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上写的是祭祖，可拓跋嗣登基以来，祭祖之事都是在平城举行，而且从来没有这般大张旗鼓过，甚至连远在漠南的部落头人都要赶回来。
各部大人接到旨意，虽满心疑惑，却也不敢怠慢。
早在晋时，拓跋猗卢便建代国，定都于盛乐。
后来拓跋珪复国，也是将此地作为国都。
盛乐横控漠南，北接阴山，南望黄河，地理位置自然无比重要。
当年拓跋珪便是从这里起兵，一步步扫平代北诸部，又南下击破慕容氏，奠定了今日北魏的基业。
可因为草原上的柔然曾经率军攻破过盛乐，这座旧都早已残垣断壁一片。
城墙多处坍塌，宫室大多焚毁，只剩下几座石砌的台基孤零零地立在荒草间。
虽然拓跋嗣主政以来，组织过数次北伐，驱逐了柔然人，使得柔然势力大减，不敢轻易南下骚扰北魏边境……但考虑到如今北魏的政治中心已经迁徙到了平城，所以并未对旧都盛乐进行修缮，那里依旧还是一片废墟。
如今拓跋嗣突然召集各部大人前往盛乐，属实有些意外。
不过拓跋嗣虽然身子不好，之前甚至立拓跋焘为副国主，自己避居西宫，但他在拓跋鲜卑中的威望从来没有丧失过。
各部大人一听天子召令，便纷纷赶着自己的奴隶、牛马，从四面八方来到盛乐附近。
一时间，盛乐故城周围，毡帐如云，牛马蔽野！
各部带来的奴隶在城外搭灶烧火，烤肉煮奶，炊烟滚滚升上天空，充分展示了如今拓跋鲜卑部的强盛！
拓跋嗣极为高兴地招待了这些部落大人。
他专门从河北运来了美酒，那酒装在数十辆牛车上，一坛一坛卸下来，堆得像一座小山，拓跋嗣甚至扬言要大饮三天三夜，也让各部大人格外欣喜！
酒宴设在盛乐故城最大的一片空地上。
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四面燃着篝火，各部大人按部落大小、地位高低，依次列坐。
拓跋嗣坐在最上首，身旁是拓跋八部，再往下便是各部落首领。
酒过三巡，肉过五味，篝火映着一张张通红的脸。
鲜卑汉子们本就是好酒量，何况拓跋嗣带来的都是河北美酒，更是彻底放开了喝！
有人划拳，有人摔跤，还有人拔出刀来在火堆旁跳起了草原上的战舞，却是充满了欢声笑语。
拓跋嗣坐在上首，笑吟吟地看着，那苍白的脸上，竟也浮起了两团红晕。
可就在傍晚，众人正继续宴饮之时，忽然传来了一声如山崩般的巨响！
“轰——！”
那声音来得极突然，像是天边打了个闷雷，又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脚下的地面微微震颤，篝火上的铁架都晃了两晃，几匹拴在外面的战马受了惊，嘶鸣着挣断了缰绳。
众人大惊，纷纷起身朝外望去，拓跋嗣在和丘敦堆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也是赶紧命人前去探查。
不多时，探马飞报回来，说方才是是故城东北角，曾经拓跋猗卢修筑的一间宫室倒了。
那座宫室年久失修，梁柱早已朽烂，又被今春的雨水泡过，撑不住便塌了。
各部大人听了，都松了口气。
有人还笑了起来：“不过是一间破屋子塌了，还当是什么大事。”
可上首的拓跋嗣，却忽然嚎啕大哭！
那哭声来得猝不及防！
拓跋嗣本就瘦削，此刻哭得双肩颤抖，泪流满面，像个孩子一般，全无半点天子的威仪。
众人大惊，酒意都醒了大半，赶忙询问：
“天子这是在做什么呢？”
拓跋嗣以袖掩面，哭着说道：“穆皇帝建筑的宫殿，不过百年就已经轰然倒塌……却不知道，我们拓跋鲜卑的天下，又能持续多久呢？”
穆皇帝，便是北魏的奠基人拓跋猗卢。
当年他建代国，定盛乐，是拓跋氏创业的雄主。
如今他的宫室都塌了，拓跋嗣这一哭，哭的哪里是屋子？
众人面面相觑，都慌了神。
“天子自上位以来英明神武，内和外抚，怎么要担忧这些呢？”
“而且就连北方的蠕蠕、高车都被您击败了，这天下有谁还能威胁我们拓跋鲜卑呢？”
拓跋嗣却只是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又如何呢？”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帐中诸人。
“我们拓跋先辈便是再兴盛，难道能有昔日的慕容氏更加辉煌吗？”
此言一出，诸多拓跋鲜卑顿时不说话了。
慕容氏。
这三个字，对每一个鲜卑人来说，都重若千钧。
当年慕容鲜卑何等强盛？
慕容皝建前燕，慕容儁灭冉魏，慕容垂复后燕……
以及那天下无敌，使人闻风丧胆的前燕太宰、太原王慕容恪！
慕容铁骑所向，天下群雄伏首！
中原大半，都曾踩在慕容氏的脚下……可如今呢？
前燕、后燕、南燕，一个个都烟消云散了。
慕容氏的子孙，多数被杀，偶有余孽，也是苟活于世罢了。
拓跋鲜卑如今虽然昌盛，但距离当年制霸北方的慕容先辈来说，却还差得远。
尤其如今北魏本就是站在后燕的尸骨上建立起来的，在座的许多鲜卑大人，甚至有不少人还跟随拓跋珪征战过天下的……
他们太清楚不过，如果不是当年慕容宗室内斗，后燕分崩离析，那拓跋鲜卑想要入主河北、取得江山，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而如今那般强盛的慕容鲜卑都不在了，拓跋鲜卑又有什么好感到骄傲的呢？
帐中一片沉寂，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拓跋嗣见时机差不多了，却是突然话锋一转。
他抹了把眼泪，声音却忽然沉了下来。
“虽然朕屡次击退蠕蠕、屈丐，但是南方可还有汉人建立的刘宋啊！”
“那刘裕次子刘义真，已然公开声明，三年之内必然北伐！到时候刘裕若是率领他的虎狼之师北上，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这话一出，帐中顿时炸了锅。
“刘裕算什么！”
当即有悍勇的鲜卑大人跳起来，涨红着脸吼道：
“吾愿为陛下抵御刘裕！”
“吾也愿意！”
“吾愿率本部八百骑，南渡黄河，与那刘裕十万大军决一死战！”
“吾也愿意！”
“……”
请战之声此起彼伏，各部大人争先恐后，纷纷拍着胸口表忠。
拓跋嗣看着群情激奋的鲜卑大人们，微微点头。
看到这些人还是这般悍勇，拓跋嗣就知道，没有将国都迁到邺城，迁到河北腹地是对的。
不然的话，这些拓跋先辈的大人首领们怕是早就腐化堕落，哪里还能保持这样的悍勇？
但他的表情还是那副难过的样子。
“还请诸位不要说这样的话。”
他缓缓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如今南面的刘宋，足有千万的汉人……而我们拓跋鲜卑的儿郎加起来，也不过只有几十万！”
“就算我们的儿郎悍勇，一个能够抵得上五名汉人，可最后失败的也必然是我们啊。”
一时间，诸多鲜卑大人再次陷入沉默。
他们知道，拓跋嗣说的是实话。
汉人实在太多了。
北魏境内，鲜卑本部人口不过数十万，而这还是把许多乱七八糟的草原部落算上的结果，如果真的按照纯血拓跋鲜卑来算，能有十万人就不错了！
可河北、中原的汉人，却是以千万计！
当年慕容氏之所以强盛一时却终归覆灭，固然有内乱之因……可说到底，也是因为慕容鲜卑的人口太少，压不住中原的汉人。
如今拓跋鲜卑，怕是同样要面临这个死结。
帐中的气氛，一时间沉到了谷底。
方才还嚷着要南渡决战的鲜卑大人们，此刻都闷头喝酒，谁也不吭声了。
见时机成熟，如今辅政的六部大人之一、散骑常侍丘敦堆突然站了起来。
丘敦氏贵为拓跋八部之一，源自北魏献帝之弟临淮王丘豆真一脉，地位尊崇，在拓跋鲜卑中享有莫大的声望。
他先朝拓跋嗣行了一礼，然后环顾帐中诸人，朗声说道：“陛下此言差矣！”
这一声极响，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丘敦堆容貌俊美，身形高大，他站在篝火旁，火光把他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他刘宋有人口千万，我大魏难道就没有千万人口吗？”
“河北那么多百姓，难道就不是我大魏的子民吗！”
此言一出，顿时惹得一些人的附和。
“对！河北汉人也是我大魏子民！”
“他们种地纳粮，怎就不是魏人了？”
可同时，还有一些鲜卑大人立即闻到了不对的味道。
他们交换着眼色，眉头紧皱。
河北汉人？那些只会扶犁执笔的汉人？他们也配算大魏子民？
而拓跋嗣却摇了摇头。
他脸上还带着泪痕，声音却是极为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