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扶大宋 第242节

  待传令兵领命离去,她微微侧身,压低声音问身旁纤瘦小将,“小茹,这般安排可妥当?”

  小茹亦小声回道:“小娘子,这般甚好,见好就收。”

  “原来打仗就是这样的吗?”曹淑轻声嘀咕,“这也没什么难度嘛。”

  小茹一本正经回道:“小娘子,这是你天赋异禀,天生将种。”

  曹淑很认真的点了点头,“应是如此。”

  江岸两侧的战鼓与喊杀声持续回荡,直至日上三竿,浓雾散尽。

  当水军将官们簇拥着他们的新首领登岸,望着满地遗落的兵甲和空无一人的战场时,无不面面相觑。

  这就……赢了?

  那位权倾江淮的五军制置使刘光世,在他们新首领的谋划下,都没走过一回合。

  以一千水军对阵五千精兵,在己方几无伤亡的情况下,大获全胜。

  众将再看向身前这个飒爽英姿的女将军时,再无半分轻视,眼中满是敬服。

  直到一日后,得知刘光世已退往润州的消息,他们才确定,真的赢了。

  江心洲水寨,秋意渐浓。

  杨震手把手纠正着小王沆的拳架,呼喝声在校场上回荡。

  不远处,小玲儿揪着张伯奋的耳朵,清脆的斥责声惊飞了芦苇丛中的水鸟。

  临水的凉亭里,五位妇人围坐一桌。

  种氏还在凝神思索,李清照已随意“出马”。

  她此生唯好有三,一诗词、二喝酒、三便是赌博,她可是“打马”赌戏的行家,曾打便汴京无敌手。

  吴氏、刘氏与吕氏低声交谈,偶尔传出几声调笑,随风飘散。

  曹继独坐寨中,面前堆着厚厚的账册,眉宇间却是难得的悠闲,这才是他熟悉的生活。

  望楼之上,曹淑凭栏远眺。

  江风拂动她的衣袂,发丝在风中轻扬。

  小茹轻步走近,将一件披风搭在她肩头:“小娘子,如今风波暂平,咱们还去沂州寻姑爷吗?”

  江涛声声,似在等待她的回答。

  “不去了。”

  半晌后,是一声轻如柳絮的回应。

  小茹没有再问,她却自顾道:“我在江南为他牵制南朝才是对他最大的帮助。我若带领水寨北上,江宁城孤掌难鸣,必会被刘光世夺去。

  江宁与水寨互为犄角,水陆协防,便是刘光世两万大军齐至,也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若能再胜他两场,整个江东之地本娘子也能拿下!”

  她说罢,转身扬声下令,“传令,立忠义军旗,遥尊二圣,凡有志抗金复国者,皆可来投!”

  ……

  与此同时,京东沂州,琅琊王氏祖祠内,人声鼎沸。

  来自京东各地的族人们济济一堂,有白发苍苍的耄耋长者,有正当盛年的族中栋梁,亦有稚气未脱的垂髫孩童。

  此时祭祖大典流程走完,人人脸上洋溢着激动与期盼,拥簇着一个高大的年轻人登上高台。

  这个年轻人便是他们琅琊王氏全体一致公认的少族长,是迎还二圣,被封郡王、授假黄钺、家族数百年来最显赫的人物。

  今日起,他将正式执掌王氏门庭,也是族人心中引领家族重回巅峰的希望。

  看着那名年轻人登上高台,一位白发老者抚须慨叹,“我琅琊王氏重回两晋辉煌,便始于今日!”

  年轻人立于高台之上,身形如岳,目光中有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与威严。

  他缓缓抬手,朗声道:“诸位宗亲。今日请诸位前来,是有一件关乎我琅琊王氏百年基业的大事要与诸位宣布。”

  祠堂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聆听下文。

  而高台后,列位的一些族老则神色复杂,还有一些面带不愉,显然是已知晓他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王智沉静地扫过台下每一张族人的面庞,声音高扬,“原直属琅琊王氏嫡系独营之产业,自今日起,不分主支旁系,向全族开放!”

  此言一出,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一人不太相信,出声高问,“少族长,便是出海走货,我等支脉也能参与吗?”

  所谓“走货”,实为走私,虽获利丰厚,却一向由主脉牢牢把控,不许支脉涉足,以防牵累全族。

  当然,他们也可以走官方渠道出海行商,但需给市舶司缴纳高额税银。

  所有沿海大族皆有出海通道,这些不是秘密,且这里皆是同族之人,此人问话,也无甚顾忌。

  王智微微一笑,“不错。非但如此,所有商道、盐引、茶引、工坊、矿产,今日起皆对全族开放。只要遵守琅琊商会规矩,人人都可参与。

  即便暂无本钱行商设坊,亦可向商会申领低息贷款,并由商会遣专人指点经营。”

  琅琊商会是只有琅琊王氏才能加入的商会,在王智未回沂州时,便已成立,会长正是族长王亶,专司族中商业事宜。

  就在台下欢欣鼓舞之际,又有一人扬声问道:“那钱票呢,我等可能参与?”

  此话一出,满场顿时寂静,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台上的年轻人。

  若说族中当下最挣钱的生意,非是出海走私,而是“钱票”。

  若单论利润,那自然是出海走私利润最高,但同样的,出海风险也高,一不小心就是船毁人亡的下场。

  故而折算下来,哪里有拿着别人的钱放贷,坐着收利息的钱票来钱快。

  不过这个钱铺可不是想开便能开的,这个涉及到跨铺存取业务,没有一定的体量,根本玩不了。

  且钱票防伪技术,也非是一般商贾能掌握的。

  这人其实也就这么随口一问,他不觉得主脉能让他们插手钱票,在场族人也不觉得他们能插手。

  但王智却出人意料地点头,“钱票生意,同样对全族开放。”

第343章 夺田

  祠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不过——”王智抬手止住众人,“钱票不同于其他生意,以下几点,诸位宗亲需谨记。”

  他环视台下,竖起手指,“其一,每家分号须将存款的两成存储于总号,放印不得超过存款总额的五成;其二,钱票须由总号下发,分号不得私自印制;其三,所有分号的利率一致,不得私自增减;其四,所有从业人员都需在总号登记培训过,才可上岗。”

  想要让钱票在全国范围真真实实取代铜钱作为货币使用。

  钱铺的数量目前还远远不够,只靠王记原有的交引铺扩张太慢。

  所以发动全国琅琊王氏族人开连锁分号,是他本就有的打算。

  经过两载试行,所有环节基本都已完善,各分号只要每半载与总号对一次账目、多退少补即可。

  如今,没有朝廷管制,也是推行天下的时候了。

  当然,战乱区,仅收存款,不予放贷。

  这几条规矩一出,众人都知晓,哪怕他们开设钱铺分号,依旧是被总号控制。

  但他们总归是可以在这其中分一杯羹了,故而无不欢喜。

  其中一名颇为精明的族人高声问道:“少族长,您与我等支脉让利,不知可有效劳之处?”

  人人皆知,这天下从无白得之利。

  他们虽然尊敬名震天下的少族长,但也不会天真到觉得少族长会对族人不求回报,无私奉献。

  “无需诸位效劳,”王智目光扫过全场,“但若要加入商会、行商办坊,须得应下一个条件。”

  “那便是,售出诸位家中多余田产,由朝廷买断。”

  此言一出,方才还喜形于色的族人们,此刻犹如被一盆冷水浇个通透,个个脸色凝重。

  售卖田产?

  田产,乃是他们这些士族门阀的根基,是传家之本。

  银钱或许会贬值,生意或许会亏本,但只要田地还在,家族就有退路,就有绵延的底气。

  这是多少代人的积累,岂是说卖就卖的?

  王智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接着道:“每户每丁只留十亩,其余田产皆算多余。这些田产,朝廷会按市价收购,绝不让族亲吃亏。”

  对于族人,王二郎没有太绝情,毕竟这些人才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

  若逼反族人,无异于自毁长城。

  每户每丁十亩田产,已经超出普通人家了,并且多余田产,也照价收购。

  他不是要剥夺,而是置换。

  将这些世代守田奴,强行赶到工商业的潮头。

  所幸,这是一个工商业极为繁荣的朝代,田地本身就不是世家大族唯一选择。

  除了世家大族会因为“官户”身份“免役免税”、“诡名挟佃”、“隐匿田产”,从而大肆兼并之外。

  许多百姓甚至会因为繁重的“夏秋两税法”、“五等版籍”制度和“方田均税法”的重压,主动弃田从商。

  “弃田不种”的现象在富庶的东南六路尤为严重,为了降低户等逃避重役,人们宁愿把田产白送他人,甚至溺婴、自杀的现象也屡见不鲜。

  也正是在这般风气下,大宋的工商业才得以空前繁荣。

  对于大多普通百姓来说,放弃田产专职工商,并不是那么难以抉择。

  更何况,王智还给他们每户每丁留了十亩田地作为保底。

  然而对享有特权的官户大族而言,这却不啻为一场割肉剜心之举。

  方才那位提问的精明族人,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拱手问道:“少族长……此举,恕我愚钝,这是为何?田产乃家族根基,为何要售与朝廷?”

  他这话意思也很明了了,朝廷虽然暂时是家族说了算,但不可能一直都是王家当家做主。

  将家族田产售与朝廷,岂不是损私肥公?

  此话一出,那些田产广袤的大户纷纷附和,抗议之声渐起。

  他们想要参与走私,也想在钱铺里分一杯羹,但却不想放弃祖宗田产。

  商业和田地,他们全都想要。

  “诸亲,”王智踱至台前,语重心长道,“千百年来,世家大族的根基深植于阡陌之间,田垄里生长着权力,也束缚着视野。

  可如今,时代已然不同了。

  经过商会与钱票的两载试行,相信你们也能看出,土地产出有限,而商业与钱票,才是真正能撬动天下的杠杆。

  当我王氏的钱票通行南北,商船连接天下,当各州工坊皆依王氏标准运转之时,我们所掌握的,将不再是几座城池、几万顷良田,而是整个天下的财富脉络。

  届时,粮食可以从南洋输入,布帛可由蜀地供应,北地的战马、西域的珍宝,皆能通过王氏的网络流转。

  土地,将从生存的根本,降格为万千商品中的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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