严重的便是没收田产。
王智见他大概翻到页末,便道:“村乡里的耆长、保正、乡书手必须是由忠义社员才能担任。”
李发财闻言,心头震动。
这一招可谓釜底抽薪。
耆长、保正、乡书手这些乡官虽不入流,却是朝廷控制乡里的触角。
如今将这些职位与“忠义社”绑定,等于将基层权柄从旧乡绅手中夺了过来。
“大帅这是要另立一套乡治体系?”
“不错。”王智目光锐利,“旧的保甲制早已名存实亡。借着金人这股东风,我们要建立一张从上到下、如臂使指的新网。”
他指向文书末页,“你看这条。”
李发财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那条例上写着,“村乡忠义社一切事务由社首总揽,社首由社员公推,报元帅府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