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角先是往下压了压，随后又勉强往上提了提，最终化作一种半是好奇、半是担心的神情。
“原来是她啊。”
孙贵人抿了抿嘴角，像是斟酌着措辞。
“难道车士……是喜欢年纪大一些的不成？”
刘义真被这话问得一愣。
“娘，慕容女王才刚刚十八啊……”
他一脸迷茫地看着孙贵人。
十八岁，放在后世，那不是青春靓丽的女大吗？
怎么到了自家娘亲口中，就成了“年纪大”的了？
孙贵人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十八岁，那可不就是大了？我当年嫁给你父亲的时候，不过才十四之龄……那慕容氏的公主，却是比你还大上几岁呢！”
她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车士，娘可听人说过，有些人专好人妻……你可千万不能学那样的！咱们刘家的儿郎，不能有这种癖好。”
刘义真哭笑不得：“娘，不会的……”
（尽量不会）
而被刘义真用“孙子”这张大饼一调，孙贵人的情绪总算是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她不再哭了，反而开始盘算起刘义真到了北边之后该准备些什么……说到后来，她甚至已经盘算到孩子满月该请哪些人！
刘义真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却也不敢打断，只能耐着性子陪着，然后等待刘裕过来救场。
“……”
“……”
然而奇怪的是，从早上就“要过来”的刘裕，却一直没有出现。
而孙夫人，已经是帮刘义真计划到生的孩子该娶哪家姑娘了……
直到刘义真实在忍不住打断，孙夫人才意识到原来已经到了这个时候。
她派宫人去打探，但宫人回来禀报，说陛下正在东堂议事，暂时抽不开身。
到了中午，孙贵人又让人去催。
这次回来得更快，说陛下还在与几位大臣商议北边的事，一时半刻怕是不能过来。
等到日头偏西，孙贵人再派人去问，得到的答复依旧是“议事未毕”。
这一等，竟是足足等了一天！
从清晨到傍晚，太阳从东边爬到西边，把殿外的影子从西拉到东，又从东扯到西。
那满满一桌子早餐，热了一遍又一遍，早就没了刚出锅时的鲜香。
几道菜肴的汤汁已经收干，葱叶变了色，鱼肉也有些发柴，失去了一开始的光芒。
到了这个时候，孙贵人心里原本那点对刘裕的怨怼，早已在一天漫长的等待中变成了说不清的心疼。
“陛下怎么这么忙呢……”
她站在殿门口，望着台城西边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喃喃道：“连吃顿饭的工夫都没有，这般熬下去，他的身子如何能好？”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却没了先前的赌气，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忧虑。
直到太阳完全沉入西边的宫墙之下，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被暮色吞没，披香殿外才终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殿门被人推开，正是刘裕从夜色中走了进来。
刘义真抬眼看去，不由微微一怔。
今日的刘裕，脸上却透着一股少见的疲态。
虽然强打着精神，可那双眼睛里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像是已经一连熬了几宿。
他迈进殿来，看见刘义真，也没多说什么，只随意地摆了摆手：“车士，这些东西，你且自己先看。”
说话间，跟在刘裕身后的宫人双手捧着一只青布包裹走上前来。
那包裹不大，四四方方，外面用细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刘义真伸手接过，只觉得入手颇沉。
他解开麻绳，摊开包裹，里面却是几卷用细密黄麻布包裹着的文卷！
等打开文卷，只看了一眼，刘义真的瞳孔便骤然一缩。
这上面画的，赫然是整个刘宋在北面的全部布防图！
从青州到洛阳，从潼关到长安，从河东到岭北，一座座关隘、一处处隘口、一支支驻军，全都被清晰地标注了出来！
驻军人数、屯粮数目、水源位置、驿道走向，事无巨细，悉数在列！
这是大宋北方防线的全部命脉！
整个刘宋，有资格看这些的，绝对不超过五个人！
而趁着刘义真去看文书的功夫，刘裕已经坐到了案前。
他拿起一碗莼菜羹，孙贵人上去说要热一热，他却直接拒绝，埋头就喝。
许是就在行伍的关系，刘裕吃饭速度极快。
他几口就把那碗羹吞了下去，瓷碗往案上一顿，发出清脆的“咣”一声，接着又撕了一块炙羊腿肉，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便拿起第二碗羹继续喝……
有了食物下肚，刘裕的精神总算恢复了一些。
他抬起头，用袖口胡乱擦了一下嘴，看着刘义真。
“你娘应该都跟你说了，朕要让你到北方去吧？”
刘义真没有否认，只点了点头：“说了一些。”
刘裕道：“如今拓跋嗣和赫连勃勃都不安分，沮渠蒙逊的使者又迟迟没有到建康……北方，恐怕是要不太平了。”
“所以——”
“朕，想让你到北方去，都督北青州、豫州、司州、秦州、雍州、东秦州六州军事。”
“你，可愿意？”
第二百五十七章 欲都洛阳
刘宋的州郡，若是将之前从荆州拆出的邓、湘、郢、随四州也算上，满打满算，也就三十州之数。
可这三十州里，有七个却是侨州（位于荆州北部的雍州已经被裁撤），并无实土。
去掉这七个侨州，刘宋真正能算得上实土的州，不过二十三个。
而刘裕开口，便是让刘义真都督六州。
尤其是，这六州之地，还完全囊括了刘宋北方的全部边境线！
而在这些地方上，都囤积着大量的士卒以及粮草！
刘义真的目光下意识落到了手中的公文上。
那些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可不是一个个死气沉沉的数字，而是刘宋真正可以用来据险而守、出塞而击的家底！
刘裕从京口起家，麾下最精锐的核心战兵，从来都是那支跟他一道从北府军中杀出来的老卒。
这支北府精锐，总共也就十万上下。
十万人，看似不多，可这就是刘裕坐天下最大的本钱，也是刘宋朝廷能够取代晋室，使得南方安稳的根基！
而这十万人中，刘裕又将其中的三万，全都摆在了北面那六州防线上。
剩下的，一部分布置在彭城、襄阳等要紧之地，作为战略后备，而留在建康中枢的北府战兵，满打满算，也不过五万之数。
也就是说，刘裕等于把国家一半的精锐兵力都划入了刘义真的都督范围之内了！
这份权柄，大到足以让任何人迟疑！
可当听到刘裕问他是否愿意时，刘义真却是没有丝毫犹豫！
他猛地从席上站起身来——
“儿臣愿意！”
这固然是责任，是压力，但是刘义真自认能够接下！
“儿臣愿为陛下守土，驱逐胡虏、一统天下！”
……
刘裕看着刘义真，却没有说话。
他的身子还靠在凭几上，左手搁在膝头，手指微微曲着，看似慵懒，实则压根没有放松。
他在看刘义真。
他必须看，而且还要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看。
刘裕自微末起家，从一介布衣爬到现在这个位置，其间被上司忌惮过，被同僚算计过，被下属背叛过……
为了权力，他亲眼见证过父子可以相残，兄弟可以反目……那些原本以为不可能的事情，却都实实在在的发生了。
刘裕起家这么些年，他可以将朝堂交给王谧，可以将政务交给刘穆之，但唯有军权，刘裕却始终牢牢握在手中，任何人都不能轻易染指。
将如此大一份权柄交出去，让刘义真去都督六州军事，节制天下几乎一半兵马，对刘裕来说，其实并不容易。
即便，这个人，是他的儿子。
所以，刘裕方才看似随意的问话，实则是一次试探。
他要看刘义真在听到“都督六州军事”后，最本能的反应到底是什么。
但凡刘义真有一丝迟疑，那恰恰说明刘义真已经在考量这份权力带来的份量以及忌惮。
而一旦刘义真有这种反应，那对刘裕而言，便是不可容忍的！
他，不希望刘义真能够意识到，这份权力能够让他这个天子忌惮，这些将士能够让刘义真有能力反抗中枢。
而看到刘义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接下之后，刘裕深藏在眼底的那一抹疑虑，终于像退潮一样缓缓地隐了下去。
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却是笑骂一声：“一统天下这事，还轮不到你来做！不然朕在前线养那么多将士，是干什么吃的？”
这话带着笑骂，语气里却已经没了方才那种审慎。
而刘义真也能听得出，老头子现在是真高兴。
刘裕随即道：“北方虽不安宁，但如今关中、青州两翼尽在朕手……你也带兵打过仗，应当清楚，关中和青州，便好比两只藏在袖中的拳头。”
“只要这两个拳头还在，敌人就不会肆无忌惮地来进攻你的腹部，来进攻你的要害。”
“所以拓跋嗣固然势大，但他却不可能直插中原……你此去北方，只要能够稳住关中与青州，那边境便不会有什么大碍。”
刘裕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朝刘义真招了招。
“过来坐。”
刘义真依言走到他身边，重新坐下。
“车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