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谨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王智……他竟然是这个意思……
将他调去内廷,不是羞辱,不是打压,而是……为了让他远离朝堂纷争,免受牵连?
甚至,连他未来子嗣的出路都安排好了……
王氏家主,世袭爵位……
那他这两日的谋划算什么?
“夫君?你脸色怎地如此难看?快喝口热茶。”
王娴见他呆若木鸡,面色青白交替,额头甚至渗出了冷汗,不由真的担心起来,将茶盏推到他手边。
李谨言机械地接过茶盏,他的手抖得厉害,茶水溅出也浑然不觉。
“没……没事。”他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只是……只是没想到,二郎他……他竟为我们考虑得如此周全。我……我先前还误会了他,实在……实在惭愧。”
王娴见他如此,只当他是骤然得知惊喜,加上心怀愧疚,情绪激荡所致,便软语安慰道:“过去的事便过去了。二郎不会放在心上,你也莫要再钻牛角尖。
如今最要紧的,是咱们一家三口……不,是四口,安安稳稳的。你且安心在內廷待着,外头的事,有爹爹和二郎操持呢。”
“一家四口……安安稳稳……”
李谨言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心中却如坠冰窟。
安稳?他还能有安稳吗?
他已经收下了万俟卨的“睡圣散”,已经与冯益密谋了劫出二圣的计划,甚至已经写下了投靠南朝的“投名状”!
每一步,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死罪!
当然,王智不会对他抄家灭族,但他本人纵使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这种事,别说是堂姊夫,便是亲兄弟,也难逃一个死字。
王智若是知道……不!绝不能让他知道!
他此刻远在西夏!只要自己及时收手,销毁证据,与万俟卨、冯益切断联系……或许还来得及?
去找万俟卨……对!去找万俟卨将投名状索回!
就当此事从未发生!
“夫君?”王娴见他眼神涣散,久久不语,不由询问,“你若有心事,不妨与我说说。我们是夫妻。”
“娴娘……”
迎着妻子担忧的眼神,他几乎要将一切和盘托出,寻求妻子的原谅和帮助。
但话到嘴边,看着王娴微微隆起的小腹,想起医师的叮嘱,想到此事一旦泄露可能引发的可怕后果……所有的话又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我……我忽然想起,衙门里还有一桩极紧要的公务未曾处理妥当,你先回房歇息,不必等我,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就朝外疾走,险些被门槛绊倒。
“夫君!”
王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追到门口,只看到他仓惶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公务……此时宫门已经落锁……哪里还有什么公务……”
她扶着门框,口中喃喃,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李谨言冲出了府门,凭着记忆在夜色笼罩的汴京街头狂奔,朝着城东甜水巷的方向。
不知跑了多久,甜水巷那熟悉的宅院终于出现在眼前。
李谨言也顾不得许多,扑到门上,用拳头捶打着门板,“万俟兄!万俟兄!开门!是我,李谨言!”
片刻后,门被打开一条缝,还是那个老仆。
“李官人?您这是……”
老仆话未说完就被李谨言打断,“你家郎主可在?有急事求见!”
“在……在……”老仆怔怔应答。
“快带我去见他!”
李谨言说着,不等老仆反应,便侧身挤进门内,径直向里走去。
还未走出几步,就见正堂灯光下,一个身影已闻声迎了上来。
第420章 愚兄也略通拳脚
“贤弟,深夜匆匆而来,可是已安排妥当?”
万俟卨几步迎上,也有些激动。
他着实没想到,这个脑子有些简单的同窗,办起事来竟如此利索。
“万俟兄……”李谨言欲言又止,“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万俟卨露笑,侧身引路,“是愚兄心急了。贤弟,里面请。”
两人步入正堂,万俟卨亲手为他斟了一杯热茶,“贤弟深夜来访,可是宫里头……
“不,万俟兄。”李谨言打断他,“我……我是来取回那封信的。”
“信?”万俟卨动作一顿,抬眼看他,“贤弟是说……那份凭信?贤弟何出此言?莫非是信不过愚兄,还是宫中出了什么变故?”
“都不是。”李谨言避开他的目光,“此事……风险太大。我思前想后,终究是行不通。我家中已有变故,实在不宜再行险着。请万俟兄将信还我,此事……就此作罢。”
他说完,心脏狂跳,既盼着万俟卨能通情达理,就此了结,又隐隐恐惧着对方可能的反应。
万俟卨沉默了。
他缓缓放下茶壶,坐直了身体,脸上那种惯常的温和笑意渐渐淡去,“就此作罢?”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贤弟啊贤弟,你把此事……想得太简单了。”
李谨言急道:“万俟兄,那封信留着,对你我都是祸害!还给我,就当一切从未发生过!我保证,绝不会出卖于你!”
“祸害?”万俟卨面露怜悯,“贤弟,那封信,如今已不在愚兄手中了。”
李谨言如遭雷击,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为了确保此事万无一失,也为了安秦相公之心,”万俟卨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封贤弟亲笔所书的凭信,今日我已安排快马送往亳州,明日应当便会落至秦相公案前。”
“你……你……”李谨言猛地站起,带翻了身下的圆凳,他指着万俟卨,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你竟已……”
“贤弟,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万俟卨也站起身来,“开弓没有回头箭,唯有向前,方能搏出一线生机,搏出那泼天的富贵。”
他向前一步,“你想想,待二圣归朝,你便是首功之臣,陛下必不相负。届时,便是泼天富贵、无上权柄,亦是你囊中之物。何必为了旁人,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前程?李谨言只觉得天旋地转。
什么前程?
他李谨言如今只需老老实实相妻教子,便能得一个清贵要职,儿子也能继承王氏家业,还可世袭爵位。
需要冒着妻离子散、身首异处的风险去拼前程?
可如今他的亲笔罪证,已经落到了南朝宰相手里!
这意味着他李谨言的命脉,从此被人牢牢攥住!
意味着他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绝望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呆滞片刻,骤然发狠,上前一把攥住万俟卨的衣襟,“你骗我!那封信你定然还没有送出去!对不对?!还给我!把它还给我!!”
万俟卨被他拽得身形一晃,却并未反抗。
他只垂下眼帘,拍了拍李谨言的手,“贤弟,还请将手拿开,莫要有辱斯文。”
“我便不拿开,你待如何?!”
“你若不拿开,愚兄……也略通拳脚。”
话未说完,“砰!”的一声,一个人影已横飞出去,将案几之上的茶具撞碎在地。
茶壶杯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李谨言捂着脸颊,眼前金星乱冒,几乎要呕出血来。
万俟卨甩了甩手掌,就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现在,贤弟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李谨言抬起头,看向那张依旧平静温和的脸。
这张脸此刻在他眼中,如同地府里索命的无常。
见李谨言不答,他再次开口,“贤弟,有些路,踏上去了,便只能往前走。回头,是悬崖。这个道理,我以为你早就该明白。”
李谨言眼神终于清醒了,“我……明白了……”
“你能想通,最好。”万俟卨微微颔首,仿佛老师在赞许一个终于开窍的学生,“宫中之事,还需贤弟尽心竭力。南边,自有安排。只要你我同心,此事必成。届时,贤弟今日所受这点小小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李谨言从地上爬了起来,不敢再去看万俟卨,“我……知道了。宫内我会安排,何时……动手?”
“时机未到。”万俟卨摇头道,“待南边消息传来,确保万无一失,自会通知贤弟。这几日,贤弟只需如常当值,切勿再节外生枝。”
李谨言没有再说话,只低头向外走去。
老仆不知何时出现了,替他拉开了门。
他迈过门槛,走入浓重的夜色里,巷子又长又黑,他也只能走下去。
此时停手,只要秦桧将他亲手所写的投名状公开,他毫无疑问会死的很惨。
不说西征的内弟得知后会如何,便是他那些个留守汴京的部下,就能把他李谨言生吞活剥了。
便如万俟卨所说,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回到府邸,卧房的灯还亮着。
他在门口僵立了许久,久到夜露打湿了他的肩头,最终,他还是推开了房门。
门扉半开,便传出一声询问,“是夫君回来了吗?”
李谨言轻声回应,“……嗯。”
进了屋,妻子正披着外衣坐在烛火旁,手里还拿着一卷书,显然是在等他。
“怎么这么晚?公务很棘手吗?”
话刚说完,王娴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夫君,你的脸怎么了?”
李谨言避开她的目光,“没……没什么。回来的路上……天黑,不小心……滑了一跤,撞到了。”
王娴看着他闪躲的眼神和淤青的脸,并没有立刻追问。
过了一会后,又忍不住问道:“夫君,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真的……没事。只是……衙门里有些烦心事,加上想到你有了身孕,我却……我却……”
李谨言顿了顿,艰难地编造着借口,“我却没能好好照顾你,还让你担忧,心中实在愧疚难当。路上心神恍惚,才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