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在岸边岩石上，激起大片白沫。
那河水浑浊如泥汤，暗流汹涌，便是水性极好的老船工，也不敢在这种风浪里下水。
可拓跋焘竟抱着一根不知从哪艘破船上拆下来的断木，半浮半沉地朝北岸搏去……每一次被浪压下去，众人都以为他再不会露头，可片刻之后，他又从几丈外的水面上钻出来，像一只生命力极其顽强的小强。
“放箭！快放箭！”
王康猛地想起刘义真“无论死活”的命令，再也顾不得什么活捉不活捉了！
身后骑兵都是他手下弓马娴熟的好手。
众人连马都未停稳，便已纷纷摘弓搭箭，只听“嘣嘣”弓弦连响，十余支箭矢破风而出，朝河面射去。
可河边风大，浪又急。
那些箭矢一入风浪，便像几根细草，轻飘飘地失去了准头。
几支落进水里，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少；还有几支眼看要中了，却被风一带，偏了开去。
恰好这时，一道大浪从上游打来，像一堵滚动的泥墙，猛地拍在拓跋焘身后。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河中的人影便已没了踪迹。
王康紧张地看着河中央，连呼吸都屏住了。
“如何？射中了没有？”
他一把拽过身旁那名射术最好的骑兵，声音都变了调。
那骑兵瞪大了眼睛，盯着河面看了半晌，终是摇了摇头：“将军……好像没中。”
王康正要再问，忽然，远处河面上一个黑点猛地钻了出来。
拓跋焘！
他竟还没死！
王康目眦欲裂，劈手夺过旁边一人的弓，亲自弯弓搭箭。
他的箭法本不差，可这一箭射出去，竟又落在了拓跋焘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那河水太急，拓跋焘被浪推着，速度极快，便是神射手也极难取准。
“可恶！就差一点！”
王康将弓狠狠摔在地上，那弓在泥里弹了两下，不甘地躺着。
他脸色铁青，望着那黑点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北岸的浪头之中。
岸边。
几名还活着的拓跋焘亲兵已被尽数按倒在地。
他们有的还在挣扎，被宋军士卒一脚踹在膝弯上，扑通跪进泥里。
王康回头，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咬牙切齿。
“带上他们，与我回洛阳，与殿下禀报！”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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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
刘义真刚收到朱龄石擅自调兵的消息。
虽然早就知道前线这帮跟随刘裕征战天下的骄兵悍将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但刘义真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主动策划了一场战事。
也幸好打赢了，不然刘义真还真不晓得如何处理。
但即便如此，这其中的分寸，还得细细拿捏。
刘义真正自思索时，沈庆之便进门来报，说是王康回来了。
他含着期待的眼神抬头一看，却见王康大步走了进来，甲胄未卸，满身泥水，然后一进门便单膝跪地，重重抱拳。
“末将死罪！”
刘义真看他这副模样，便已知结果，眼中的那丝期待立即稍纵即逝，没有让王康看到。
“拓跋焘跑了？”
“是。”
王康埋着头，声音发闷，将追击的经过全部告知了刘义真。
“末将追至汜水渡，本已截住他，可那厮竟抱木入河，借着水势逃了……末将命人放箭，也并未射中，只能看着他抱着那根破木头漂回了河北。”
刘义真沉默了一会儿。
可刘义真到底不是那等自怨自艾之人，他看着王康，当即笑着摇了摇头。
“罪不在将军。”
“按将军的说法，那拓跋焘先是剃了光头伪装僧人，又扮作女装进了墨车，一路混出虎牢……其人狡诈，属实难以捉摸，将军能将他截住，已是不易。”
他说得温和，没有半分责难之意。
可王康心中却愈发不是滋味。
“拓跋焘在洛阳潜伏了一个月，却不知探得了多少情报回去。”
“万一他已经系通了洛阳军事布防，那……”
他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里满是不甘与自责。
刘义真却哑然失笑。
“他能探得什么情报？”
他站起身，走到王康面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他根本没机会接触军事……平日上工，不是在铁坊里抡锤，便是在营中识字，就算他能在工坊里看出些门道，可如今洛阳各处关隘都还在修缮中，具体布防连我们自己都还没制订下来，他能打探多少情报？”
王康一听，稍稍心宽。
可他随即又皱起眉来，低声道：“可若他将那工坊的流水之法也搬到河北去，让河北也能大肆锻造甲胄武器，那又该怎么办？”
刘义真又是摇头。
“如今洛阳的制度，不是拓跋鲜卑能够效仿的。”
“拓跋鲜卑甚至连自己的文字都没有……传令靠口传，记事靠刻木，你让他们学识字，或许还能勉强教出几个来；可你要让他们用成文条令去管理一座工坊，去把上千人分成十几道工序，环环相扣，一日不误，他们当真能做得到吗？”
不是刘义真看不起拓跋鲜卑。
洛阳如今种种，正是他一手搭建的。
也正因如此，这里面的技术含量，没人比他更清楚。
若无汉家制度，若无玄甲军令，若无成百上千的基层官吏可以识字、计数、传令，这个框架便是一堆废木烂铁。
拓跋焘纵有通天的本事，也休想将这套照搬回河北去。
所以拓跋焘要是想学这个，那还是省省吧。
洛阳这个地方形势太复杂了，他把握不住。
他回去后唯一能够效仿的，或许就是教导拓跋鲜卑识汉字、说汉话。
而这对于刘宋而言也是好事啊！刘义真甚至巴不得对方这么做！
反正，抓到拓跋焘自然好，但是抓不到也无所谓，反正横竖都是赢！
不过让拓跋焘就这么溜走，刘义真又有些不甘心。
他背着手，在堂中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坏笑。
“王康。”
“末将在！”
王康正要退下，闻言又站住了。
“你回去后，将拓跋焘的事迹大肆宣扬出去。”
王康错愕地抬起头，有些不明白刘义真为何要这么做。
拓跋焘混入洛阳，在河南之地来去一遭，最后还毫发无伤地逃回河北，这分明是己方吃了亏！
若传出去，不但军中颜面无光，便是民间也要议论纷纷……按常理，这等事情该捂还捂不住，怎么反倒要广而告之？
“殿下，这……是不是有损我大宋威严？”
刘义真却摆了摆手，笑得愈发耐人寻味。
“照孤说的做便是，大宋的颜面，不是这一桩事就能毁掉的。”
“不过一定记住，尤其是一些细节，要说明白。”
王康屏息听着。
“比如，他当初为了掩饰身份，直接向孤下跪磕头的事情。”
王康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还有。”
刘义真继续道：“你之前说，他手中竟有僧籍文牒？他手里哪来的真文牒？这必然是他杀了寺中僧侣，夺了人家的身份！”
“拓跋鲜卑素来崇佛，你不妨将这件事，还有他削发扮僧、披女装入车的事，一并给他传出去。”
他说着，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笑意。
“他既然想当英雄，那孤便让他当个够便是！”
王康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
拓跋焘如今回到河北，势必会被鲜卑视作“深入虎穴，全身而退”的少年英雄。
北人素来尚勇，若让魏国自己来宣扬，定会把这位太子殿下捧成只身渡河、探得敌情的雄主。
到那时，拓跋焘在魏国的声望非但不会因擅自南下而受损，反而会愈发高涨，连带着让中原的汉人都对拓跋焘刮目相看。
可如果叙事的人不是鲜卑，而是刘宋呢？
那便完全不同了。
跪地磕头，是为奴；穿女子衣装，是为娼；杀僧夺牒，是为盗……
只要这些事一传开，那拓跋焘的名声只怕就要毁了。
虽说拓跋鲜卑可能不在意这些，但是河北的汉人门阀肯定还是会注重这些的。
更别说北魏普遍崇佛，甚至就连北魏开国皇帝拓跋珪都将佛教设为国教，并设立僧官，礼遇高僧。
据说高僧法果还曾宣称“我非拜天子，乃是礼佛耳”，将皇帝视为“当今如来”……
而拓跋焘诛杀僧侣一事，势必也会使得北魏民心动荡。
双管齐下，拓跋焘回去后的日子必然也不好受。
“末将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