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时，他们或许还会说几句鲜卑话，可那身骨头、那颗心，却已经一点一点地偏向了南边。
而等将来刘宋北伐，这些人就是天然的利器。
只要这些人在河北一宣扬，说南边如何如何好，说刘义真如何如何不杀胡人，还给他们饭吃、衣穿、房住……那些除了拓跋鲜卑之外、一直被拓跋氏欺压的胡族，会怎么想？
或许真会有人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到那时，仅凭拓跋鲜卑一部，如何能打得过刘裕？打得过刘宋？
一想到这里，拓跋焘的喉咙便有些发紧。
他自小听父亲和崔浩说，南人怯弱，不习骑射……可今日他亲眼见到的这一切，却像一盆冷水，泼得他浑身冰凉。
汉人，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也强大的多！
若只以作战是否悍不畏死来评价汉人，那未免太浅薄了些！
其次，便是刘义真做这些事，并非纯粹的花钱买吆喝。
那些胡人流民的衣冠、食物、房屋，甚至沐浴用的热水，可不是刘义真大发慈悲赏给他们的。
就像这冶炼工坊一样，只要经过简单的培训，他们便能够成为整个偌大工坊里的一个零件——一个会喘气、会干活、会替刘宋把铁和布匹产量都推上去的零件！
东西多了，国力便强。
国力强了，对外作战便更有底气。
最后得到好处的，依然是刘宋朝廷！
这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
不过唯一让拓跋焘感到松了一口气的事情是，这个模式，规模不可能扩得太大……
毕竟，人总是要吃粮食的。
这些流民虽然不耕种，可他们的嘴却没闲着。
而他们吃的粮食从哪来？还不是要从那些耕地的汉人百姓身上征。
只要刘宋的粮食产量不出现暴涨，他们能够盈余且可供给这些人的粮食，就终究是有限的。
所以，这个法子再厉害，也不至于让刘宋的国力往上翻翻。
但反过来想……
刘义真利用这些流民去做这些事情，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免去了汉人百姓的徭役。
耕地的百姓，最怕两样：一是兵灾，二是徭役。
反倒是征税，虽然也讨厌，但只要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其实都不算事情。
其中兵灾来如烈火，烧得人去楼空。
徭役却如钝刀，一次一次，把人活活熬死。
自古征发民夫修城、运粮、挖壕，向来是只给口粮，不给钱……更不管死活，多少百姓，去时还是壮劳力，回来已是一堆枯骨。
可如今，刘义真用流民填进了工坊，填进了修筑洛阳的队伍……那些最苦、最累、最伤身子的活，都被这些北边来的人顶了。
所以，汉人百姓虽然要多交些粮食，可落在他们身上的徭役，却反而减轻了不少。
多交了粮，却省了力。
这买卖，很难说哪些汉人是赚了还是亏了。
而汉人百姓有了大量的空闲时间，便可以去读书，去识字……拓跋焘不信刘义真会想不到这点，毕竟他连胡人都教，怎么可能忽略汉人？
到时候一年半载甚至数年下来，这洛阳周边的百姓，又是什么光景？
拓跋焘越是往下想，越觉得心惊。
刘义真做的每一件事，初看都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胡闹，可偏偏每一件，最后都能串到一处去！
流民、汉化、工坊、粮食、徭役、民心……
一条线，直接穿到了底！
拓跋焘揉着发疼的脑袋，低着头，半晌没有言语。
炉火的光从远处照过来，把他那张带着英气却又疲惫的脸映得明一块暗一块。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刘义真……”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语气里透着一股少年人并不愿意承认的茫然。
“究竟是怎么想出这个法子的？”
如此此消彼长，等到将来北伐之时，恐怕战场上的输赢，反倒成了最不重要的事情。
若刘宋真能凭借这工坊、这流民、这汉胡共处之法，把河南之地经营得铁桶一般，到那时，魏国还拿什么去与人家争？
刀不如人！甲不如人！布不如人！粮食也不如人！
更可怕的是，连人心都不如人！
这仗还没打，就已经输了七分！
拓跋焘烦躁地挠了挠头，他那一头乱发本就散着，被他抓得更乱，几缕发丝翘在额前，像只炸了毛的幼虎。
他忽然觉得，不能再给刘义真时间了！
再给刘义真三年时间，让他把河南彻底经营起来，把流民都喂成宋人，把工坊都炼成刀甲……然后，等那刘裕从建康带着北府军北上，与刘义真前后一冲，到那时候，整个魏国都要完蛋！
他这般想着，后背竟生出一层冷汗。
若真到了那时，拓跋鲜卑最好的下场，或许就是被赶回漠北吃沙子！
至于最坏的下场……
拓跋焘忽然沉默了。
慕容鲜卑当年何等强盛？
慕容皝、慕容儁、慕容垂，哪一个不是一时雄主？
可如今……慕容氏安在？
还有那些羯人。
石勒何等枭雄？以奴隶之身，起于乱世，建立后赵，可如今北方的羯人，还剩下几个？
偌大的中原，像一头张着嘴的巨兽，吞下了不知多少胡族的儿郎！
进了这地方，若不能坐稳江山，那等待他们的，便是灭族……
汉人的诅咒，是带血的！
“要尽快回去了。”
拓跋焘已然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尽快回到河北去，将自己在洛阳的所见所闻，一字不漏地告诉拓跋嗣！
魏国、拓跋鲜卑，绝对不能再等了！
不能再给刘义真时间！
必须尽快全力南下，马踏中原！
趁着刘宋北伐还未准备好，趁着刘义真的工坊还未造出漫天的刀甲，趁着那些流民还没有全数变成宋人……现在打，就还有机会！
若再拖下去，此消彼长，他们只会越来越弱！
拓跋焘开始仔细观察这工坊的规律……他本就是极聪明的人，又日夜留心，没几日便发现了门道。
这冶铁工坊，并非全年无休。
上工六日，休息一日，每七日一轮。
到了休息那日，工坊上下便像松了弦的弓，流民们窝在营地里补觉，玄甲军也轮班休整……城墙上的守军虽还在，可巡逻的显然比往日少了许多。
而且，这还是玄甲军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他们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混在那些出门采买、四处溜达的人里，一点一点往北挪，然后寻个由头，渡过黄河！
拓跋焘主意已定。
他掐算着日子，又暗中通知了亲兵，让他们各自准备。
“三日之后，准备动身！”
他压低声音，对身边人说道：“到时候我们在营门西侧会合，装作去河边洗衣……过了午后，人最少，我们便一路往北，寻个僻静渡口过河。”
那些亲兵点头，眼中既有紧张，也有几分按不住的兴奋。
他们在这地方实在待够了！
每天学字、干活、闻铁渣……还要被一帮下贱的丁零人霸凌，能逃出去，便是天大的好事！
计划很完美。
但是第一步就破产了。
这日上工之前，几个玄甲军士卒忽然抬着一面大锣，沿营房一路敲过去，锣声又急又响，把还在嚼着胡饼的流民们震得纷纷抬头。
“都听好了！”
那敲锣的士卒扯着嗓子喊道：
“秦王殿下有令——三日后，举办犒赏大会！”
“所有工坊人员，不分汉胡，不分组别，全部参加！”
“哗”地一声，人群里炸开了锅。
有人兴奋，有人好奇……而更多的，还是期待！
拓跋焘手里那半块胡饼，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难以置信，再到滔天怒意，最后只剩下一副活吞了苍蝇的神色！
三天后……
那正是他们计划逃跑的日子！
这大会早不开，晚不开，偏偏赶在他们要走的那天开？？？
拓跋焘站在人群里，只觉得胸口一阵翻涌。
他仰起头，朝着远处工坊方向望了一眼，后槽牙都咬碎了！
开会不要占据休息的时间啊！
刘义真，你他娘的真是个混蛋！
第二百八十四章 孤记得你
虽然心中咒骂不止，可拓跋焘到底只能把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北逃推迟！”
他寻了个空子，压低声音对几名亲兵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