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此，本来一些质疑赫连勃勃的声音逐渐平息，河套上也重新恢复了平静。
但草原上的平静，从来都不是安分守己，而是为下一场战事做准备。
如今赫连昌这个新任胡夏太子，也已经骑在马上，指着萧关发问了。
“孤能攻破岭北，拿下关中吗？”
赫连昌身形魁梧，声音洪亮……若单从模样来看，几乎就是一个缩小版的赫连勃勃。
他身旁落后半个马身的位置，则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人文臣。
那人穿一身黑色袍服，蓄发右衽，与四周那些扎着辫子，左衽领衣的匈奴人全然不同。
自从上次大败，胡夏上下，似乎都被打疼了。
即便赫连昌之前对汉人那一套有些不以为然，但如今却依旧征召了一些汉人的幕僚。
比如现在骑着马在他旁边的，便是出身安定胡氏，如今身居中书侍郎的胡方回。
胡方回点点头回答道：“能。”
“刘裕篡晋，使得汉人百年正朔所在毁于一旦，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够平复的？”
“南方上到公卿，下到百姓，恐怕全都人心惶惶……何况关中距建康千里之遥，关中的百姓、士族、将领，心里如何能够安稳？”
胡方回叹息了一声，仿佛自己是什么晋室的大忠臣，在为已经灭亡的晋室鸣不平。
“臣还听说，拓跋嗣近日在草原上频繁调动部众，把不少精骑都调到了河北。”
“恐怕，他就是想趁刘裕新立，南下劫掠中原。”
“中原事关南方根本，刘裕肯定会优先调动兵马前往中原，而无暇顾忌关中。”
“到那时，自然便是太子建功的机会了。”
赫连昌哈哈大笑：“说得好！你们这些汉人，脑子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打仗不济事，本身也没什么骨气，琢磨这些阴谋诡计，倒是一个比一个精明！”
胡方回面色微僵，却不敢反驳，只低头赔笑。
赫连昌也不理他，打马往前走了几步，眯眼望着萧关，然后询问身旁的斥候——
“打探清楚了吗？如今萧关的守将是谁？”
“回太子，是蒯恩。”
“蒯恩？那个独眼老狗？”
赫连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自王镇恶被调往洛阳后，整个关中北部的防务，便全由蒯恩一人负责。
蒯恩在清水河谷两边的山丘上修了无数哨岗和营垒，层层叠叠，像蜂窝一样……其实去年赫连勃勃就曾亲自来转过一圈，但愣是没找到下口的地方，最后只能撤军。
如今听说是蒯恩亲自坐镇萧关，却是让赫连昌感到有些头疼。
“老贼不死，恐难破城啊。”
赫连昌盯着那关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然后回头看向胡方回。
胡方回会意，策马上前几步，低声道：“太子不如让人散布谣言……就说拓跋嗣准备渡河南下，中原告急，刘裕要调关中的兵马东前去增援。”
“驻守关中的玄甲军，大多是刘义真当年在关中招募的良家子。这些人之所以战力强悍，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家园……但他们对于南人的朝廷本身其实没有什么归属感。”
“若要把他们调去中原，替那些南方人打仗，他们必然不肯！”
“尤其是太子殿下如今已经带领大军前来，他们必然会以为朝廷为了保全中原而不顾他们死活，如此他们的士气必然就会低落了。”
赫连昌眼睛亮了起来。
“不错！正是这个道理！”
他说完，忽然从马鞍旁挂着的一堆猎物里，扯下一条血淋淋的生羊腿，随手往胡方回马前一丢。
那羊腿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草屑和泥土，看上去和喂狗没什么两样。
“到底是你们汉人心思多！哈哈！”
胡方回看着那条沾满泥土的羊腿，脸上的肌肉极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但却还是立即翻身下马，把羊腿捡起来，又朝赫连昌躬身：“谢太子赏赐。”
“哈！若是破了萧关，便再赏你一条腿！”
赫连昌看了一眼萧关，却是漫不经心的笑了两声，显然是以为胜券在握！
——————
谣言散出去得极快。
这里是边地，本就最容易长谣言。
而且刘裕代晋自立一事，也确实是惹得人心惶惶。
不得不说，胡方回这一次，倒还真的是打到了七寸上。
这些时日，胡方回亲自领着斥候外出，远远地望着萧关，目光锐利。
“太子，可以攻城了。”
“哦？你如何断定？”
“三日前，萧关城头上旗帜还能扶正，今日已经有些散乱，说明守军心气浮了。”
胡方回又道：“而且今日城中升起的炊烟，比往日足足晚了一刻钟……关中这两年并未遭遇什么天灾人祸，所以这肯定不是柴草不济，而是军心懈怠。”
“敌人的士气已经衰竭，而我军士气却正好旺盛，又哪里有不能胜利的道理呢？”
赫连昌一甩马鞭，仰头大笑：“好！”
“传令下去，全军压上，攻下萧关！”
胡夏骑兵在河谷中列开了阵势。
人马如潮水一般漫过荒草，刀矛在日光下泛着成片的白光。
马蹄声、号角声、胡人的呼喝声搅在一起，像是整个河谷都在震颤……
赫连昌立在阵中，亲自督战，他胯下那匹黑马不断踢着前蹄，喷着粗气，似已等不及要冲出去。
可就在此时，萧关的城门忽然开了。
那“吱呀”的一声，在满谷的战鼓声中，竟是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赫连昌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出狂喜！
“那蒯恩老糊涂了不成？”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蒯恩，竟然敢城门大开和他们野战？
“找死！”
赫连昌猛地拔出弯刀，朝前一指：“冲过去！！夺下蒯恩老狗右眼的，赏羊五百！”
胡夏骑兵顿时振奋起来，一个个却是跃跃欲试！
然而下一刻，城门深处忽然传出沉闷的声响。
轰！
轰！
轰！
像是有几百柄铁锤，同时敲击着地面！
那声音厚重到了极点，每一下都砸在所有人的胸口上！
大地开始有节奏地颤抖，连赫连昌胯下的黑马都不安地往后退了两步。
然后，他们便看见——
无数被玄色铁甲从头裹到脚的骑兵，排着楔形阵，从城门洞中缓缓而出。
玄甲黑骑！！！
自两年前那场胜利后，玄甲黑骑就再未出现过战场上。
一来是因为当时虽然获胜，但玄甲黑骑也是损失惨重，无力再战。
二来则是关中夺回岭北，已经进入到了全面防守的阶段，所以在岭北前线的多是玄甲铁卒，而这些黑骑却是从未踏足过战场上，一直在后方的长安养精蓄锐。
可现在，这柄最锋利的刀竟然出鞘了……
赫连昌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
“怎么可能？他们怎么会在这里？那独眼老狗想要做什么？”
胡方回却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萧关城头，嘴唇翕动，眼中渐渐浮现出极度的惊恐。
“太子……看城头！”
一面他们从未见过的大旗，正从萧关城头升起！
与其他以玄色为底色的旗帜不同。
那面旗帜，底色却是赤红！
而在旗帜的最中央，则是用隶书写着一个大字——
【秦】！！！
胡方回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尖得有些变调，同时手也不受控制的去转动缰绳：“不对！是刘宋的秦王回来了！”
赫连昌还没转过弯来，下意识道：“秦王？哪个秦王？”
“就是当年的安西将军……刘义真！”
“……”
赫连昌握刀的手，忽然有些发僵。
这个名字，在河套上足以让小儿止啼！
赫连昌怎么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若不是刘义真，又哪里轮得到他来做这太子之位？
不过相比于惊恐，他的心中更是有股子荒谬——
为何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他才刚刚成为胡夏太子的时候，刘义真就回来了？
这……合理吗？
第二百六十六章 哪只虫儿敢吱声？
恰在此时，赫连昌猛地抬头。
城墙上，一道火红的披风在风中撕开，像一簇烧在黑色铁甲之间的火焰。
而比那披风更先夺去他心神的，是披风前的一柄刀。
大夏龙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