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首的声音传来,孔璠忙起身趋前,看向王智手指的方向。
那是最后一行字,“圣裔孔氏家主孔璠泣血谨告”
“郡王,此处……”孔璠心下揣测,略带迟疑地询问,“该如何改?”
王智将文书递给他,随口道:“改成‘衍圣公’。”
“这……”
孔璠强压心头激动,还未待说些什么,王智便摆手打断他,对后招招手,侍立一边的赵德显当即从亲兵手捧木盒中取出一份明黄黄的诏书来。
他展开诏书,并没有什么仪式,当场开始宣读,“朕绍膺骏命,制曰:查原衍圣公孔端友,世受国恩,位列上公。当金虏犯境、二圣亲征之际,不思尽忠守土,反弃阙里祖庙,大节有亏,实悖圣训。着即削去“衍圣公”封爵,废为庶人,以儆效尤。”
赵德显略作停顿,继续宣读:“孔氏族人孔璠,品行端谨,于国难时坚守祖庭,维护祀典,近更率士民输诚王师,深明大义。特旨钦封孔璠为衍圣公,嗣奉圣人祀事。赐诰命印信,望其克绍先猷,辅弼教化,俾圣泽永延。
褒忠黜佞,以正纲常。布告天下,咸使知悉。”
诏书宣读完毕,驿站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孔璠身上。
只见他直接撩起衣袍下摆,朝着王智推金山倒玉柱般跪拜下去,以额触地,声音哽咽,“臣孔璠,谢陛下隆恩!必肝脑涂地,以报君上、郡王信重之恩!自此而后,孔氏一门,唯郡王马首是瞻,愿为前驱,百死无悔!”
“衍圣公请起。”这次王智亲自将他扶起,看向他的目光还带着一丝羡慕。
细数华夏大地数千年,朝代更迭如走马,将相王侯转头空。
真正能跨越时光长河,始终屹立不倒的世家,其实只有一个,那便是孔家。
而孔家正是他王二郎学习的模板,否则当年也不会在太学做出那般在现在看来颇为幼稚的行为。
他所求的,不过也是王家千年不朽,子孙后代延绵福泽罢了。
如今来看,他虽然无法在思想上比肩至圣先师,但在制度构建上,或许可以试上一试。
孔璠顺势起身,二话没说,当即再取笔墨,重书一篇《孔氏告天下书》,落款“衍圣公”。
王智看罢,满意至极。
大伯常把“士林舆论”挂在嘴边,行事总是畏首畏尾。
如今有了这份儒家最正统的道义背书,“正统”与“大义”齐聚,谁再敢言他王二郎是“反贼”?
“甚好。”王智将文书递给赵德显,“即刻命人大量誊抄,连同册封衍圣公的诏书一并,以最快速度传檄四方。”
赵德显双手接过,“属下遵命!”
“诸位。”王智目光扫过神色惴惴的士绅代表,缓缓开口,“如今朝廷初复,百废待兴,正值用人之际,诸位皆是素有清望的忠良世家,族中想必不乏饱读诗书、明晓事理、通晓民情的贤良子弟。”
他略微停顿,给众人消化和反应的时间,然后继续道:“值此光复旧物的关键时刻,不能仅靠军中将士冲锋陷阵,更需要文臣能吏治理州县,安抚百姓,恢复生产,筹措粮饷,使王师无后顾之忧,使百姓重获生机。不知……诸位族中,可有贤人良才,愿为朝廷效力?”
堂下众士绅闻言,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
他们今日前来,固然有被孔璠召集的因素,但谁心中不揣着几分“从龙”获利的念头?
先前看孔璠得了“衍圣公”的泼天富贵,早已心热难耐。此刻郡王亲口垂询,机会就在眼前!
他话音初落,立刻便有人按捺不住,一位年长的士绅率先起身,躬身道:“禀郡王!老朽家中犬子,虽不成器,却也粗通经义,略晓算术,曾在县中帮办过些许钱粮文书,若蒙不弃,愿效犬马之劳!”
有人带头,其他人立刻跟上,纷纷报出自家子侄、族中才俊的名姓、所长,唯恐落于人后。
堂内的气氛顿时从惴惴不安,变得热络甚至有些喧嚣起来。
王智静静听着,待众人声音稍歇,才抬手虚按,示意众人安静。
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好,好。诸位拳拳报国之心,本王已深知。朝廷不会亏待任何忠心可用之才。德显,将初步拟定的职司与诸位贤达商议,量才录用,务必使贤者在位,能者得职。”
“属下领命。”
赵德显拱手应道,随即转向众士绅,开始有条不紊地“分饼”。
王智稳坐主位,满意地看着这一切,掌握一方地界,单靠武力征伐,不过是镜花水月,难以持久。
如今京东的底层构架有他的忠义军社,上层有与他琅琊王氏牢牢捆绑的世家大族。
武力、民心、名分、士绅,全在他这一边,拿什么输?
此时,一个亲兵匆匆进来,伏在他的耳边急语数句。
王二郎的脸色瞬间凝固,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仿似暴雨前的天空。
他抬起头,眼神对上一直留意着他的赵德显。
赵德显立马会意,朗声道:“诸位,今日便暂且商议至此,今日所议,不日将有正式文书下达。诸位且先回府,静候佳音。”
众士绅正谈到兴头上,闻言皆是一愣,但见郡王神色不豫,谁也不敢多问,只得在孔璠的带领下纷纷行礼告退。
待众人退出驿站,堂内只剩下一众亲兵,赵德显才上前问道:“大帅,出了何事?”
王智望着站外,缓了许久才平静下来,“前军在桓沟河遇伏,损失惨重。”
第366章 调兵遣将
日暮时分,任城军营,薛庆回来了。
只见他甲胄破碎,散乱的发髻被血汗凝固,身体不知哪里还有伤口,鲜血仍在滴落。
“大帅!”他推开搀扶的亲兵,单膝重重跪地,“末将……末将无能!轻敌冒进,中了鞑贼埋伏,折损了……折损了近两千五百余兄弟……请大帅治罪!”
他垂着头颅,不再抬起,驿站内一众将领也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声。
“展开说说。”
王智靠在椅子上,没有叫他起身,也没有训斥他,声色平静,听不出喜怒。
“末将……末将率前军抵达任城,听得探马来报,那贼寇李昱率部并未远遁,竟在桓沟河一带徘徊劫掠。末将一时……一时轻敌,便……便未及向大帅请命,擅自率领本部三千骑兵,疾驰追击,欲图一举剿灭此獠。”
说到这里,他几乎已哽咽难言,“孰料……追至桓沟河,等待末将的,非止李昱,还有鞑贼韩常率领的精锐骑兵!他们早已设下口袋阵,以逸待劳……末将仓促遇伏,陷入重围。因地形不利,寡不敌众……末将拼死杀出重围时,身边……身边已不足五百弟兄……”
韩常……
闻得这个名字,在场的将领神色皆是一凛,眉头蹙起。
原因无他,这个名字曾多次出现在众人耳中,甚至两个月前金人与南朝的应天府之战,便是此人大败杨惟忠,险些活捉赵老九。
一个前辽降将能在武将如云的金国任一军先锋大将,这件事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
“大帅,那李昱早不走晚不走,偏生在我军兵临任城时逃走,且又胆大到在我军眼皮子底下劫掠,看来是早已投金,今日之战,应是完颜宗弼早有谋划。”
赵德显出列说话,看似没有为薛庆开脱,但却把败因从薛庆个人的“贪功冒进”,转到完颜宗弼的“精心谋划”上。
虽然还是吃了败仗,但这么一说却显得情有可原了起来。
毕竟一方是金国四大都统之一,手握十万精兵的完颜宗弼,一方仅是一军统制,身份都不对等,败了也不是那么难堪。
薛庆侧首看了赵德显一眼,目中满是感激。
晨时结下的人情,夜里就得了回应。
而赵德显却没有看他一眼,神色严肃,一副对事不对人的样子。
“起来吧。”王智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兵法云‘骄兵必败’,我军昨日泗水湾大胜之后,上下难免滋生轻敌怠慢之心,今日之败如当头棒喝,与我军而言也非是坏事。”
薛庆闻言,重重叩首:“末将……谢大帅!”
“不必急着谢。”王智话锋一转,“败了就是败了,将士的血不能白流。你的过,暂且记下。但韩常这笔债,还需你亲手去讨。”
薛庆闻言,又是重重一叩首,“末将谨记大帅教诲!此耻此恨,必以血偿!”
王智不再看他,环视帐下众人道:“韩常既已至此,完颜宗弼大军想必也不远矣。”
他说着目光落在踏白军统制毛常身上,“毛统制,今日之败,三分在你。”
毛常闻言,当即出列单膝跪地,抱拳请罪,“末将知罪!踏白军未能及早探明韩常伏兵动向,致使前军遇袭,损兵折将,末将身为踏白军统制,侦伺不明,责无旁贷,请大帅治罪!”
王智摆手,“且先记下,明日日落之前,我需知晓完颜宗弼全军部署。”
“末将领命!”毛常重重应诺。
王智看着左右众将,“诸位,敌已亮刃,我军当如何?”
“请大帅下令!”众将齐声吼道。
“好!”王智目光率先落在梁山军统制张荣身上,“张荣统制,还需劳烦你率本部兄弟往巨野走一遭,梁山泊水网密布、地形复杂,非梁山兄弟不能胜任。”
张荣抱拳笑应,“大帅尽管放心,鞑贼若敢涉足我梁山泊,定叫其有来无回。”
王智亦笑回一句,“‘八百里梁山泊之王’的承诺,我自信得过,若遇敌军来袭,张统制可自行决断,无需来报。”
张荣领命之后,王智又看向弥勒军张仙,“张仙统制可往单州走一遭,单州新经战乱,流民颇多,正需弥勒军兄弟前往安抚收编。另外,严密探查应天府张俊所部,若有兵马调遣迹象,即刻飞马来报。”
张仙面无波澜地打了个稽首,“贫道明白。”
王智见他还是这番道人做派,心底暗暗皱眉。
前有汉末太平道、五斗米道,后有元明清的明教、白莲教。
便是宣和年间的方腊,也是以教派起事。
这般蛊惑人心的教派作风隐患不小。
但好用也是真的好用,不用军饷,不要装备,只需一碗米粥,他的兵就能提头拼命。
每有战乱之地,只要此人前往,当即便能收复人心,恢复秩序。
若非此人一心抗金,他还真不敢用。
待事成之后,若此人识得时务,自行遣散部众,归附王化,或可让他保全功名富贵。
若反之……他王二郎说不得就得来个卸磨杀驴了。
“郭仲威。”面对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嫡系兵马,王二郎便无那般客套了。
“末将在!”郭仲威连忙上前一步。
王智手指在地图上自北向南纵向划过,“你率本部兵马即刻前出,驻守嘉祥,沿桓沟河至南阳湖一线布防。确保这一片水网区域完全在我掌握之中,不容鞑贼渗透。”
他说着抬头直视后军统制郭仲威,目光灼灼,“此线是我军主力屏障,此线若失,二圣将暴露在敌军剑锋之下,如此重责,你可敢担下?”
郭仲威闻得此言,面色丝毫未变,依旧沉稳如山,“末将明白,此线在,末将在,此线失,末将死。”
此言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帐内气氛为之一肃。
然而,一旁的薛庆却顿时感到一阵难言的羞惭。
他在桓沟河丢了两千五百名精锐骑兵,还活生生的回来,此时只感觉羞愧难当。
然而王智的下一句,令他更是无地自容,“你部责任重大,需稳如磐石。遇敌来犯,可视情固守或击退,切勿贪功冒进,盲目追击,以免中了敌人调虎离山之计。”
郭仲威肃然应道:“末将谨记大帅教诲!必稳守防线,绝不浪战!”
第367章 张俊还未动兵吗?
“赵立。”
王智目光转向一旁默然肃立的中军统制。
这三人曾一同举旗抗金,也同时被王智救下,但性格却截然相反。
薛庆骁勇果敢,行事却也难免激进,郭仲威厚重笃实,最是沉稳持重。
而赵立,则更像是两人的结合体,沉稳与激进皆有,进退之间自有章程,是王二郎最为倚重的嫡系心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