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你倒是好意思来问我。”
“就你这模样，这身段，这……”
刘义真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滑了滑，又飞快地收回来。
“这天下还有哪个男子会不喜欢你？你好歹曾经也是一国公主，怎么对自己这般没信心？”
慕容女王的脸霎时红透了。
她低下头去：“你……不嫌弃我是鲜卑人吗？”
“呵，鲜卑人又怎么了？”
刘义真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荒唐的话。
“你没听敬爱说过吗？西域以西，还有的人皮肤像雪一样白，有的人黑得发亮……你们鲜卑人算哪门子的奇珍异种？”
慕容女王犹豫了一下，又道：“那……你不嫌弃我只是个奴仆？”
刘义真险些被这句话问得跌回床上去。
他张了张嘴，很想说一句“你知不知道女仆有多稀罕”？
可转念一想，这话说出来这傻姑娘更听不懂了，所以他便只得强忍着笑意：“你觉得我将你当过奴仆吗？”
慕容女王摇了摇头。
她曾经被关在掖庭，知道受主人驱使的奴仆是什么样子。
刘义真待她的方式，从来都不是主仆，而是……家人？
慕容女王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眸中水光犹存，却已不再是方才那副凄然的模样。
她张了张嘴，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就是不能说出……
可就在下一刻，她所有的情绪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再也收不住的出口。
她往前迈了一步，竟是主动扑进了刘义真怀里，将他整个人撞得倒退了两步，然后直接倒在了床榻上。
刘义真被她这么一撞，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僵了一下，随即低声道：“女王大人，我不喜欢这么被动。”
“呜，女王大人，喘不过来气了，呼吸给一下。”
“啧！算了……”
刘义真只觉怀中又软又暖，鼻尖全是慕容女王身上的香气。
他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抬起手来，环住了她的腰。
她的腰细得惊人，不盈一握，他的手掌覆上去，便几乎将她的整个腰肢都拢住了。
此时夜风从窗缝里轻轻吹进来，吹得那盏烛火晃了又晃……
……
……
……
翌日。
慕容女王起身时，神情慵懒。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锦被，雪白的肌肤上印着一块块深浅不一的痕迹。
她侧过头去，看了一眼身旁睡得正沉的刘义真。
他呼吸平稳，睡相却称不上老实，半张脸陷在软枕里，几缕碎发搭在额前。
慕容女王伸手替他将那缕头发轻轻拨到耳后，手指在他眉骨那道狰狞的旧伤上停了一停，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然后她便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起来，将这间屋子照得一片暖洋洋的。
她终于觉得屋中的气味有些浊了，便披了件单薄的衣裳，忍着身上的酸痛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将窗子推开。
晨风裹着庭院里花木的清苦气扑面而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她便吓了一大跳。
窗台下，李敬爱正踮着脚尖，两只手扒着窗台，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几乎要凑到她鼻尖上来！
见窗子开了，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便往屋里飞快地扫了一圈，然后重新落在慕容女王身上，唇角一翘，露出一个既促狭又得意的笑容来——
“女王大人。”
她故意将声音拖得又长又软，像是偷到了蜜糖的小狐狸。
“昨晚，我全都听见了哦~~~”
第二百四十章 可惜不是男儿身
慕容女王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小脑袋惊得低呼一声，几乎是下意识地便伸手将窗户重新掩上。
那窗扇合拢的声响在清晨里显得格外清脆，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一手按着窗棂，一手抚着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又重新将窗户推开一条缝，朝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院中并无旁人，方才快步绕到门外，将李敬爱一把拉了进来，又反手将房门牢牢闩上。
自始至终，李敬爱脸上都挂着一副极为促狭的笑容（???）。
她也不挣扎，就那么乖乖地被慕容女王拉进屋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在慕容女王面上和床榻之间来回扫动。
慕容女王将她带到屋里后，先走到床边看了刘义真一眼，见他仍旧睡得深沉，呼吸绵长而均匀，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她小心翼翼地替他将被角重新掖好，又确认他露在外头的身子都被遮得严严实实，方才将李敬爱拉到屋子最里头的角落，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平日未曾有过的扭捏，轻声问道：“你，都听到了？”
“都听到了。”
李敬爱答得极快，脸上那抹坏笑愈发深了。
她伸出几根白生生的手指，煞有介事地给慕容女王算起来。
“先是半个时辰。然后休息了半个时辰，接着又是整整一个时辰，然后又歇了会儿，明明都是姐姐率先讨饶，但每次又是姐姐先开始……”
“好了！别说了！”
慕容女王一张脸涨得通红，连忙伸手去捂她的嘴。
她的耳根到脖颈都烧成了一片粉色，素来清冷从容的模样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她将李敬爱那只还在乱比划的手捉住，低声叮嘱道：“敬爱，主君如今尚未婚娶，这种事，你千万不能与旁人说，知道吗？”
李敬爱极为懂事地点了点头，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倒让慕容女王稍稍放宽了心。
可她这心才放下一半，便见李敬爱又凑近了些，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压着声音问道：“慕容姐姐，你既这般说，那便得回答我几个问题。”
慕容女王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嗯……好。”
李敬爱眨巴着眼睛，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姐姐，那究竟是什么感觉啊？”
那话一出口，慕容女王那张本就潮红未褪的脸便更是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敬爱已经接着问了第二个、第三个……
那一个个问题蹦出来，一个比一个更让人招架不住，直问得慕容女王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
“别，别问了……”
“说嘛说嘛！不说我就去问兄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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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衣巷，谢氏宅。
自衣冠南渡以来，战乱频仍，公学荒废，学术之中心便渐渐移入了这些高门大族的私宅之内。
当年谢安隐居东山时，便亲自教导子侄，讲论经义、评议时事，将谢氏家学一代代传了下去。
如今晋室虽已禅让，大宋新立，这乌衣巷中的风气却半分未变。
陈郡谢氏依旧是那个陈郡谢氏，族中私学依旧如常开设，由族中德高望重者执教。
今日授课的，是谢安六弟永嘉太守谢铁的孙子，宋台尚书吏部郎，也是如今与谢晦同列侍中的谢方明。
他负手站在书堂之上，身着一件素色深衣，衣纹挺括，气度端凝。
他缓缓扫了堂下那些或正襟危坐、或抓耳挠腮的谢氏子弟一眼，开始讲起《尚书》来。
他讲的是《吕刑》中的一段，语速不快，却字字有力。
讲完之后，他将那个问题抛给了堂下诸生——
“刑之为用，究竟是恃其威猛以慑服百姓？还是别有深意？若云“非讫于威”，则刑法不以威吓为归，其归趣何在？“制百姓于刑之中”与“教祗德”有何关联？“惟敬五刑”又如何能“成三德”？尔等且细细思量。”
堂中一时静了下来。
谢方明这个问题问得极为刁钻，不是死读经书便能答得上来的。
那些谢氏子弟有的低头苦思，有的偷偷用笔在纸上画着圈，还有的仰头望着房梁，仿佛答案藏在梁柱之间的某处阴影里。
谢方明的目光在堂下一一扫过，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素来以务实为重，不喜那些只会清谈空言的浮华之徒……也正因如此，刘裕才特意用他来掌宋台的人事。
即便是讲学，他讲的东西都是经世致用之学，可如今见这些谢氏子弟竟然没人能回答，不由得有些为陈郡谢氏的未来有些担忧。
就在他几乎要失望地收回目光时，却见后排有一人缓缓站了起来。
他定睛一看，不禁微微一怔。
站起来的正是谢晦之女，谢琬琰。
她不过十三岁，身量尚纤弱，可姿态却是端庄。
她朝谢方明行了一礼，随即不疾不徐地开口。
“典狱非讫于威，惟讫于富。”
“此“富”字，非止货财之富，乃百姓安康富足之意。古之苗民，不行德政，专恃五虐之刑，劓、刵、椓、黥，杀戮无辜，以致“刑发闻惟腥”，上天降咎，终绝其世，此乃恃威用刑之戒也。刑法之设，不在使人畏惧，而在使人知所趋避，归根于百姓之安宁富庶。若一味逞威，则与苗民之虐刑何异？”
“士制百姓于刑之中，以教祗德。”
“所谓“刑之中”，即用刑合理、适度，不偏不倚，罚当其罪。先王命伯夷降典、禹平水土、稷降播种，三后成功。而后司寇之士，以中道之刑约束百姓，其目的乃是“教祗德”——教民敬德。故曰“穆穆在上，明明在下，灼于四方，罔不惟德之勤”。刑罚之用，非为残民，乃为导民向善，使天下之人皆勤于修德。”
“惟敬五刑，以成三德。”
“三德者，刚、柔、正直之德也。用刑之时，须心存敬慎，既不可失之过刚，亦不可失之过柔，须刚柔相济、正直无私。如此，则“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宁惟永”。天子一人能慎刑敬德，则兆民仰赖，天下可致长久安宁。”
谢方明听着听着，眼中的欣赏之色越来越浓。
待谢琬琰答毕，他面上已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朝谢琬琰点了点头，道：“到底是得了宣明的真传，不错。”
他这话说得虽轻，可落在满堂谢氏子弟耳中，却是让他们都有些意外。
谢宣明，那便是谢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