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有铁，上党有炭……就地取材，就地开炉！到时候，就将俘虏来的那些索虏全都扔进去做工！每日给一顿饭，饿不死就行！消耗不了多少粮食！”
“而且这炉子晚上也能烧嘛！到时候换成白天夜里人两班轮换，让炉子一直开工，产量不是又能翻倍吗？”
刘义真嘴角抽动了两下。
他可以肯定，朱龄石这样的人，哪怕不当将军，也绝对能活得很滋润……
“那些事情，暂且不提。”
终于，刘义真说起了正事。
他转过身，负手而立，看着朱龄石。
“将军之前，曾私自调兵渡河前往河北，与魏军作战？”
朱超石心头一凛！
他下意识朝兄长看去，嘴角动了动，却终究没敢插话。
而朱龄石又开始耍起了滑头。
“这……也不能怪末将。”
他脸上堆着笑：“因为当时末将麾下有一队斥候在河北失踪了，不得已之下才率军渡河寻找。”
但刘义真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队斥候，最后找到了吗？”
“找，找到了。”
“他们可说，为何失期未归？”
“说是对北面不太熟悉，所以在山林里迷了路。”
“哦？”
刘义真拖长了声调。
他走到朱龄石面前，忽然道：“那将军可否处罚他们？”
“处罚？”
朱龄石一愣。
刘义真看着他：“斥候归期未至，视作叛逃……就算事出有因，也要严惩，将军难道不知道这条军法？”
“啊哈，知道，知道……”
朱龄石打着哈哈，但是鬓角已经有汗水流下。
他拿手扇了扇，故作轻松道：“这作坊里就是热哈，殿下。”
“……”
刘义真微微摇头。
“朱将军既然已经处罚了那些斥候，那孤也便不再追究了。”
“只是孤见朱将军如此了解军法，那自己总归不会犯吧？”
“哈，不会。”
朱龄石答得极快。
刘义真看着他，笑意渐渐敛去。
“孤如今，不仅是天子皇嗣，更是秦王，是使持节、都督六州军事的骠骑大将军！”
“孤，不希望这种事，还有第二次！”
朱龄石看着刘义真，脸上慢慢收起笑意。
那张向来吊儿郎当的脸，此刻终于露出了少见的郑重。
他退后一步，朝刘义真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没有了敷衍的神色。
“末将遵命。”
刘义真见他态度有所转变，也是重新轻松起来。
“好了，两位来洛阳已经够久了……晚上用宴后便尽早回去吧，不要给了贼人可乘之机。”
他朝朱龄石扬了扬下巴，示意此事揭过。
朱龄石咧嘴一笑，刚要说什么，刘义真已经接着道——
“如今天子已经将北伐将士调往中原，准备北伐作战。”
“后方的统筹，自然有朝廷……而我等要做的，便是尽可能摸清河北情报，做到将来战时万无一失。”
他又看了朱龄石一眼。
“希望下次，再不要有斥候失期这种事发生了。”
“……”
朱龄石有些害臊地低下头去盯着地面……
等刘义真走远后，他才抬起头来，嘴里嘟囔道：“虎父无犬子啊。”
“秦王殿下如今说话的威势，怎么和陛下一模一样了？”
朱超石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兄长。
“回去后，兄长也要收敛自己的脾气了。”
“兄长可不能每次都好运，能遇到陛下和秦王殿下这样的人。”
朱龄石刚想骂回去——除了这两人，剩下的哪个还能拿捏使唤他？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如今建康还有储君在。
“……”
朱龄石把话咽了回去，闷闷地哼了一声。
——————
北方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洛阳工坊里，成批成批地生产军械。
甲胄、兵刃、箭矢……只要能大规模量产的制式装备，那就都能弄出来充实武库！
王镇恶负责的洛阳宫室，也已经修建出了主体框架。
那些用拼合梁和铁箍术搭起的大梁，一根根架在柱上，撑起了殿宇的骨架……虽然还没有铺瓦，也没有上漆，可远远望去，已经恢复了几分“九天阊阖开宫殿”的昌盛气象。
而黄河沿岸的烽燧，也在一座座修复、加固。
商船南来北往，默默地将人和物资一点点不知不觉地运向北方……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
就在刘义真以为今年会这般压抑且平淡地度过时，北方的一封情报，却让他有些错愕。
那日傍晚，他正在案前翻看王修送来的关中工坊营造进度，沈庆之忽然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封密封的文书。
“殿下，向弥将军传来的河北密报！”
刘义真接过，撕开封皮，取出里面的密信。
只看了几行，他的眉头便猛地一紧。
刘义真将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魏主拓跋嗣……病危？”
虽然天下人都知道，那位拓跋氏的天子身体不太好。
可是这个时候病危，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不过既然是向弥得来的消息，应当还是可信的。
毕竟向弥亲口和他说过，河北如今有刘宋的探子。
只是……
刘义真摇摇头，将脑海里的一些想法甩出去，便询问沈庆之：“向弥将军派过来的使者你见了没有？有没有问他，向弥将军将这个情报送到了建康吗？”
沈庆之点头。
“自然！”
? 第三百零八章 稍纵即逝！
建康台城，素履宫。
殿中只点了一盏灯，灯芯压得极低，火苗细得像一根针。
那光落在刘裕身上，将他脸上的皱纹、鬓角的白发、以及因为久病而变得黯淡的肤色，一并映得分明。
刘裕正靠在榻上，一手端着碗，一手捏着鼻子，把碗里那汤药往嘴里灌。
那药是太医照着刘义真的方子煎的，金银花为主，再兑上少许生海鱼油……味道又腥又苦，每次喝都像是在受刑。
可刘裕自从喝过之后，却从没断过。
不为别的，就为喝完之后，身上的热病确实发作得少了……而且就算发作，也不似过往那般难受，能让他的脑子清楚，不至于糊涂到处理不了事情。
他咽下最后一口汤药后，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碎，不像寻常内侍。
刘裕耳尖一动，把碗从嘴边挪开，刚抬起头，便见侍中谢晦快步走了进来。
谢晦平日最重风雅，除了上次自己女儿被刘义真拐走之后，便几乎没有狼狈过。
可此刻，谢晦那张向来沉静的脸上，竟带着几分罕见的匆忙。
“陛下，向弥将军从青州来信。”
刘裕接过，展开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魏主拓跋嗣自盛乐归来后，旧疾复发，病势沉重，已多日不能临朝，似是已经召回太子拓跋焘，安顿后事】
刘裕一目十行地看下去，到了末尾，目光忽然停住。
“拓跋嗣狡诈，虽有消息，不可轻信，望陛下周知。”
这几个字，是向弥特意加上的。
刘裕深吸一口气，随即看向谢晦。
“宣明。”
“依你之见，拓跋嗣病重，是真是假？”
谢晦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像是在斟酌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