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是梁兴愣住了。
三日前,他得到金军在梁山泊大败的消息,料定其残部必会仓惶逃回大名府,于是便在必经之路布下天罗地网。
果不其然,网到了完颜昌这条大鱼,就在他还想继续蹲守完颜宗弼的时候,却突然收到了大帅病危、赵德显暂理府事的秘报。
如此,他虽心急,却并未慌神,可当听到大元帅府擢升岳飞为副元帅的消息时,他彻底坐不住了。
在他想来,定然是这个赵德显趁着大帅昏迷,勾结外将岳飞,意图窃取大元帅府的权柄!
于是他直接砍了完颜昌的脑袋,匆忙带着麾下骑兵由濮州赶来。
既想给王智冲冲喜,又可携功逼位,将这个图谋不轨的赵参军给轰下台去。
可这“大帅有请”是什么情况……
他预想过赵德显的种种反应:强硬阻拦、百般推诿、甚至调兵对峙……却唯独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如此直接地请自己面见大帅。
难道大帅真的醒着?
难道那擢升岳飞的诏书,真是大帅所下?
无数念头在梁兴脑海中瞬间闪过,但此时,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直接翻身下马,提着头颅上前。
临近帅辇时,赵德显却上前一步,抬手将他拦住。
他看向赵德显,对方看着他手中的首级,摇了摇头。
梁兴目光再次转向帅辇旁的阿贵,见他也摇了摇头,于是也未多言,便将首级交给一旁侍立的亲兵。
然而赵德显抬起的手还未放下,梁兴再次蹙眉看他。
“岳飞抗旨不受,已拔营西进。”
说完这句话,赵德显这才侧身,率先踏上帅辇。
梁兴身形一顿,随即反应过来。
这是赵德显在向自己自证,显示他并没有和岳飞沆瀣一气。
两人若是有勾结,岳飞不可能抗旨不受。
同样,也是在给自己提个醒,不要在大帅面前互相攻讦。
梁兴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车帘被赵德显从内掀起。
梁兴一步踏入,当他看清车厢里躺着一个人的时候,心头猛地一抽。
那人躺在厚厚的毛毯之上,身上盖着棉被,脸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双颊深深凹陷,眼窝周围笼着浓重的青黑。
虽然这个曾经熟悉的面孔,如今已变得陌生,但那道脸颊上的疤痕却骗不了人。
仅仅一眼,梁兴便僵在原地。
大帅这模样……这绝非寻常风寒,分明是元气大伤、几近油尽灯枯之相!
“大帅,梁兴回来了。”赵德显在一旁,轻声呼唤。
“大帅!”梁兴喉头一哽,单膝跪倒在榻前,“末将梁兴……参见大帅!”
“梁兴……”王智微微睁眼,缓了一会,终于像是想起了什么,“你回来了……”
梁兴哽咽难言,“大帅…我回来了……”
“梁兴……”
“大帅!”
“你成家了么……”
梁兴微微一怔,不明白这是哪一出,不过还是老实回到,“会大帅…未曾。”
“你今年二十有三…也该成家了……”
“是…大帅!待大帅病愈,末将就找个良家女子成家!”
梁兴再度哽咽,大帅都已经病成这般模样了,还能记得自己年岁。
看来消息谣传不实,大帅虽然病重,但神智还清醒的很。
“不要等我了…我…没几日了……”
梁兴悲从心来,泪水夺眶而出,“大帅!您…您何出此言,您定能康复!末将……”
“梁兴……”王智打断他,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你听我说……”
他喘息了几下,积聚气力,才继续道:“你年轻…有勇有谋,是难得的将才…把河东交给你,我放心……
你要守住它…治理好它……让那里的百姓有饭吃、有田种…安居乐业……”
“梁兴领命!粉身碎骨,也必不负大帅所托!”梁兴以头触地,铿锵应诺。
“还有……”王智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些,声音也更轻了,“岳飞…是我选的。他有他的使命。你们要协力抗金…大局为重……”
梁兴心中一震,亲耳从大帅口中听到了对岳飞的擢升,他再无疑虑。
虽然依旧不解,但大帅的选择,从未出错。
念及于此,梁兴重重点头,“梁兴明白!定以大局为重!”
“当年…丹朱岭下…若非你及时来援…我早就已经死了…活到今日…都是白赚的……”
王智碎碎念着,似乎耗尽了力气,缓缓闭上眼睛,良久,才又极轻地说了一句,“记得找个好女子…成个家…过安生日子…打打杀杀…总有个头……”
声音渐不可闻,最终归于沉寂,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梁兴跪在榻前,久久不动,任凭泪水无声滑落。
赵德显在一旁低声道:“梁副都统,大帅需要休息了。”
梁兴这才如梦初醒,重重叩了三个头,擦干眼泪,站起身。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仿佛沉睡过去的王智,转身退出帅辇。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梁兴站在车外,阳光刺眼,他却感觉浑身冰冷。
此刻,他才不得不承认,大帅,恐怕真的……时日无多了。
忠义军的天……真的要塌了。
第390章 幼主继位,太后辅政
洙水河畔,短暂休整后的大军再度启程。
赵德显下了车辇,走到梁兴身旁。
两人都没有骑马,就这样沉默地伴着帅辇踏步而行。
片刻后,赵德显低声道:“南边传来消息,苗傅率部反叛,一举诛杀伪朝都统制王渊、大押班康履,意图挟持伪帝来投我忠义军。”
梁兴闻言有些惊异,“此是好事啊!若能将伪帝擒来……”
“可惜,苗傅失败了,”赵德显微微一叹,“被杨沂中在拓城截住了,苗傅也兵败身死。”
梁兴面色一沉,“杨沂中该死!”
赵德显继续道:“不仅如此,杨沂中救下伪帝后,力主还都汴梁,伪朝无人敢阻,现应已至南京城。”
“什么?!”
梁兴大惊,南京城距离汴京城,与广济军距离汴京城,路程可谓旗鼓相当。
也就是说,他们与南朝,几乎站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如今在京畿以东这一片,金军主力已被覆灭,些许残部只能夹着尾巴北撤,已无阻碍,谁能抢先一步进入汴梁故都,谁就能在礼法上占据大义!
梁兴顿觉一股紧迫感袭来,“我军必须加快速度,抢先入汴……”
梁兴说着,声音骤然低落。
以大帅如今的身体又如何能经得起高强度的行军?强行提速,无异于催命。
便是抢先入了汴京城,若无大帅,谁又能压得住二圣?谁又能号令忠义军各部?
然而忠义军此时,连个主心骨也无。
赵德显说是暂领府事,可他一个无兵无权的文人,不过是各方名义上推出来的样子货,各路兵马如何行事,他又哪里能约束得了?
“该死的岳飞!”梁兴低骂一声,若岳飞受诏任职,以大帅临终遗命,或许还能凝聚部分力量。
可那家伙偏偏拒不奉诏,避而不见。
“大帅还不知晓?”梁兴问道。
“尚不知晓。”赵德显摇头,随即又道,“如今我军最要紧之事,是共推一个主事人出来。唯有如此,待入了汴京,才能做到令出一门,不至自乱阵脚,予外敌可乘之机。”
共推主事之人?
梁兴心头微震,这是要将话挑明了,在大帅逝后,谁来接任忠义军的下一任大元帅。
原本这个人,应该是岳飞,可如今看来,得让大帅失望了,人家根本就不想插手忠义军内部的事。
梁兴蹙眉,“可此事还需得张都统、王副都统与徐统制同临才好推举,否则便是我等推举出来,他们若不认,岂不自制裂隙。”
“来不及了,”赵德显摇头,“张都统尚在太原府,待消息传至,再等他率部赶来,最快也需一月光景,王、徐二位将军如今更是在西北镇压折家叛乱,无法亲临。”
“那依参军之见…该推举何人……”
梁兴问着,心底已隐隐有了答案,面色渐渐潮红。
若将张小四和王五排除在外,那忠义军中,除了他梁兴,还有谁人可担此重任?
至于另一个副都统刘老黑,没人会将他放在眼里。
就在梁兴心跳加速之时,赵德显开口了,“梁副都统,你忘了,大帅,已诞有一子。”
梁兴瞬间呆住,下意识回答,“可…可大帅之子尚未满周岁。”
赵德显语气平缓道:“梁副都统,自古幼主继位,太后辅政,常例如此。种太君一手将大帅抚养成人,可见非是寻常妇人。
况且,种太君与郡夫人在江南之地白手起家,聚起数万大军,屡败刘光世,短短月余便拿下半壁江东,其能其德,军中谁能比拟?
更何况,若我忠义军不共推幼主,又如何取得琅琊王氏的支持?
须知,我军如今大半军饷粮秣、军械补给,皆仰赖琅琊王氏供应维系。
失去了他们的支持,莫说争夺汴梁,便是维持眼下这数万兵马,恐也难以为继。”
梁兴方才还有些火热的心,被赵德显这一条条无可辩驳的理由给浇了个通透。
冷静下来想想,这似乎是唯一可行的法子了。
若是他梁兴上位,其他将领不说,张小四与王五那边就行不通。
更遑论他与西夏那边的平夏军素无渊源,一旦掌权,忠义军必定分裂。
在如今这南北强敌环伺之下,忠义军一旦分裂,必将会被蚕食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