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贵心头百转,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撤?往哪里撤?原路返回必被追上,况且,我军奔袭一夜,士卒疲敝,强行撤离,队形一散便是溃败!”
“不撤!”张宪快速道,“也不能硬碰!他们是从东北来,可见非是济阴守军,极有可能是金军从定陶调往宛亭的援军,未必是冲着我们来的,我军需立即隐藏!”
王贵闻言左右扫视两眼,当即下令道:“传令:全军立刻离开官道,向右侧沟渠、田野伏身隐蔽!人衔枚,马衔环,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发出声响,不得起身!快!”
第369章 两军会师
身下的土地透着凉意,不时便将方才还滚烫的身体沁得冰凉。
然而,匍匐在田野沟壑、干涸渠底的一个个身影,却如同石雕木刻般纹丝不动。
因为……马蹄声越来越近了,仿佛就踏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张宪透过枯草缝隙,向官道上看去,清冷的月光下,一股黑色的铁流正沿着道路向西不急不缓的奔涌。
可渐渐的,马蹄声越来越缓,那道黑色铁流的行速也越来越慢,直至前方不远,目之所及之处,彻底停下。
糟糕,被发现了!
张贵瞳孔收缩,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这支骑兵连夜行军,可见必是有紧要军务,绝无可能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无故停下,更不可能恰好停在他们这五千人马的潜伏之处!
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们被发现了!
就在他悄悄拍了拍身旁的张宪,示意准备拼命的时候。
官道上奔出一骑来,一个汉人的声音清晰传来,“敢问是哪路兄弟在此,我等是琅琊郡王麾下忠义军!”
此言一出,伏在沟渠中的王贵和张宪俱是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琅琊郡王麾下?忠义军?
可琅琊郡王的主力不是在济州与金军对峙吗?
怎会有一支如此规模的骑兵,出现在这金军腹地的济阴附近?而且还是深夜行军?
王贵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计?是金人假冒?还是……王智另有奇兵部署?
就在他尚未理清头绪之时,身边的张宪已然起身问道:“你是何人部下?统兵者又是谁?”
那骑士闻言,似乎也松了口气,连忙答道:“我等是忠义军薛庆薛统制麾下!统兵者正是薛统制,我等奉郡王之命,西进联络友军,不知对面是哪位将军的队伍?”
薛庆?张宪知道此人,乃是王智麾下大将。
若真是薛庆所部,出现在此地倒有几分可能,毕竟王智西进汴京,派出骑兵前出联络、刺探,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这前进探路的距离……未免也太远了些。
“我乃大宋东京留守宗泽麾下,岳飞岳统制部将,张宪!”张宪报上名号,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你等既是忠义军,可有凭证?”
那骑士连忙道:“原来是张将军!失敬!薛统制就在军中,还请张将军上前查验。”
张宪回头看了王贵一眼。
王贵低声道:“小心有诈。但若真是友军,或可联手。”
张宪微微点头,对官道方向高声道:“既如此,便请薛统领也上前一叙!只请贵部兵马暂且原地不动!”
“好!张将军稍候!”那骑士拨转马头,返回大队。
不多时,只见数骑簇拥着一员将领,从骑兵队列中缓缓行出,向麦田边缘而来。
当先一人,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幽光,身形魁梧,正是薛庆。
而张宪也带着几名亲兵,握着刀柄,顺着田埂,向着官道而去。
月光朦胧,两人在官道与麦田的交界处停下,相隔数步,互相打量。
薛庆看着这位极为年轻,却锐意挺拔的将领,心中暗赞。
“在下忠义军前军统制,薛庆。”薛庆率先抱拳,“奉琅琊郡王将令,西进联络友军,并策应贵部岳统制,能在此地遇到张将军,属实幸事。”
他说着解下腰间令牌,交由亲兵递上。
张宪见这位身形彪悍的宿将竟对他一个小小副统领如此礼遇,不由大为好感。
他接过令牌,粗略查验一番,便立即对薛庆行礼,“东京留守宗泽麾下,岳飞部下副统领张宪,见过薛统制。方才不知是友军,多有冒犯,薛统制勿怪。”
“张副统领谨慎行事,理所应当。”薛庆摆手,随即问道,“敢问张副统领此行,所为何事?可需薛某相助?岳统制此刻身在何处?”
张宪虽未曾见过薛庆,也不能完全判断令牌真假,但却不疑有他。
无他,若对方是金兵乔装,既有数千铁骑在手,发现他们这支潜伏的疲敝步卒,大可雷霆一击,完全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于是,他便坦然相告,“回薛统制,我等奉岳统制将令,与今夜突袭济阴,断敌后路。我军已破东明,岳统制此刻正在进军宛亭,牵制金军。”
“岳统制已破东明?”薛庆闻言一怔,“何时的事?”
张宪回道:“回薛统制,我军是于今日辰时拿下东明。”
“今日辰时?”
薛庆瞳孔一缩,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位面容坚毅的年轻将领,以及他身后那片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士卒身影。
辰时拿下东明?亥时出现在济阴?
他心里默默盘算,东明与济阴距离至少也有一百二十余里。
此地距离济阴尚有二十余里……
八个时辰行军一百余里?
须知他忠义军精锐步兵,百里奔袭也需得一个昼夜。
而岳飞的这支兵马,竟是破城之后不作停顿,立刻发起如此高强度、远距离的强行军,并且此刻仍保持着相当的战斗队形和士气……
这已不仅仅是“精锐”二字可以形容,其组织之严密、士卒之坚韧、将领之魄力,堪称骇人听闻!
薛庆再看向张宪的眼神,不由得带上了几分由衷的敬佩。
他心中原本因奉命听调于无名之辈的不服,此刻已然被这支步兵冲击得荡然无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郑重道:“岳统制用兵如神,张副统领与麾下将士更是虎贲锐士,薛某佩服!”
他顿了顿道:“薛某本身便要联络岳统制,为其策应,既然在此巧遇张副统领,那便一同拿下济阴!”
张宪闻言,心头大喜,有薛庆这支数千生力骑兵加入,攻取济阴的把握无疑大增。
且骑兵机动性强,无论是攻城时的掩护、破城后的追击,还是应对可能出现的金军援兵,都至关重要。
念及于此,他连忙吩咐亲兵将不远处带着士卒隐隐包围而来的王贵唤来。
王贵在听闻亲兵详细说明后,连忙走上前来与薛庆见礼。
两人互道名姓之后,王贵又抱拳道:“多谢薛统制鼎力相助!时间紧迫,我等这便合兵一处,共取济阴!具体部署,我们边走边议!”
“好!”薛庆朗声应道,随即转身对身后亲兵吩咐道,“派一队斥候先行济阴探路,务必小心隐蔽,探查清楚济阴四门守备,若有异动,即刻回报!”
“得令!”亲兵领命,迅速离去安排。
薛庆又对张宪、王贵道:“两位统领,我军骑兵虽利野战冲锋,但攻城非所长。抵达济阴后,可先由我部骑兵在外围游弋警戒,封锁道路,攻城破门之事,恐怕还需仰仗二位将军麾下的精锐步卒。”
“薛统领所虑周全。如此甚好!”王贵点头赞同,随即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敢问薛统制,因何判断我军是友非敌?”
他没问薛庆如何发现他们行踪。
作为声名赫赫的忠义军,能发现他们的踪迹,并不奇怪。
薛庆轻笑一声道:“此地乃金军腹地,那么请问两位统领,何方军队需要在此偷摸行军?”
三人对视一眼,不由同时会意低笑。
第370章 西军王德在此!
应天府的官道上,数万大军蜿蜒如龙,正向北而行。
行军速度不能说慢,只能说是形如龟爬。
拔营已有一日半的光景,才堪堪抵达五十里外虞城地界。
此刻,军伍之中,从将领到士卒,许多人脸上都挂着明显的抵触情绪。
原因无他,军中早已传遍了那篇《讨西军叛逆张俊檄》,其文如下:
「西军百年忠勇,种、姚风骨犹存。然张俊出身西军,不思报国,反行大恶:
其一、坐视国难,拥兵自保,不忠不义。
其二、纵兵虐民,刮地三尺,百姓呼为“张刮地”,不仁之甚。
其三、暗通金虏,欲陷二圣,此非人臣,实乃国贼!
今檄告西军旧部:
只诛张俊,余皆不问。
擒斩张俊者封侯,率部来归者厚待,弃暗投明者悉数收纳。
若仍附逆,王师至日,逆党同焚。
西军英魂在上,岂容张俊玷污?愿我西军子弟深明大义,共诛国贼,重振军魂!」
檄文中的字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许多西军老卒的心上。
“咱们西军子弟,祖祖辈辈守在边关,跟西夏人、跟党项人、跟吐蕃人拼命,为的是啥?不就是为了保境安民,不负这身军皮吗?”
行军间歇,有老兵蹲在道旁,闷声对同伴说道,“可张太尉这些年……唉,在河南干的这些事,弟兄们不是没看见。刮地皮,抢百姓,这跟土匪有啥区别?那檄文上说的,哪句是假的?”
“就是!现在小王相公在京东护着二圣,打的是金狗,护的是咱汉家江山。咱们倒好,调转枪头去打自己人?去打那些正在跟金狗拼命的忠义军?”
另一个年轻些的士卒接口,脸上满是不情愿,“这他娘的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吗?俺家里还有老娘在西北,听说正是忠义军护住了家乡,这才免得遭祸……俺不去打金狗,反倒去打护俺家乡的忠义军,这算什么事儿?”
类似的议论,在营中各处悄然流传。
苗傅、杨沂中等将领的突然率部离去,更是加剧了这种不安与离心倾向。
剩下的将领们,也大多心存顾虑,既不敢违抗张俊的军令行军北上,也不愿真的与北面那支忠义军刀兵相见。
更何况对方主帅王智,同样是西军出身,更是老种经略相公的亲外孙,论起根脚,比张俊还要“正”的多。
而张俊本人,此刻在中军大纛下,亦是面色阴沉,满心踌躇。
他何尝不知道军心浮动?何尝不知道北进与王智开战的凶险?
但他更怕金军真的调转枪头过来杀他。
身前完颜宗弼的催促进兵信措辞一封比一封严厉,身后自己一力拱卫登基的皇帝更是连发十余道诏书催促。
若再不出兵,恐怕不用等金人的屠刀,赵官家就要收了他的兵符,罢了他的帅位。
届时没了兵权的他,辛辛苦苦存下的那些家底,还不得被人连皮带骨吃得渣都不剩。
“报——!”
此时,一名斥候匆匆奔来,“禀张帅,前方虞城来报,城中闻我军将至,已将城门落下,虞城知县托病不出,只派县卒送来些许粮草,态度……甚为冷淡。”
“混账!”
张俊勃然大怒,一拳砸在马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