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主帅和皇帝都来了，说不定是在犒赏三军……”
而在东岸忠义军大营，火头军们沉默地忙碌着，按照上峰严令，给每一位即将出战的士卒，都分发了远超平日份量的食物，甚至每人都有一小碗浊酒。
没有激昂的战前动员，只有各级军官催促着士卒们，“吃！都给我吃饱！今日这一仗，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多一分力气，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年轻的士卒扒一口米饭，咬一块肉，喝一口酒，眯着眼回味无穷。
“这肉是真他娘的香啊。就冲这一口，今儿便是交代在这，也值了。”
身旁的老兵闻言，嘴里嚼着肉，含糊地骂道：“值个屁！兔崽子，净说丧气话！吃完了这顿，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多砍几个鞑子，等到日后天下太平了，顿顿有肉吃，那才叫值！”
年轻的士卒眼中泛起希翼的光，“老刘头，真的会有天下太平的那天吗……”
老刘头没有立刻回答，他仰头喝干了碗里最后一口酒，借着酒劲，重重回答，“会的！大帅给俺家分了二十亩上好的水田，契书都按了手印的。”
他放下碗，望向东方初升的太阳，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营寨、河流、乃至即将到来的血战，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等把鞑子都赶走了，俺就回家。把那二十亩地都种上麦子，再攒点钱，买上几个猪仔……到时候，俺请你来家里吃肉，管够！”
年轻的士卒听着他的描述，眼中的光彩越来越亮，也重重的点了点头，“嗯！”
大多士卒都在沉默地狼吞虎咽，他们似是都知道，这顿异常丰盛的“早饭”意味着什么。
直到所有士卒都吃干抹净，那个高大的身影才登上高台。
在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他缓缓拔出佩剑，“传令，全军——列阵！”
第376章 直接踩过去！
没有出乎意料，当王智亲率大军推进至洙水河畔时，对面金军的帅旗，已然换成了完颜宗弼的五色大纛。
两方近乎十万兵马，很有默契的隔河对峙，谁也没有率先擂响战鼓，发起进攻。
直到对面那显眼的五色大纛缓缓向着军阵前方推移。
见此情形，王智也挥手示意。
他身后的“王”字帅旗，同样开始向前移动。
与晨时带兵赶至战场的中军统制赵立连忙提醒，“大帅，小心有诈！”
王智摇头，“无妨，且看完颜宗弼想要说些什么？”
他要等的人还没来，对方愿意拖延时间，更合他意。
“将完颜宗翰也带着。”
王智一挥手，一辆囚车缓缓跟上。
洙水河宽仅七八丈，又临秋冬枯水期，便是不用浮桥，一个成年男子也能轻易涉水过河。
这条窄窄的水道，此刻却成了决定天下局势的天堑。
两位统帅的旗帜，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缓缓停在了各自阵线的最前沿，隔河相对。
完颜宗弼看到了那个令所有金人闻之色变的宋人郡王，自然也看到了囚车内，那个熟悉的面孔。
“王智！”
对面声音传来，王智看向那个五色大纛下说话的金人统帅。
很年轻，约摸三十出头，甲胄箍貂裘，铁盔嵌金雕，在一众铁甲侍卫的簇拥下，显得格外醒目。
“你我在济州也打了数场，互有胜负。而今本王带甲精锐六万余，汝不过三万余，兵力如此悬殊，你如何与本王作对？”
“兀术！”王智也高声回应，“战场胜负若是靠口舌，那今日你确已赢了。可惜……刀枪之下，只认生死，不认口舌。
你若尚有半点智商，此刻便该省些口舌。待本王将你生擒活捉之时，再跪地乞降求饶，本王或可考虑，留你一条性命！”
完颜宗弼面色一沉，强忍着想要当场擂鼓出兵的冲动，道：“牙尖嘴利，也改变不了你今日必败之局！王智，你若识时务，立即奉还我大金国论勃极烈，本王便放你西进，绝不阻拦，如何？”
六万对三万，兵力悬殊是不错，可对面这人哪里是正常人？
阵斩女真战神完颜娄室，生擒金国国相完颜宗翰，其余诸如完颜活女、完颜撒离喝、耶律余睹等或败或死在他手中的金国名将更是不计其数。
更遑论数日前泗水湾那一战将完颜阇母数万精锐一战尽丧……
当听到此人亲临战场的时候，自己麾下一些猛安、谋克，就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
且不说真打起来是胜是负，战局一旦拖下去，被后面那个叫岳飞的南朝将领带兵赶上来，局势便危险了。
更关键的是，完颜昌已至济州，距此已不足一日路程，若不能迅速拿下对面，待完颜昌大军一致，不过是替他人做嫁衣裳。
若是国相完颜宗翰被完颜昌得了去，太宗系将彻底把控朝局，届时太祖系必将遭到清洗，这是完颜宗弼万万不能接受的后果。
只要能接回完颜宗翰，为此付出一些代价，也在所不惜。
“可以！”
当看到对面那个年轻的宋人郡王点头之时，完颜宗弼几乎喜形于色，可当对方下一句话出口之后，完颜宗弼又气得牙痒痒。
“不过，你得拿另一人来换！”
“你想要何人？”
“挞懒！”
囚车内的完颜宗翰直到此时，面上才露出些许波动。
“挞懒”也就是完颜昌，往日他都不曾正眼瞧上一眼的货色。
如今也能和他相提并论了。
“什么？！”完颜宗弼几乎要脱口大骂。
让他去将十万大军中的完颜昌捉来换完颜宗翰？
他要有这个本事，早就打回上京去做皇帝了。
“一国之相换一军监军，兀术，这笔买卖，你赚大了。”
对面调侃的声音传来，完颜宗弼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对岸那个嚣张的身影，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好……好得很！王智，这是你自寻死路！”
完颜宗弼知道，王智开出这个绝不可能的条件，意思很明确，战！
既然谈判破裂，那只有速战速决。
他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在亲卫的簇拥下，回到中军高车之上。
“呜——呜——呜——！！！”
凄厉的牛角号声瞬间响彻金军大营，随即，沉重如闷雷般的战鼓声“咚咚咚”地猛烈敲响，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最先冲至阵前的非是弓弩手，也非是盾牌兵，而是上千名衣衫褴褛、浑身血痕的汉人百姓。
他们大多为青壮男女，也有少数老人和孩子，每个人的肩上都扛着沉重的土袋、或是木头。
金军骑兵挥舞着皮鞭，在他们身后凶狠地抽打，百姓们如同受惊的羊群，在死亡的威胁下，哭嚎着、跌跌撞撞地奔向洙水河。
“大帅，怎么办？射不射？”
中军大纛下，赵立见王智还未发号施令，不由焦急询问。
洙水河并不宽，东岸待命的弓弩手可以很轻松的将这些百姓射杀在西岸。
作为一个总揽全军的统帅，此刻最正确的做法，便是立刻下令射杀。
与这千余百姓相比，显然是战局更为重要，否则若是被这些百姓填了沟河，此战唯一的一个地形优势也会被抹平。
而若是让这些百姓上岸冲了阵型，结果可想而知。
见王智还没有反应，赵立急得面如血塑，“大帅！该下令了！”
在赵立的连声催促中，王智终于开口，“传令弓弩营！目标百姓身后之金军督骑，放百姓过河！”
“什么？！”
赵立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在这种生死存亡的事情上妇人之仁，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英明果决的大帅吗？
然而传令兵可不管什么后果不后果，大帅的命令，就是唯一的后果。
“得令！”传令兵没有丝毫迟疑，当即便将这道命令迅速传至弓弩营。
“大帅有令！弓弩营瞄准百姓身后金骑，放百姓过河！”
“大帅有令！盾牌手前移，挡住过河百姓！”
“大帅有令！长枪兵戒备，百姓中若有冲阵者，立斩！”
一道道与预想中截然相反的命令，被传至前方。
前线的士卒脸上顿时写满了错愕。
射百姓身后的金兵？放百姓填河上岸？大帅疯了吗？这可是打仗！鞑贼马上就要冲过来了！
然而，军人的天职是服从，他们虽是不解，却仍然依令行事。
弓弩手抬高弓弩，尽量往百姓身后抛射。
在洙水河泥泞中拼命向前奔跑的百姓，泪水混合着泥污滚落下来。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要么死于金人的刀下，要么死于宋军的箭下。
却没想到还有生还的希望。
第377章 完颜昌到了！
这一幕，同样被河对岸的完颜宗弼看在眼里。
“妇人之仁，王智，你终究还是太嫩了！”
他冷笑下令，“传令，弓弩全力压制对岸！重步兵，给本王直接踩过去！就用那些宋人的尸体，给大军铺路！”
虽然过了河的百姓面对盾枪组成的战阵没有冲阵，只能分左右逃散，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混乱的阻碍。
而金军很明智的选择了在此时渡河，他们将百姓踩进淤泥里，踏着他们的尸体，利用前方混乱的百姓为掩护，以极小的代价便在东岸站稳了脚跟。
这些率先登岸的金人重步兵，并没有急着冲阵，而是迅速架起大盾长枪，在河岸筑起一道临时防线。
而他们的目的，正是为了掩护身后的重骑兵“铁浮屠”登岸。
利用“铁浮屠”破阵，再以“拐子马”收割，这是女真铁骑纵横天下、攻无不克的王牌战法。
没了地形阻挡，没有装备劣势，两军堂堂正正对冲，以六万对三万，完颜宗弼想不出，他拿什么输。
眼见重骑兵已经全部登上东岸，完颜宗弼不禁豪气丛生，“王智！本王今日便要终结你的无敌之名！”
“传令——冲锋！给本王碾碎他们！”
“呜——！！！”
号角声响起，大地开始颤抖！数千匹披着厚重马甲、只露出眼睛的雄健战马，在骑士的催动下，由慢而快，奔腾如雷。
“来了！他们来了！王智在做什么？！王智到底在做什么啊！！”
龙纛下，老艺术家皇帝指着前方如山峦倾倒般滚滚而来的钢铁洪流，失声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