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都亲自前来大牢捞人了,谁敢不放人?
至于两牢其余一众案犯都看傻了,什么情况这是?
王二郎与高太尉是表兄弟?
不对,高太尉儿子都比王二郎大了,这二十出头年轻人怎可能是高太尉!
不是高太尉,那是谁?
众人心里猜不透,不妨碍面上难掩之喜。
王五带着一众泼皮甚至都已经跪下了。
这个大腿果然粗壮,今日能不能出狱,就看这个便宜大哥的表现了。
牢门打开,赵桓亲自把王智扶了起来,温声道:“表弟,随我出去走走吧。”
“是,表兄。”
王智起身,让出身后同样行礼的两人道:“表兄,我这两位同窗……”
“放了吧。”赵桓随意摆手。
王智看向隔壁,迎上一双双期盼的眼睛,又道:“表兄,这些人是无辜的。”
赵桓有些意外,但也没细问,同样挥手道:“放了。”
狱卒得令,上前把牢门打开,一众泼皮顿时长拜叩首,感激涕零。
赵桓说完带头出狱,王智赶紧跟上,指着刑架上血肉模糊的杨成,“表兄且慢,此人也是无辜之人。”
还没等赵桓说话,管营赶紧钻了过来,“府尊容禀,此人犯下奸嫂弑兄的大罪,证据确凿,李判官特意……”
赵桓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目光转向王智,眼中带着询问。
王智道:“此事我会给表兄一个交代。”
赵桓点点头,道:“放了。”
“谢过表兄。”
“无妨,我信你。”
信我个鬼啊!
王二郎心中腹诽,果然是个昏君胚子。
哪有听信亲近之人的一句话,不问是非,也不看证据就放了一众罪犯的?
幸好自个不是小人,不然这又是一个昏君佞臣的典范。
管营只是踌躇了一下还是让人把杨成放了。
判官老爷是他的顶头上司不错,可这判官再大也大不过太子殿下啊!
神仙打架他这个小鬼还是不掺和的好。
杨成此时已经清醒,没有力气说话。
布满血丝的眼睛深深的看着王智,目送他出了牢狱,像是要把这个身影烙印在脑海里。
聚贤帮众人也跟着出了牢狱,远远看着禁军包围中的新任大哥,敬若天人。
只是没法靠近,也不好跟着,只能跟陈、秦二人一拱手,架着杨成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哎,算盘,你说二郎的这个表兄是何来头,如此年轻的一品大员,我朝何时出了这等人物?怎从未听他提起?”
出了牢后陈钰凑到秦昭身边,小声问道。
“此事我也不知。”
秦昭摇头道:“以二郎的脾性,若是有这般显贵表兄,不当藏着掖着,此人身份定有说法。”
“会不会是种家……”
话才刚出口陈钰自己就摇了头,“老种相公自己都未及一品,哪有如此后辈。”
两人正沉思间,陈钰突然脚步一软,险些栽倒。
秦昭急忙扶住了他,“秀才?可是牢内染了风寒?”
陈钰摇了摇头,神色莫名,“算盘,你可还记得管营称呼二郎表兄为何来着?”
秦昭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四目相对,均是不可置信的震惊之色。
府尊!
这是对开封府尹的尊称。
大宋朝的开封府尹不同于其他朝代的京都长官,权利极大,一般都是有储君担任。
比如太宗皇帝赵光义、真宗皇帝赵恒都曾担任过开封府尹。
如果是储君担任开封府尹,那么这个职位就是正一品的级别,地位之高,还要超过宰相。
如果没有储君,那开封府的最高军政长官只能是“权知开封府”。
只是正四品的官,比如仁宗朝的名臣范仲淹、包拯、欧阳修都曾担任过这个职位。
可看王智表兄那一身还未褪下来的一品紫官袍,两人如何还能不明白此人是何身份。
第5章 金手指
日暮已沉,夜市起摊,汴京大街上人影憧憧,叫卖声不绝于耳。
“许久不曾如此轻松惬意的漫步街头了。”
褪去官服、屏退护卫的太子赵桓此时宛如一个普通人家儿郎,正在与好友一起闲庭信步,夜游汴京城。
“昔年笼中鸟,今做垂天翼。金锁一朝断,振羽破苍穹。”
“表兄如今执掌开封,正是鲲鹏脱笼、龙游九天之时,这汴京城日后便是兄之后院,任君游玩。”
王智与他并肩而行,挥舞手臂,仿佛要将这煌煌巨城收入囊中。
“笼中鸟啊笼中鸟……”
赵桓轻声呢喃,自嘲一笑,“还是你懂我。”
王智正暗自得意之时,赵桓接下来的话却如晴天霹雳,震得他三魂七魄险些出窍。
“我欲辞去太子之位。”
王智猛地刹住脚步,双眼圆睁,活像白日见鬼。
就像是前日在牢中被好友盯着一样,王智也怀疑身边这家伙莫不是也失了智?
“表兄何出此言?”
赵桓没有急着回他,而是快走几步,拉开了与后方微服侍卫的距离。
待到王智跟上前来,赵桓才轻声道:“你知道的,爹爹向来不喜我,自从娘娘走了之后,待我更是疏远。
爹爹更喜我那三弟郓王,出行必携,设宴同席,连奏章都允他批阅。”
赵桓苦笑一声,“现宫中朝堂,人人都向着郓王。
只怕不日……我这太子之位就要易主了。
与其到时父子难堪、兄弟阋墙,我不如早日让出太子之位,对大家都好。”
这番心里话道出,赵桓眉宇间的郁结似乎舒展了几分。
宫里宫外,举目四望,能让他大胆说些心里话的,竟只剩眼前这个儿时玩伴。
王智沉默良久,灯光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与赵桓自幼相识,自然清楚这位表兄在宫中的处境。
王皇后风华正茂时突然薨世。
表兄幼时也险些“意外溺亡”。
能活到现在可以说全靠他那个受宠的胞妹荣德帝姬庇护。
这般如履薄冰的处境,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遑论太子之位?
而那郓王赵楷,那是自小聪明伶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还偷偷参加重和元年的科举,一举夺得头名状元。
比他这个干啥啥不成,学啥啥不会,生性懦弱无能的大哥,那是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任谁做皇帝,那也想废了他这个长子让三子继位,何况是同样精通琴棋书画的徽宗皇帝赵佶。
王智心里也清楚,若不是日后出了“金军围城”那档子事,这便宜表兄怕是真与皇位无缘。
王智正待要说些安慰话,又忽然想到了什么,随即问道:“官家既有易储之意,为何又让表兄出任开封牧?”
赵桓笑容愈发苦涩,“起初我也不解,直到今日查阅府库账册才明白,这开封府啊,积病已深,早已无药可医了。”
“你看到是万家灯火、繁花似锦,可今日在我眼里……”
说着赵桓伸手点向四周,“这、这、这,全是一处处烂摊子。
今日又有书上奏说江南受方腊之灾,数十万灾民弃土入京,届时汴京可就真的撑不住了。
爹爹在个时候让我掌管开封事宜,意图不是很明显吗?”
王智有些诧异的看着他,这也不昏庸啊,连老皇帝的阳谋都能一眼识破。
大宋祖制向来“立嫡以长”,若无重大过失,岂能轻易废储?
可若连开封一府都治理不善,又何以托付万里江山?
这是阳谋!
光明正大的阳谋!
大宋朝历代储君都有先接手开封,后接手大宋的先例。
赵佶这一封诏书下的那是合情合理。
意图也很明显,你要么就把开封治理的妥妥当当,不给他行废立的借口。
要么就趁早自己辞了太子之位滚蛋。
“表兄不可!”
王智稍加思索后摇头道,“这个太子之位,表兄无论如何不能放手。”
赵桓看向他问道:“为何?”
“秦二世胡亥矫诏篡位,其兄扶苏饮鸩而亡,子孙尽戮。
汉景帝废太子刘荣,最终落得狱中自缢。
前朝太宗文皇帝当年天策府文武如云,为何还要血染玄武门?”
说到此时王智拉过赵桓衣袖,凑近道,“殊不见太祖长子德昭、四弟廷美之前路?”
冷汗已从赵桓额头渗起,被风一吹竟觉遍体生寒。
身边人一字一句犹如重锤直击其心,让他彻底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