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碎,受死!”张伯奋一声怒喝,长刀再起,刀势如泰山压顶,直取郦琼面门。
郦琼咬牙硬接,“哐当”一声,长枪落地。
他惊骇欲绝,拨马后退。
张伯奋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催马向前,长刀横扫,一颗头颅便飞了出去,滚落在血泥里,脸上尽是不甘。
“哈哈,杂鱼。”张伯奋咧嘴一笑,不去多看那颗脑袋一眼,一夹马腹,长刀挥向下一个敌人。
他手下亲兵跳下马去,捡起郦琼的头颅,左右一观,大喜过望。
小心翼翼地将那颗头颅用布包好,系在腰间,拍了拍,咧嘴一笑,翻身上马,朝着张伯奋的方向追了过去。
张俊不知他的心腹爱将已死,他不跪不降,只杵着长枪,站在原地,像一根木桩。
四圈的枪尖泛着冷光,一点一点缩小着包围圈,慢慢合拢。
他身边已经没有几个人了,靳赛与偏将半跪在地上,剩下的亲兵三三两两地蹲着,刀枪丢了一地。
曹淑在亲兵的护卫下策马靠近,她勒住缰绳,停在距张俊十余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叱咤两淮的“张刮地”。
“张俊,大势已去,何必再撑。”
张俊抬首,向她看去,目光平静,“成王败寇,有死而已。”
“那你何不自戕于此,以全忠义?”
这些年曹淑见过太多降将,明明心里已经认了输,却非要等人三请四邀,才肯“勉为其难”地跪下受降。她懒得与张俊兜圈子,直接点了出来。
“正要如此,只是临终之前,想见一见将军。”
曹淑看着他,没有接话。
张俊又道:“将军以女子之身,南征北战,所向披靡,张某屡败将军之手,却未曾一见,实为憾事。今日张某既死,不知死于何人之手,下去岂不为糊涂鬼?”
“如今既见将军,心愿已了,还望将军留某一个体面。”
“好。我给你这个体面。”
曹淑颔首,抬手示意,包围的士卒纷纷收枪后退,让出一片空地。
张俊独自站在空地中央,转身面朝着西方。那是大宋皇帝此时身处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相州大元帅府里,赵构第一次见他时说的话:“伯英,本王观你面相,是个忠臣……”
他当时感动肺腑,发誓要为大宋死而后已。
而现在,是时候应誓了。
他伸手拔起插在地上的长枪,将枪尖对准自己的咽喉。
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往前一送。
枪尖穿透了喉咙。
他的身体晃了两晃,缓缓向后倒去,生命的最后一刻,脑中浮现起的不是皇帝,不是家人,也不是他这些年搜刮而来的金银财宝,却是那篇《讨西军叛逆张俊檄》……
西军百年忠勇,种、姚风骨犹存。然张俊出身西军,不思报国,反行大恶,其一……
如今自己以死殉国,该一笔勾销了吧……
痛哭声同时响起。靳赛与亲兵们扑上去,围着张俊的尸身哭成一团。
虽然张俊品行不端,贪财好货,可他从未亏待过麾下的兄弟。
军饷从不克扣,赏钱从不短少,有难时一起跑,有肉时也从不独吞。
这些跟着他从西北一路走到中牟的老兵,心里都清楚,张俊不是好人,可他绝对是个好大哥。
“收拾了吧。”曹淑收回目光,拨马回走,低声说了一句。
她没想到张俊会真的自戕,但真假也无关紧要,不过是早死与晚死的区别。
自戕也好,纳降也少了些麻烦。
第479章 官家又逃了!
天雷般的轰鸣骤然响起,赵构骇然的望向身后。
方才那是什么声音?宛如天雷降临,震得地皮都在发颤。
他胯下的战马惊得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翻在地。杨沂中一把拽住马缰,才勉强稳住。
“轰轰轰……”
第一波天雷余音未消,第二波又起……
“那是什么?!”赵构面带惊恐,血色尽褪。
杨沂中望向中线方向,脸色铁青,那里,浓烟滚滚升起,遮住了半边天际。
他蹙眉凝思,挤出三个字来,“轰天炮。”
赵构瞳孔骤缩。
轰天炮!
他自然听过这个名字,不仅听过,还得到过详细战报与外貌图样。
他也曾秘密下令着人仿制过,毕竟这是能大破金军铁浮屠的神兵利器。若能仿制成功,宋军或许也能扭转颓势。
可朝中工匠早在汴梁城破后就被金人一锅端了个干净。
民间铁匠实在难堪重任,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今日亲耳听到轰天炮的轰鸣,体会这般天神之威,只觉肝胆欲裂。
这般威势,哪里是人力可挡?
赵构心里隐隐有些发寒,他身处数里之外尚觉地动山摇,直面轰天炮的张俊,又该如何应对?
数轮轰鸣之后,宋军士卒惶恐不安,恐惧在心底蔓延,频频回头观望,骚乱止不住的生起。
相反,忠义军士卒听到这个熟悉的炮声,仿佛是被打了一针鸡血,早已精疲力竭的身躯再次冲杀而起,嘶哑的嗓子又吼出了声。
形势在眨眼之间转变,宋军阵线被推着向后倒退,胜败似乎已经明了。
“陛下,今日我军若想取胜,无有他法,唯有速取敌军统帅。”杨沂中眼睛微眯,枪指前方夏旗龙纛下的身影。
赵构顺着他的枪尖望去。只觉夏旗龙纛下的身影高大威武,气势凛然,比他更像万民天子。
“韩世忠反了,岳飞也反了,刘光世生死不知,张俊身无乏术……”
他转头看向杨沂中,通红的双目中透着浓浓不甘,像一个失去了所有筹码的赌徒。
“杨卿,如今谁还能替朕擒杀此贼?”
杨沂中握紧长枪,没有丝毫犹豫,“臣愿往。”
赵构闻听此言却蓦地有些清醒过来,看着杨沂中的脸,他微微摇了摇头,声音也柔和下来,“杨卿,朕不能再失去你了。”
杨沂中一怔,正想说什么,却被赵构抬手止住。
“朕从相州起兵,到南京登基,再到今日,身边换过多少人?走的走,死的死,降的降。真正从头到尾跟着朕的,只剩你一个了。”
“你若去了,朕身边就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
杨沂中眼眶微红,“可若不取敌军统帅,此战……”
“此战已经输了。”赵构打断他,望向百步开外那面猎猎翻卷的龙纛,声音松了下来,像是放下了背负许久的巨石,“从那反贼的龙纛出现在战场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输了。朕心里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更远处的天际。天色已暮,只剩最后一抹暗红,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正一点一点沉入地平线。
“走吧,朕想通了,这天下,朕不要了,朕会隐姓蛰伏,看着他,看他如何北伐,如何治理天下,如何实现他口中的天下大同。”
“若有朝一日,他兜不住了,群情四起,朕再来与他夺天下!”
赵构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夏”字龙纛下的那个身影,随即拨转马头,“新莽篡汉,最终复归于汉,他愿做王莽,朕,给他这个机会。”
言罢,拍马就走,连最后一道军令也不发。
杨沂中没有劝阻,当即催马跟上,路过“宋”字龙纛时拔出腰刀,一刀砍下。
硬木杆身应声而断,明黄龙旗轰然倒下。
龙纛倒下的这一幕被周边宋军士卒看在眼里,人人呆在那里,仿若天也跟着塌了。
再看龙纛下的皇帝,已不见踪影。
龙纛倒了,官家跑了,这一仗还打什么?为谁打?
“龙纛倒了!”
“官家跑了!”
“逃啊!”
宋军士卒如同被捣了巢的蜂群,嚎叫着四散奔逃。
刀枪丢了一地,旌旗倒伏在泥里,被无数奔逃的脚踩来踩去。
“不用管这些溃兵,追赵构!”
在“宋”字龙纛倒下的那一刻,王智便已下令,然而奔逃的溃兵散满数里之地,入目之中处处都是溃逃的身影,想在如此混乱的战场寻到一人,何其之难。
数万大军足足翻找了一个时辰,摸遍方圆三十余里,直到天色彻底暗淡下去,也没能发现赵构的踪迹。
但有个好消息是,大宋前任皇帝赵桓,以及前前任皇帝赵佶却没能逃出生天,双双被捉。
赵佶与几个内侍扮做溃兵模样,偷摸南逃,却被投降的宋军士卒告了密,被沿途搜寻的忠义军逮了个正着。
赵桓不能说被捉,因为他根本就没有逃,一直就坐在中军高台上诵念佛经,不管台下如何纷乱,直到王智登上高台。
“你来了。”赵桓睁开眼,看着面前来人,声音无喜无悲。
“嗯,我回来了,”王智点头,“这些日子苦了表兄。”
“你赢了。你要如何处置我,都依你,”赵桓看着他,目光平静,“我只求你一件事。”
“表兄请说。”
“善待百姓。”
王智忽然笑了,“表兄,咱们不过半载未见,弟为人如何,你还不了解?”
赵桓摇了摇头,“人都是会变的,尤其是坐在那个位置上。”
王智笑意顿住,不由回想起了一些往事。
当年赵桓以太子之身入主开封,他退休太学执掌军巡院,两人互为犄角,并肩作战。
清扫汴梁、搏杀六贼、疏漕通运、安置流民……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两个人一起扛下来的。
那时候赵桓不是皇帝,两人之间会打闹、会拼酒、会在深夜抵足而眠,比之亲兄弟也不遑多让。
那时候的他,也不过是个想替这天下做点事的年轻人,满心以为只要把该杀的杀了,该做的做了,这大宋便还有救。
直到后来,赵桓登基了,当了皇帝,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两人之间生了隔阂,生了猜忌,赵桓不再信任他,他也不想再继续做个修补匠。
一切的变故都源自于那个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