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智重新闭上了眼,指尖很有规律的敲打着扶手,却没有说话。
他如今能做的,也只有静静等候而已。
……
陇山道,石门关。
副关使钱世荣带着十余名残兵仓皇逃回关内,甲胄上尽是斑驳血迹。
关使严镇岳闻讯赶来,见状大惊,“钱副使,不过是一小股流寇,何至于此?”
钱世荣一个箭步上前,单膝跪地拉着他的胳膊,声泪俱下地泣求,“关使,那虽是一股流寇,但甲兵俱全,悍不畏死。
属下决断失误,害得兄弟们陷入敌寇包围,还请关使速速领兵出关救援兄弟们呐!”
“快取我兵甲来!”
年近五旬的老将须发皆张,伸手召来兵甲,厉声喝道:“传令!出关迎敌!”
沉重的关门轰然洞开,数十关卒随着两位关使疾驰而出。
远处山坳中,战事仍在继续,只见一队关卒被贼人团团围困,四周横七竖八倒着不少尸首。
“贼人受死!”
严镇岳目眦欲裂,爆喝一声,挺枪跃马直冲敌阵,枪尖直指一个迎面而来的虬髯大汉……
“噗!”
一枚枪尖透胸而过,王五勒住战马,鼻间长长一叹。
身旁,这个年近五旬的老将瞪圆了双目,跌落马下,激起一捧尘土。
严镇岳,他查过此人底细。
不贪不腐,尽忠职守,兢兢业业为国戍边三十载,大大小小历经无数场战斗。
未想没死在夏人刀下,反倒亡于自己人之手。
可悲,可叹。
钱世荣打马上前,从五旬老将背上,拔出自己的长枪,“人已送至,还望王指挥能够兑现承诺。”
王五也未和他废话,只招招手,便有两人从后搬出一个大箱子来。
“只要钱关使能行方便,往后年年都是这个数。”
钱世荣枪尖挑开箱盖,脸上露出满意之色,“王指挥真乃信人,你放心,只要我钱某人还在石门关一日,西夏商会的商队尽可畅通无阻。”
随着两人的交谈,战场也渐渐停歇下来。
方才还打生打死的两方士卒,此刻竟纷纷收刀入鞘。
那些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死尸,也都直起身来。
唯有严镇岳带来的嫡系亲兵,一个个不可置信的倒了下去。
钱世荣下马,走到严镇岳的尸体边蹲下,轻轻合上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关使,别怪我,要怪就只能怪你拦了兄弟们的财路,嫂子和侄女我会好生照料,你安心的去。”
他这一番话说的倒是情真意切,也是真心话。
他知道,他若是不行这一遭,明日横尸荒野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这是整个石门关将士的诉求,谁也阻拦不了。
“把兄弟们带回去,厚葬!”
钱世荣吩咐完,上马拱手,“王指挥,再会!”
王五回礼,“钱关使,再会!”
石门关将卒已经走远,身后兄弟们的议论声他也听在耳里。
那些悉悉邃邃的话,听来莫过于:往这西北边关从军一场,一个西贼没杀,第一场战斗竟然是刀口向内,还把一个大宋忠臣给砍了……
王五抬头看了看昏暗的天空,他感受到,下雨了。
落在他散乱的面须上,最后顺成了一撮滴下……
……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徐三的眼睛。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继续手脚并用在湿滑的岩壁上攀爬。
身下一声惨叫传来,紧接着就是闷碎的声响,连续几下,越来越远。
“指……指挥……”
李大柱的声音在颤抖,手脚也止不住的发颤。
徐三抬头,望了一眼挤在黑云中不知尽头的山体,怒吼出声:
“不许停!给老子继续爬!”
第120章 六盘关,下!
“咔嚓!轰隆隆……”
闪电瞬间划破夜空,雷声响彻天地。
六盘关后山,数十道人影口衔树枝,衣衫褴褛地穿行在密林之中。
每当闪电划破夜空,这些人的身影便在刹那间显现,犹如地狱来客。
“快说,接下来怎么走?”徐三揪住一个兵卒的衣领,低声喝问。
“徐……徐爷莫急,”这兵卒哆嗦道,“这天色太暗了,容俺好好看看。”
“折了老子数位兄弟,今日若是寻不到密道,有你好看!”
“咔嚓!”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这兵卒定睛一瞧,“看到了,随俺来!”
他摸索着,带着众人寻到一处山口,拨开层层枯枝烂叶,露出一个黑咕隆咚的洞口来。
“就是这,随俺进去!”
数十人跟在他的身后,鱼贯而入,在这个仅半人高的人工隧道内弯腰前行。
直到众人腰腿酸麻,不得不撑膝挪步时,前方终于豁然开朗。
大雨依旧下个不停,雷声雨声遮住了这方天地内的所有声响。
众人翻石越墙,路过烽火台、悬楼、暗堡,皆是空无一人,唯有士卒营房鼾声如雷。
在这天下有数的雄关内,竟让众人一路顺遂的逼近主将营房。
徐三打了个手势,猴子蹑步上前,掏出独门工具,只见他上下翻弄两下,就听得“吧嗒”一声轻响,门栓已被打开。
门被轻轻推开,徐三从背后抽出两柄杀猪刀,仅带着大柱和猴子两人入内。
摸至榻前,一刀捅下!
“噗呲!”
“呀啊——”
刀身入肉的声音与女子的尖叫声同时响起。
徐三大骇,反手一刀割破女子的喉咙。
突然,被褥从中被一下掀开,盖在徐三头上,翻起一个赤身大汉,将他扑倒在地。
“快来……噗嗤……人”
这汉子尚未喊完,就被一柄钢刀插入后心,断了性命。
“指挥,您没事吧?”黑暗中传来大柱的声音。
“老子无事,他奶奶的,”徐三骂骂咧咧爬起身,“这个狗官真他娘的会享受,在这关内军营里,还能带俩娘们大被同眠。”
“撤!”
就在徐三带着两人摸出房门时,就见到士卒营房中灯光大亮,“敌袭”的喊叫声此起彼伏。
坏了!
徐三心中一沉,知晓定是方才那两声叫喊惊醒了关卒。
众人回程还需经过士卒营房,此番想必是免不了一场恶战了!
徐三拍着两柄杀猪刀,示意众人向他聚拢。
他们敌场作战,连门路都摸不到,不聚在一起突围,若是散开,怕是一个都逃不掉。
众人结成一个圆阵,裹挟着引路的兵卒,向着来路缓慢撤退。
行至士卒营房时,已被团团包围。
大雨还在下着,火把点燃不了,摸黑作战太让人畏惧,以至于两波人竟就这般诡异的对峙着。
“咔嚓!”
一道闪电划过,六盘关中有人认出了引路的兵卒,大喝道:“赵六!是你!你竟敢引贼入关,刺杀关使?!”
“兄弟们!”被逼至绝境的赵六竟也豪气起来,高声道:“你们可知俺为何要带人来把关使给杀了?”
没人答话,他自顾自道:“俺身边这些人非是贼人,乃是西夏商会的护卫,他们与数日前给了俺们关使整整两万贯钱作为买路钱。
俺问问你们,这六盘关乃是咱们兄弟拿命驻守的,关使他可曾分给俺们半个铜板?”
此问一出,一众关卒面面相觑,他们中大多都不知道还有这茬子事,哪里分到银钱?
只有少数几个将官面色骤变,其中一人连忙喝道:“赵六,你休得胡言!关使何曾收到过两万贯钱?
弟兄们莫要被这叛徒蛊惑!他已被收买,所言不可信!
大家一起上,杀了他们替关使报仇!”
其余几个将官也嚷嚷叫着,却不敢率先上前,只催促士卒出手。
“是否收钱,兄弟们往关使房里一搜便知,何必在此争辩不休!”
赵六此言一出,不待将官们阻拦,当即便有数名士卒直奔主将营房。
不多时,一个满满当当的大箱子便被提了出来,借着士卒营房透出的微光,便能很明显瞧见这里面装的是何物什。
几个将官瞬间熄声,人证物证俱在,如何还能抵赖。
“兄弟们,”赵六高喝,“你们都瞧见了吧!整整两万贯钱!
咱们六盘营里里外外在籍不过三百人,实则两百都不到。
俺们关使‘厚待’咱们啊,一个钱也不给咱们分!
就这还对西夏商会说俺们六盘关兄弟太多,他分不过来,还要人家商会再加两万贯!
你们说,贪了人家商会的钱,却不给人家做事,被人寻上门来砍了,能怨得了谁?”
此言一了,一众关卒顿时悉邃议论起来,听起来全是唾骂已死关使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