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智揉了揉太阳穴后再睁开眼,朦胧瞬间散去,清明爬上眼眸。
对于喝惯了樊楼高度寿眉的王二郎来说,边关的这些酒水也只比小儿饮子强点。
王祥端起茶水还没想抿一口,就发现手抖的厉害,最后只能放下茶杯,长叹一声。
“二哥儿,此番是真的没有回头箭了!”
第114章 舅甥
计划进展的越是顺利,王祥就越是害怕。
随着计划的一步步进行,也正如他一步步的走向悬崖。
最后是得道飞升,还是摔下悬崖粉身碎骨,就只有天知晓了。
“既然搭了这个弓,我就没想过回头,”王智朗声笑道,“他们来的正好,这次族中不管同意还是不同意,都得同意了,哈哈……”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这小子竟然还有心思谈笑,王祥看他这个模样不由苦笑。
这次是真的要陪这个小子,一条道走到黑了,连失心疯的机会都没有了。
如此想着,年近半百的王祥竟也生出了一些豪气,此番事成与否,总是不枉人间走这一遭了。
也罢,就随这小子疯一回!
……
翌日,平夏城。
有了边关宋商的大力支持,王家商铺也不再拘谨,售买限度也放开了些。
这番景象让观望的蕃商对西夏商会更具信心。
这才第二日,就可以如此大限度的供应货物,实力着实深不可测。
而王智今日却是回到了镇戎军,种家这边他还是不能放弃,还是要争取。
只要种家松口,那所有的一切都会水到渠成,剩下的小困小难都会在滚滚大势之前被冲刷的丁点不剩。
人力不可能抗拒两国百姓的共同诉求,强如大宋朝廷,也只能控制大体,免不了走私猖獗。
若是舅父不识好歹,那舅甥之间也免不了要刀兵相见了,必须要打的这个老顽固低头认输不可!
王二郎恨恨地想着,才刚进镇戎军城,就被人追上说种都监找他。
舅父找我?
莫非是想通了?
天真的王二郎,一头钻进军衙都监值房。
“竖子,你给我过来!”
才刚进门,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臭骂,王二郎讪讪后退,还没想转身跑路就被种浩提着后领给拖了回去。
“舅父,舅父,松手,我错了,错了!”王二郎连连告饶。
种浩把他提到椅子上坐下,喝道:“说,错在何处?”
“我……我错在没有给舅父带平夏城的牛肉包子,哎,舅父我和你说,平夏城的牛肉包子可香了……”
“住嘴吧你!”
种浩拍案打断王智的喋喋不休,质问道:“说,秘密募军想要做什么?造反吗?”
王二郎缩着脖子,“舅父,您……都知道了啊?”
“在这西北边关,还没有你舅父我不知道的事。”
“我不光知道你在三川寨募军的事,我还知道你这几日在平夏城的勾当。”
“昨儿还搞了一个西北商会,是吧!”
随着种浩一个个的挑出,王二郎讪讪的不敢说话,感觉自己在舅父面前就是一个光腚的娃。
不过这些事他本也没打算瞒着种浩,今日来更是打算和盘托出,故而只是做做姿态罢了。
“我让你莫要在平夏城过夜,莫要插手城中事物,莫要与城里人发生冲突,你倒好,直接就把平夏城当成老巢来经营了。”
“平夏城好啊,两不管地带,你想怎么折腾,都没人能管得了你是吧?”
王二郎还是讪讪笑着,没敢反驳,也没话反驳,因为这话说的……全对。
“我是不得不服你啊,我的大外甥,”种浩冷笑连连,“你这才来边关短短数日,就把宋夏两国行商全都握在手中,假以时日,说不好还真能被你成事呢?”
“只是可惜,你舅父我还没死!”
王智脸上的谄笑渐渐凝固,目中火苗忽暗忽明。
看着默不作声的王智,种浩不禁动了真怒,“我警告你王二郎,不要在西北做什么小动作来破坏宋夏格局,如何对付西夏自有庙堂定决。
你想拖着整个琅琊王氏下地狱我不管!
但休想连累我种家,我是不会允许你在西北行资敌之事的。
今日我已经下令,禁止大宋百姓及境内蕃民征募入兵,禁止任何商物通过镇戎军境内。
其他边关军镇我也会一一知会,你休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成事。”
“砰!!!”
王智终于忍无可忍,拍案而起,居高临下怒视这个老顽固,“种……舅父,我敬您是长辈,三番五次低声请求,并不是代表我就怕了您。
没了您种屠户,我王二郎也能吃那带毛的猪!
您指望庙堂来对付西夏,真是可笑!
大宋立国一百六十余载,与西夏打了一百六十余载!
整整一百六十多年了啊!
每年要在这边关投入多少财力,害了多少人性命,让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您是这边关守将,比我更清楚!
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永乐城!大顺城!灵州!横山!……
我曾祖、大父,还有数十万白骨可都在那眼巴巴的看着呢!
看着你种家和大宋庙堂何时收复西夏,重现大唐荣耀呢!
然而呢?
你种家和大宋在做什么?
做了什么?
您还想花上几个一百六十载?
还想填进多少人命,祸害多少家庭,才肯罢休!
你种家的命是命,他们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
王智不再理会脸色铁青的种浩,直接大喝道:“杨成!”
一脸刚毅的汉子,梗着脖子应声入内。
“去!安排人联系边关这所有军寨守将,给我贿赂!”
“一万不行给十万,十万不行就把他的脸给我记住了,一个月内,我要见到他的人头!”
“诺!”杨成重重应答。
“你……”
种浩指着他的鼻子,怒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
“您阻挡不了大势,且看着罢!”
王智一撩袍子,大步出门。
直到王智已经走了很久,种浩依旧站在原地久久不曾动弹。
只有起伏不定的胸膛,和沉重急促的呼吸声还能看出,这不是个雕塑。
外面侍从见状也不敢来打扰,毕竟人家亲舅甥之间吵架,外人掺和算什么。
直到第二日才有书吏进入值房,见到坐在椅子上一夜未归的都监,也是吓了一跳。
再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
“都监……”书吏战战兢兢细声询问,“昨日您让我暂留不发的文书……还要发吗?”
种浩鼻孔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刚从阴间还阳,最后无力挥手,“先……留着吧。”
“是。”
书吏如蒙大赦,快步退出这个已经被压抑挤满的房间。
第115章 十八岁的赵德显
六盘山脉深处,一处被苍翠环抱的幽静山谷间,溪水潺潺,鸟鸣啁啾。
从镇戎军衙离开的王智一行人,出现在了这里。
“使君,这里是?”赵德显勒住缰绳,环顾四周。
“这里是好水川。”
“大宋上万军魂埋骨的地方。”
王智看着这个青山绿水,草木成阴的小山谷,长叹一声,下了马来,又补充道:“也是我曾祖埋骨的地方。”
王智说完从身后亲卫手中接过一坛酒水,开了封头,撒向大地。
“临来前,我爹和我说,曾祖在世时就好喝两口,让我来此时,别忘了给他老人家带点。”
“大宋建国一百多年,与西夏打了一百多年,我大父、曾祖以及无数有名无名的人,全都把血洒在这里,尸骨埋在这里。”
任赵德显对王智如何算计,听闻此言,也不由整肃衣冠,对着山谷长揖到地。
“德显。”
“在。”
王智看向他,“说一说你吧。”
“我?”赵德显一怔,这一波跳的令他措不及防。
“嗯,”王智微微颔首,“我能看出来,你也是个心怀社稷百姓之人。”
我?
心怀社稷百姓?
赵德显目光有些闪躲,躲到深处,一丝被尘封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有些止不住的冒了头。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王智也没有催促,只牵着马,缓步走在这个谷间小道之中。
“回使君,我字怀瑾,家是庐州府人士,与崇宁三年中举……”
随着赵德显平淡的娓娓道来,王智也随意的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