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站在城楼一角，方才始终没有开口。
此刻却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让那修长的身形在阴影中显露出来：“敢问殿下，若是宋军扼守关要，截断我军退路，该怎么办？”
听到这个问题，几名鲜卑将领也是皱起眉头。
叔孙建靠在墙上的身子动了动，把揣在怀里的手拿出来，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周几和陆真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掠过一抹凝重。
中原虽然广袤，但毕竟不是草原。
在草原上，天大地大，没有关隘可以堵截兵马。
打不过了，拨马便走，千里草原任你驰骋。
可河南之地不同。
金墉、虎牢、滑台、碻磝，四座城池像四把锁钥，将黄河锁得死死的。
这四座城互为犄角，扼住了黄河最重要的几处渡口。
若是刘裕狠心一些，直接放纵他们劫掠，然后派遣士卒凭这四座城池据守，那他们便不是钻进刘宋的肚子里大闹一番，而是被刘裕关在门里，瓮中捉鳖了。
拓跋焘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走到城楼中央，站在舆图前，盯着那河北河南的分界线看了几息。
“这正是孤要说的。”
“孤读史书时，知道晋时名臣杜预曾因孟津渡口险要、常有覆没之患，上奏请求在富平津建造河桥，后来果真成功。”
拓跋焘说的，是黄河上的第一座大型桥梁。
当时杜预使用“苇絙维舟，铁椎镇浪”，即以苇绳系连船只，并用铁椎稳定桥身以抵御水流冲击的法子，将这座浮桥架在黄河上，让黄河南北第一次可以不用行舟，直接通行。
“到时候，我军撤退时，也可仿照此法……黄河漫长，刘宋又畏惧我军骑兵威势，将兵马都缩在城池内，所以不会阻碍。”
拓跋焘似乎想起什么，眼角忽然一跳。
其实现在的黄河……抱着根木头也是能过来的。
“……”
“但必须是要在春汛来临之前！”
一旁沉默的于栗磾突然发声。
“不然黄河水暴涨，浮桥恐怕无计可施。”
黄河的脾性，他比谁都了解。
冬天水枯，河面窄，水流缓，浮桥可以搭。
可一入春，上游的冰化开，水势猛涨，那浪头能把桥桩连根拔起!
拓跋焘看着这位立下赫赫战功的老将，也是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
他走到舆图前，抬手在黄河一线重重拍了一下。
“所以，两个月内，能跑多远！能攻破多少城池，便攻破多少城池！”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一沉。
“但时限一到，务必折返！”
拓跋焘叮嘱完这一句，便不再多说。
他转过身，走到舆图前那张粗木长案旁。
案上摆着三枚铜制的虎符，在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他伸手拿起一枚，在掌中掂了掂。
“此次南下，分三路。”
城楼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西路大军，由奚斤、穆观统领，鲁轨随行。”
他看向奚斤，奚斤微微颔首。
而穆观则是把拢在袖中的手抽出来，朝鲁轨那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鲁轨深吸一口气，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汝等攻蒲坂、走龙门、占大荔，横行关中！”
拓跋焘把那枚虎符递给奚斤。
奚斤双手接过，铜符在两人手中交接时发出一声轻响。
蒲坂在黄河东岸，龙门在韩城，大荔在关中东部。这条路线，是从山西南下，叩击潼关侧背，一旦得手，整个关中便暴露在鲜卑的铁骑之下！
“东路大军，由于栗磾、古弼统领，王慧龙随行。”
于栗磾从矮凳旁站起身来，接过第二枚虎符。
古弼也上前一步，站到他身侧。
王慧龙微微垂首，表示领命。
拓跋焘看着两边。
鲁轨、王慧龙都是南人，将其安排在两路大军，正是为了指引大军，让军队在东西两侧能够闪转腾挪。
“汝等入济阴、围定陶、逼近彭城！”
济阴在濮阳南面，定陶在济水之侧，彭城是淮北重镇。
这一路，是要切断青州与中原的联系，威胁刘宋的南北大动脉。
“而中路大军——”
拓跋焘把最后一枚虎符拿在手中，没有递给任何人。
“由孤直接统领。”
他看向叔孙建、周几、陆真，三人也是齐齐上前一步，显然明白了自己的使命
“汝等随孤至陈留、往颍川、兵镇汝南！”
陈留在汴水之侧，颍川在许昌附近，汝南在淮水北岸。
这一路，是要直插中原腹地，把刘宋在河南中部搅的稀烂！
三路大军。
三个方向。
三条血途。
“至于南部大人，还请留在河北，筹备迎接天子，以及到时接应我等。”
长孙嵩点点头。
他其实不善领兵。
就算领兵，也突出一个稳字。
显然，他不适合这次针对刘宋的作战，所以留守后方，反而是发挥了其长处。
拓跋焘年纪虽轻，但在用人布置上，已然是有其祖拓跋珪之风。
“整个黄河以南、淮水以北，都将成为此次我等骑兵跑马的牧场！”
拓跋焘看向南方。
终于要交手了，刘义真！
拓跋焘已经忍不住想要看到刘义真坐在洛阳城中，抱着他那些军械甲胄哀怨叹气的面孔！
甚至……
拓跋焘舔了下干的裂皮的嘴唇。
他最希望的，还是刘义真能够出来与他一战！
到时候，自己在洛阳受到的所有屈辱便都能够还回去！
他要让刘义真给自己下跪！让刘义真给自己磕头！
他要将刘义真扒光了丢到人群中去洗澡！将刘义真丢到黄河里面，看着他在黄河里游泳！
简而言之……
他要将刘义真对自己做过的事情，全部加倍还回去！
“刘车士！”
“孤一定要抓住你！车士，车士……哼！”
你，将来只配做孤的车夫！
? 第三百一十四章 不谋而合
河东，蒲坂渡。
这里是从河东进入关中的东大门，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黄河自北面龙门咆哮而下，到了蒲坂一带，水势却稍稍平缓，能够渡人。
当初后秦崛起时，蒲坂并不在其手中，而是在西燕任命的河东太守柳恭手里。
姚兴平定关中后，第一时间便让叔叔姚绪率军前来征讨。那一仗打得不轻松，柳恭凭城据守，姚绪围了数月，后来还是靠着与河东汉人大族的里应外合才将蒲坂攻破。
战后，姚兴将新平、安定两地的六千户百姓迁来蒲坂，充实人口，让蒲坂彻底成为关中东面的门户。
后来刘裕灭亡后秦，因曾以却月阵大破北魏骑兵，使得北魏不敢前往河东与刘裕争夺蒲坂，这姚兴经营了许久的门户便落到了刘裕手上。
刘裕便让朱超石驻扎蒲坂，朱龄石驻扎潼关，兄弟两一起扼守这关中咽喉。
朱超石自打来到蒲坂以来，一直修缮哨岗、坞堡，还在沿途的道路上修建烽燧，又在渡口两侧筑起了数座土垒，垒堡中屯着粮草、箭矢，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北魏一直没有对蒲坂发动过进攻。
一年，两年。
对岸始终安安静静。
除了偶尔有几个打渔的鲜卑人撑着皮筏子不小心在汾水上漂过外，平日里并不见北魏士卒的身影。
时间一长，就连麾下这些精锐的士卒也多少有些松懈。
烽燧上的哨卒开始缩在墩台里烤火，巡河的船只也不再日日按时出航。
朱超石虽屡次严令，可心里也清楚，这怪不得士卒。
蒲坂的冬天太冷了。
冷到弓弦发脆，冷到刀鞘结霜，冷到人站在城头半个时辰，脚趾便没了知觉。
他也一样，入冬之后便很少出帐。每日只在城中巡视一圈，便缩回屋里烤火。
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