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浩目瞪口呆,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王德不是去骂阵的吗?
怎么……怎么好像把人家一整个营,都给“骂”过来了?!
正当刘浩惊疑不定之际,王德已然率领那十数骑,率先抵达河滩前。
他勒住战马,朝着矮坡上的刘浩咧嘴一笑。
“刘统制!莫要摆出这般阵仗迎接!都是自家兄弟!”
刘浩连忙催马下坡,迎上前去,目光却忍不住频频瞟向王德身后那越来越近的人潮,急问道:“王夜叉!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去……去骂张俊的吗?这些人……”
王德翻身下马,拍了拍身上尘土,随意道:“骂是骂了。骂完之后,这些兄弟……许是觉得某家骂得在理,又或许是不想再跟着张俊那厮一条道走到黑,便随某一同回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身后那五千多溃散而来的步卒,只是他顺手捡回来的羊群一般。
此时,那支庞大的步卒队伍也终于陆续抵达河滩边缘。
他们长途跋涉,此时已疲惫不堪,待看到河滩上严阵以待的数千兵马,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聚拢在一起,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刘浩看着这乱哄哄却又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头皮都有些发麻。
他急忙对王德道:“王统领,此事非同小可!这些人……身份未明,军心未定,骤然涌入,恐生变故!需得立刻整编安置,甄别将校,以防有奸细混入,或再生哗变!”
王德点了点头,收起了方才的随意,正色道:“刘统制所言极是,便依统制安排。”
让他杀人骂人可以,但处理这些后勤事务,就有些两眼摸黑了。
刘浩沉吟片刻后道:“这些人虽多是西军旧部,但心思各异,良莠不齐,我看,先将他们安置在河滩下游,与咱们的营地稍作隔离。
再派人清点人数,登记造册,凡有原任军官者,可令其暂时约束本部,同时,多派咱们的老兄弟过去宣讲,安其心,定其志,你看如何?”
王智闻言,只是点头,“任凭统制安排。”
刘浩见王德同意,立刻吩咐安排下去。
待场面稍稍安稳后,他才拉着王德走到一旁,详细询问事情经过。
当听到王德十人十骑,在数万大军阵前痛骂张俊,最后竟引得敌军军心溃散,自行瓦解时,刘浩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看向王德的眼神如同看怪物一般。
“王夜叉啊王夜叉……”刘浩摇头苦笑,“你这哪是去骂阵,你这是直接把张俊的魂给骂散了啊!此事若传扬出去,足以名垂青史了!”
王德却摆了摆手,脸上并无多少得色,“名垂青史?某家不在乎。某只是不愿看着西军最后一点脸面,被张俊那厮丢尽罢了。”
刘浩点头表示理解,随即沉吟道:“张俊所部经你这么一骂,军心已然溃散,短期内绝无可能再向北进犯,威胁大帅侧后。依我看,咱们应当折向东北,尽快赶往济州主战场,与大帅汇合,你看如何?”
他这番商议的口吻,已与之前命令式的语气大为不同。
王德虽暂时仍是他麾下一营统领,但凭借今日“十骑喝退数万大军”的泼天之功,升任一军统制已是板上钉钉。
更何况,王德还一举收拢了五千兵马,无论实力还是声望都已今非昔比。
这些战略,刘浩已然需要得征求他的意见。
王德只抱拳道:“刘统制思虑周全,某家无有异议!”
“好,那便如此定策。”刘浩点头,随即目光投向东北方沉沉的黑暗,眉宇间笼上一抹忧色,“如今鞑贼元帅左监军完颜昌已率十万大军兵临北京大名府,济州那边的战局……眼下也不知究竟如何了。”
王德闻言却豪迈一笑,“刘统制莫忧!有梁兴副都统缀在完颜昌身后,完颜昌想全力进济州,也没那么容易。
大帅这是以自身为饵,将鞑贼全都钓了来,只要咱们忠义军各部能合兵济州,任他鞑贼来多少,管教他有来无回!”
“哈哈哈…说的对!”刘浩也被他的豪气感染,展颜笑道,“管他来多少,通通埋骨京东。”
笑罢,刘浩忽又道:“你说,咱们今夜在张俊眼皮子底下扎营,他会不会狗急跳墙,派兵来劫营?”
“他敢?!”王德铜铃般的双目猛地一瞪,“他若有那个胆子,老子还敬他是条好汉!”
“无论他敢不敢,刘浩收敛笑意,正色道,“咱们今夜还是得小心为上,严加戒备。张俊虽已军心涣散,但困兽犹斗,不可不防。”
王德闻言,亦郑重应诺。
……
“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扎营,真当老子是木雕泥塑的不成?!”
徐州,沛县,临时帅府内,韩世忠重重一掌拍在案几上,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诸位,”他环视堂下端坐的众将,“今夜,谁愿随本帅往留城镇金军大营走上一遭?”
第373章 三份战报
话音落下,堂中数名将领面面相觑,面露惊疑。
一员偏将按捺不住,率先起身,抱拳问道:“大帅……请恕末将愚钝,咱们不是已与金人有了盟约,约定互不侵犯,共抗王逆么?为何今夜……”
“胡言乱语!”
韩世忠面色一沉,直接一拍桌子,打断他道:“本帅忠君爱国,矢志抗金,与鞑贼有不共戴天之仇!岂会与那等腥膻之辈媾和结盟?!此等荒谬传言,休得再提!”
那名偏将闻言,嘴角抽了抽,也不敢顶嘴,讪讪坐下。
韩世忠见堂下仍有部分将领面露不解,甚至有些鄙夷,也不等他们再问,便主动解释道:“尔等心中疑惑,本帅知晓。前番泗水湾之战,本帅确实与那完颜阇母有过私下约定。
若能得胜,他取完颜宗翰,我迎二圣回朝。此乃临机权变,各取所需,绝非与鞑贼正式结盟,尔等勿要误传,以免动摇军心!”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完颜宗弼又非完颜阇母,若是让他得胜,岂会将二圣让与我等迎回?”
众将闻言,这才恍然。
“我军与鞑贼乃不死不休之敌,此乃根本,绝不动摇,”韩世忠定了基调,随即话锋一转道,“如今完颜宗弼这支八千轻骑部队取道沛县,欲过微山湖去劫王逆后路,视我军为无物,正是天赐良机!”
他霍然起身,魁梧的身躯带着一股迫人的威势,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位将领,“今夜,本帅便要亲率精锐,突袭金营,将这八千鞑贼尽数歼灭,让天下人看看,我韩家军的本色!”
“此战,要快,要狠,要准!谁愿为本帅前锋,踹开金营营门?!”
“末将愿往!”
“末将请为先锋!”
堂下顿时响起数道激昂的应和声。
韩世忠麾下多的是胆大包天的悍将,闻听有如此刺激的突袭任务,非但无惧,反而热血沸腾。
“好!”韩世忠大手一挥,“李宝!解元!着你二人各率本部敢死之士,为左右先锋!成闵!你领弓弩手随后接应。呼延通!你率本部铁骑随本帅直冲中军大帐!”
当他的目光落在同样出列请命的梁红玉身上,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后不容置疑道:“梁统制,沛县乃我军根本,不容有失。着你率本部兵马,留守县城,严密护卫后路,接应我军撤回!”
说罢,他便不再看梁红玉那即将喷涌怒火的眼神,迅速转头道:“其余诸将,率本部把守各处要道,务必不放过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诸位,速去准备,半个时辰后,出发!”
“诺!”
众将轰然应诺,随即鱼贯出堂备战。
只有梁红玉兀自站在原地,双眉倒竖,怒视着走下堂来,表情逐渐谄媚的韩大帅。
“夫人,”韩世忠搓着手,一脸讨好道,“这个……留守重任,非你莫属啊,沛县乃我军根本,交给旁人,我实在放心不下。”
梁红玉却不吃他这套,“韩良臣!你少给我打马虎眼!把我支开留守,是嫌我碍事,还是觉得我梁红玉提不动刀,杀不得鞑子?!”
韩世忠连忙摆手,赔笑道:“夫人哪里话!你的本事,我还能不知道?寻常鞑子,哪够你砍的?”
见梁红玉脸色更寒,韩世忠只得收起嬉笑,语气认真道:“夫人,这夜袭比不得日战,刀箭无眼,敌我难辨,你若身陷敌营,叫我如何安心?”
梁红玉却不接他的话,只反问道:“我去不得,你这个三军统帅便能去得?以身犯险,便是为帅之道?”
韩世忠摇了摇头道:“此番敌人乃是鞑贼精骑,非同往日剿匪平寇。我这三军统帅若不亲临战阵带头冲杀,只怕他们也不会用心杀贼。”
他上前一步,握住梁红玉的手,“夫人,此战干系重大,容不得半点差池,若叫这八千骑兵深入沂州后方,断了忠义军粮道,我韩世忠还有何颜面去见我那兄弟?”
她沉默片刻,终是抽回手,却不再强硬,只低声道:“你既知此战重要,便更该谨慎。冲锋陷阵时,多想想身后这些指望你的人。”
“我省得。”韩世忠郑重点头。
梁红玉转身,从案旁取过他那柄惯用的金背砍山刀,双手递上。
韩世忠接过,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毅然转身,大步离去。
梁红玉注视着他的背影,目送他融入夜色之中。
城外,夜风凛冽。
李宝、解元、成闵、呼延通等将领已全身披挂,静候多时。
他们身后,是黑压压一片精心挑选出的敢死之士,人人眼神锐利,默然肃立,只有战马偶尔发出轻微的响鼻声。
“都准备好了?”韩世忠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禀大帅,皆已就绪!”诸将高声回应。
“好。”韩世忠翻身上马,金背砍山刀向前一指,“出发!目标——鞑贼营寨!今夜,不留活口!”
“杀!”
……
济州,任城,临时行在。
传令兵们往来匆匆,脚步急促,将整个京东战场的军情急报汇集于此,又将盖着琅琊郡王大印的一道道军令,火速传向四面八方。
这些战报无论巨细,王智皆亲自过目,不假手他人。
此刻,他的脸上正洋溢着浓郁的笑容,那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
他将案头三份战报特意抽出,递给一旁正替他起草军令的赵德显,眉宇间尽是得意,“德显,你来瞧瞧这三份。”
“哦?”赵德显连忙放下手中毫笔,含笑接过,“这是哪里又打了胜仗?”
王智笑而不语,只示意他先看。
赵德显展开第一份战报,是中军统制赵立寄上来的,上面只有很简短的一句话,「昨夜沛县留城镇,韩世忠夜袭金军大营,全奸金虏八千轻骑。」
赵德显此时已然知晓王智与韩世忠的关系,见得这份战报,顿时精神大振,“好!韩太尉果然不负大帅所望!八千轻骑,一战尽殁!此乃大胜,足以震动金虏东线部署!”
王智放声一笑,犹觉不够畅快,又道:“你再瞧下一份。”
第374章 臣请陛下,御驾亲征
“王夜叉单骑闯万军,一声喝散十万兵!”
赵德显放下手中战报,脸上满是惊叹,“大帅,此乃张翼德复生也!”
“哈哈哈……”王智不由大笑出声,“张飞‘暴而无恩’,岂可与吾之虎将相比较?”
笑罢,王智将最后一份战报也推到赵德显面前,“德显,且看这第三份。”
赵德显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绪,心中对这份压轴的战报更是充满了期待好奇。
前两份战报已是惊世之功,但是看大帅的面色,竟还觉不够。
赵德显实在想不出,在京东这片战场上,还有何种捷报,能与上两份相媲美。
怀着疑惑与激动的心情,他展开了第三份战报。
内容甫一入目,他便直接呆住了,恍了半晌,才回过来神,怔怔问道:“大帅……这岳飞是何许人也,竟能一日夺三城?”
由不得他不震惊,须知夺城可非野战,城墙高垒,守军据险,粮秣充足,往往需要数倍兵力,经年累月围困攻打,方能奏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