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片刻，抬起头，缓缓道：“其实北府上下，也用步卒和骑兵打过交道。”
“当初天子北伐南燕时，大军进抵下邳，便留船舰、辎重，改由陆路进至琅邪。”
“为了防备燕军骑兵绕后偷袭，天子命人在所过之处皆筑城垒，留兵防守……而南燕君臣一直极为松懈，待我军越过大舰山后，才急忙仓促应战。”
朱超石抬起手，比了个两翼展开的姿势。
“而天子则以战车四千辆分左右翼，兵、车相间，骑兵在后，向前推进，与慕容超所派精骑激战。”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不过当时用战车做阵，却只是能与骑兵相持，而不能战胜。”
“后来天子还是采用了胡藩之策，派兵绕至燕军之后，乘虚攻克临朐，才使得燕军大乱，然后趁机发动进攻，攻破了敌军大营。”
刘义真点头。
这是刘裕第一次北伐南燕时的战况。
从朱超石话中就能听出来，即便是刘裕，对骑兵也极为忌惮。
不仅在沿途修筑堡垒，哪怕到了战场上，也是用战车结阵作战，绝不主动将步卒暴露在骑兵面前。
四千辆战车，兵车相间，骑兵在后……这是何等庞大的阵仗？
可即便如此，也只能与南燕骑兵相持，不能取胜，最后还是靠派兵绕后偷袭临朐，才破了南燕大军。
“而第二次，便是当初与索虏作战的时候了。”
朱超石说起这场战事时，言语中不是骄傲，而是后怕与感慨。
“当时天子下令，命我等携百余辆战车前往北岸，结成却月阵……索虏不知我等要做什么，所以给了我等从容结阵的时间。”
“后来索虏见我军已经立下营地，便派遣骑兵来攻……末将便以软弓小箭射击，当时索虏以为阵中人少，便没了阵型，领大股兵马前来，这时末将便以强弓利箭射击。”
“同时在出发前，末将还带了大锤和一千多根长矛……当时将长矛折断成三四尺长，再用大锤锤击断矛，发射出去，一次便能洞穿三五名索虏，由此，索虏便惊惧大败。”
这便是北府军对上骑兵的两场战事。
而且，还都赢了！
但从朱超石的语气中就能知道，这两场仗，其实赢得并不轻松。
两场战事，刘裕都是以战车结阵，先保证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然后再寻觅机会进攻。
尤其是却月阵战胜北魏骑兵的那次，其实也是占据了天时地利。
首先，让战车渡河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若不是当初刘裕为了北伐关中，将船只都带到了黄河，定然不能这么轻松。
其次，北魏将士也是第一次见刘裕的打法，所以给了刘裕从容布置却月阵的时间。
最后，还是朱超石这员主将首先示敌以弱，诱骗对方大股兵马靠近却月阵，再以大锤枪弩使得对方军阵大乱，这才能够取得大胜。
但是将来北伐，却绝对没有这种条件。
首先便是北方水浅水少，大体型的战舰并不能行到北方，这就使得宋军少了最大的依仗。
其次，魏军吃过一次却月阵的亏，肯定是吃一堑长一智。
将来这样的法子，肯定不可能继续再用，魏军也绝对不可能再给宋军从容结阵的时间。
“故此，殿下若是真要让陌刀发挥作用，恐怕首先要让战车始终结阵护卫侧翼，然后在正面用长矛盾阵抵御住骑兵的冲锋才行。”
朱超石说完，朝刘义真拱了拱手。
他的意思很明白。
陌刀是好东西，可它只能用在骑兵已经冲不破阵的时候。
先得用战车护住两翼，用长矛盾阵乃至强弩挡住正面冲锋，把骑兵的速度拖下来，让他们挤成一团，这时候陌刀手再上，才能发挥最大的杀伤。
刘义真点点头。
“将军不愧是和魏军骑兵交过手的。”
“确实，将来北伐战场上，仅仅凭借陌刀，还远远不够。”
“不过……”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那座冒着浓烟的冶铁工坊。
工坊的烟囱里翻涌着灰黑的烟柱，在那浓烟之下的，则是无数赤膊的工匠，是日夜不熄的炉火，是流水一般源源不断送出的铁料。
一车一车的铁锭从巩县运来，一炉一炉的钢水倒进范里……那些流民站在各自的工位上，只做一道工序，只学一样手艺，可当他们合在一起，便是一条永远不会停歇的兵甲之河！
刘义真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孤，还准备了一样东西！”
“孤要让魏军知道，什么叫穷奢极侈！”
? 第三百零六章 用产能砸死北魏！
刘义真领着众人来到洛阳东面的冶铁作坊。
还未走近，热浪便已扑面而来，朱龄石下意识眯起了眼，朱超石则抬手挡了挡扑面而来的烟尘。
放眼望去，整片冶铁工坊沿着山脚铺展开去，足有数里之长。
几十座高炉错落排列，炉口喷出的火焰连成一片暗红，映得半边天都变了颜色。
运矿的牛车、抬铁水的工匠、来回穿梭的传令小吏，汇成一股股不断流的人潮。
“这……有多少人？”
朱龄石粗略一扫，声音不由低了几分。
刘义真轻声道：“如今这里的规模数量，已经突破了万人。”
万人！
朱龄石与朱超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色。
更关键的是，这个数字还在不断上升！
“因为如今采用流水化作业，所以让工匠的培养成本变得极为低廉。”
刘义真一边走一边道，脚步不停：“一个流民入营，不须会打铁，不须识火候，只消学一道工序，十日便能上手，一月便算熟手……等熟练了，就能开始筹备开始下一个作坊。”
朱超石忍不住道：“那岂不是人人皆可为工匠？”
“对。”
刘义真回头看了他一眼：“孤要的，便是人人皆可为工匠。”
他抬手指向那些高高耸立的冶炉。
炉身用铁箍加固，炉口冒着炽热的火光，每座炉子旁都站着几个人，有加料的，有鼓风的，有看火的……各司其职，各守其位，连彼此交谈都极少。
“汉之斩马剑，之所以只是礼器，便是因为当时国家产铁数量稀少，不能生产大量铁制武器，所以用铁相对较少的环首刀、戈矛便成为主流。”
刘义真的声音在炉火的轰鸣中仍然清晰可闻。
“但如今，铁器产量，岂止汉时数倍？”
他继续往前走，朱龄石、朱超石和随行将校跟在后面。
众人穿过一座座工棚，越过一条条运料的水渠，最后来到一排新建的仓库前。
“三国曹魏时期，官员韩暨大力推广水排，效益便能三倍于前……如今这里的产量，却是还要胜过那时数倍。”
刘义真站定，回过头来，看着陷入沉思的朱超石。
“所以，如今才能造得出，也才用得起这些陌刀。”
朱超石缓缓点头，目光却仍落在那些冶炉上，像是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什么。
刘义真也不急，等他消化了片刻，才继续道：“魏人的优势，在于骑兵战马……而我大宋的优势，便在国力技艺！”
他竖起一根手指。
“陌刀是一样。”
然后又竖起第二根。
“而这，便是另一样。”
刘义真转过身，朝不远处一扇紧闭的库门扬了扬下巴。
守在库门前的几名士卒见状，立刻上前，合力推开那两扇厚重的木门。
门一开，暮色中便是一道幽暗的铁光。
朱超石下意识朝库中看去。
瞳孔不由一缩。
旁边的朱龄石更是倒吸一口冷气：“这是有多少？”
那库房占地足有两三亩！
里面没有别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全是铁蒺藜与包着铁皮的拒马！
铁蒺藜堆成一座座小山，尖刺朝外，在昏暗的库房里泛着冷光。
那些拒马用粗木为骨，外面包着熟铁皮，每一具都足有半人多高，沉重无比！
其用铁量之巨，简直骇人听闻！
虽然乍看之下，这些东西工艺无比粗糙……
铁蒺藜的尖刺参差不齐，拒马的铁皮也不算平整，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锤痕和焊口。
但那重要吗？
朱龄石和朱超石都是在战场上厮杀过来的人。
他们太清楚，这军械就和粮食一样，重要的是好吃吗？不！重要的是够用！
朱龄石走上前去，蹲下身，一把抓起几枚铁蒺藜。
那铁蒺藜入手沉甸甸的，尖刺锋利，无论怎么掷，总有一尖朝上。
他随手往地上一丢，那铁蒺藜稳稳地扎在地上，纹丝不动。
他又走到一具拒马前，用力推了推。
那拒马重逾百斤，底下带着铁座，推起来纹丝不动，便是战马也冲不动它们。
朱龄石站起身，回头看向刘义真。
这一次，他眼中终于没了之前的轻慢。
“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刘义真站在库房门口，背对着天光，脸上神色看不分明。
“孤之前，和赫连勃勃的骑兵交过手。”
“但一次隔着渭水，一次则是依仗城池，都算不上正面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