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亮接着道：“况且，你现在去陛下面前说什么？说你让秦王都督六州军事，会影响太子？说秦王不该手握重兵？你这是在离间谁？你想让陛下以为，你在替太子结党？还是在告诉陛下，他的儿子们要兄弟相残？！”
张邵顿时如鲠在喉。
他当然知道傅亮说的是对的。
这种事，谁都可以心知肚明……但这种话，却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
张邵此时身形已经有些摇摇欲坠。
“那现在……应当如何？”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傅亮看着他，也沉默了很久。
“恐怕，只能去找宗文了。”
宗文，便是刘宋建立后，已经升为尚书令徐羡之！
第二百六十章 化繁为简
尚书省建在台城东面，旁边就是门下省，平日里公文档接，几乎不需要穿过露天空地，只过廊道便能抵达。
其实为了方便，三省官署的距离都不算远，可今日傅亮与张邵从西边一路寻过来时，却觉得那段路格外漫长。
徐羡之也在堂中处置公务。
他面前摆着一叠从各州送上来的秋收册子，徐羡之看得很慢，时不时还停下来，用朱笔在某处轻轻勾一笔用作标记。
傅亮与张邵进来时，徐羡之也没有立刻抬头。
等他把手中那卷文册看完，才慢慢搁下笔，抬起眼来。
“季友？茂宗？你二人怎么一块来了？”
而傅亮却是看了旁边还在办公的几名尚书郎一眼，徐羡之也是立即会意，让他们暂时都出去，给三人留下空间。
这下，傅亮与张邵才将之前发生的事情告知了徐羡之。
“你二人……唉。”
徐羡之不轻不重的叹息一声，却让张邵和傅亮同时低了低头。
虽然张邵与傅亮都是春秋笔法，说话时大都隐瞒了对自己不利的东西……可徐羡之却哪里听不明白？
作为刘宋尚书令，他一人便是在统筹全国政务。
而且最擅长的事情便是见微知著，不然却是如何能从州郡处上报的公文中发现问题？
两人话里话外那些弯绕，他不用听全，只从那些欲言又止的停顿里，便已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摸了个通透。
他能看出来——
张邵与傅亮，两人都是既有公心，又有私心。
张邵的私心，是怕秦王威胁了太子刘义符的储君之位。
他一直在太子府中任事，与太子生母张氏又沾着亲族关系……所以有这份心思，却是难免。
而张邵的公心，则是担心一旦有了易储的风声，国家必然动荡……所以张邵针对刘义真，也不能说完全就是错的。
而傅亮，同样是既有公心，又有私心。
傅亮的公心，是因他身处中枢要职，对地方壮大之事自然不愿看到。
前些年才费了大力气把荆州削下去，若如今北方又养出一个新的“荆州”来，那便是又一个心腹之患！
而傅亮的私心，则是不想沾染这桩是非，始终都想超然物外。
不然的话，傅亮也不会让张邵去寻谢晦，导致耽搁了要事。
徐羡之把两人的心思猜透，却也是有些无奈。
“所以你们来找我，想让我做什么？”
“你们二人，确实不都是为了私心……可这些话，你们觉得能跟陛下说吗？”
张邵沉默了半日，此刻终于有些按捺不住。
他抬起头，眼中却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决绝：“自然可以！”
“秦王的门客笼络群臣，这是事实！而且如今想来，便是去往北方，也未必不是他的暗中筹划！若将这些事直接告知陛下，陛下难道还能让这样一个心怀叵测之人去都督六州？”
傅亮偏过头，看了张邵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徐羡之也跟着摇头。
“茂宗啊茂宗，你也是跟了陛下多年的老臣，怎么到如今还看不透这件事呢？”
徐羡之朝后躺到椅背上：“你去陛下面前说，秦王图谋不轨？然后便能让秦王受罚？”
“这却是有个前提——那便是陛下心里，是没有易储的打算。”
“若陛下当真没有那个心思，你这一告，自然是稳当的……可倘若陛下如今心里，本来就动了立秦王为储的念头呢？”
张邵张了张嘴，像是要反驳。
可话到嘴边，却忽然僵在了舌头上。
是啊！
说刘义真结党营私，说刘义真图谋不轨，然后请天子阻止刘义真前往北方……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那就是刘裕不想换太子！
可刘裕到底想不想？
天子对秦王的偏爱，满朝文武都看得见！
那独树一帜的单字王。
那让刘义真的母亲孙氏与太子之母张氏一同册封为“三夫人”的做法……难道表现的还不够明显吗？
而且若是天子根本没有易储之心，那这道诏书就不会存在！
若天子已经有了这个心思，那他张邵去告刘义真，却又有什么用？
到时候，不但不会让刘裕收回成命，反而会让刘裕觉得，张邵是在为太子张目，是在结党！
“可是……”
张邵的嘴唇发白，声音已经没了方才的底气。
“可是，秦王去北方，到底要做什么？”
他这话问得有些没头没尾。
可徐羡之却听懂了他的意思，所以言语中有了几分警告的意味：“不要过多揣测。”
“说不定，秦王真的只是单纯想上前线拱卫国家，这是好事。”
张邵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却也不敢将心里话说出来。
因为就在方才，他想到一个自己怎么也想不通的关节——
若刘义真真想争储，他为什么要离开建康？
留在天子身边，借着格物之论起势，让天下士子都归于他的门下，岂不是更稳妥？
有什么比待在刘裕眼皮子底下积累人望更安全？
甚至说，要事刘义真愿意继续待在建康，这太子之位迟早是刘义真的！
可他为什么要去北方？
为了掌握军权？
可刘义真掌握军权做什么？难不成想要谋反？
不对啊，谋反只能是为了做皇帝，刘义真留在建康不是更容易做皇帝吗？
张邵有些迷茫。
他现在，是真的不明白刘义真这般苦心积虑去到北方是要做什么！
而徐羡之没有再给张邵思考下去的时间。
“此事涉及的事情太多，若真要劝服陛下，就不要说太多的细枝末节，而是要直接落到实处去讲。”
他重新坐直了身子，但却是已经化繁为简，捋顺了此事的关键。
“秦王去北境与储位之争的关系，不是我们要考量的……此事最紧要的，其实只有一个，那便是秦王权柄太甚，有威胁中枢之险。”
“所以旁的事情，都不要再提。”
“只需要把这一条，光明正大地说给陛下听，便已经足够。”
“我们，始终都是陛下的臣子，要做纯臣。”
徐羡之说完，自己也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也有私心。
可他与张邵、傅亮最大的不同在于，他的私心和公心几乎是同一件事——
他是尚书令，第一要务就是国家安稳。
这个天下，实在经不起下一场大乱了。
刘义真有没有对抗中枢的心思不重要，重要的是，徐羡之与所有中枢官员一样，都有一个底线——
这个底线，就是地方绝对不能有与中央抗衡的能力！
哪怕，这个人是刘裕的儿子，甚至是刘裕希望的太子！
这事关天下，却早已不是一家之事了！
“所以记住我的话。”
徐羡之的目光在张邵和傅亮脸上各停了一瞬。
“见到陛下，只说八个字——强枝弱干，大乱之兆！”
“你们糊涂，可陛下却不糊涂。之所以给秦王那般大的权柄，大抵只是一时苦恼宗室无人可用罢了，只要让陛下细细考量，陛下应当是会收回命令的。”
傅亮沉默片刻，又先开了口：“可诏书已经出了中书省，门下省也用了印，已经封存……如今想要封驳，已经没有余地了。”
徐羡之点了点头，神色却并不见慌乱。
“诏书既已封存，便断没有再收回的道理。”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摸清秦王那边的动向……他什么时候离开建康？一定要在他离开建康，前往北方之前将此事办妥。”
徐羡之已经不知道帮人擦了多少次屁股，所以做起这种事情来，却不显得慌乱。
毕竟，和当初刘穆之突然病死，而刘裕领着全部大军还在关中相比，这种事情不过是小儿科罢了。
“你们与其在这里自乱阵脚，不如先好好将自己想要说的话都给理明白。”
“至于面见陛下……却是不要着急，明日我与你们一同去见即可。”
听到徐羡之的话，傅亮与张邵都仿佛是找到了主心骨，随即重重点头！
再次出门时，张邵的腿脚却是多了许多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