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汉时，军中也设有“军司空”一职，负责行军宿营、攻城守城中的土工作业。
不过这些人，多是由囚徒组成，上不得台面。
可如今玄甲军中的这批工兵却不一样。
自毛修之从邺城回来后，刘义真亲自给他做了好几桌菜才哄好。
“敬之，我想要组建一支特殊兵种。”
当然，刘义真做的饭，自然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吃到嘴里的。
刘义真当时还亲自给毛修之斟了一杯酒。
“不是和铁卒、黑骑那样在战场上正面作战的，而是能快速设障、改地形、配合弩兵步兵的工兵。”
毛修之听过刘义真的构想后，顿时有些不解。
“这样辛苦的活交给囚徒罪犯不就行了？何必费这个钱粮？”
但刘义真却摇头。
“这是正经兵种，将来在面对拓跋鲜卑的战事中要起莫大的作用，怎么可能让囚徒罪犯来做？”
给多少待遇，对方才能做多少活，总不能一天就六十还要人家上去把命都搭上去吧？
而且行军打仗，还是和骑兵作战，哪里能带太多的人？
“鲜卑骑兵来去如风，宋军以步卒为主，在平原上遇到骑兵，十战九败。”
“可若是我军能在短时间内改变地形——挖壕沟、布蒺藜、筑土墙、立拒马，如此骑兵的优势便去了一半。”
刘义真理解如今人们对工兵还不重视，不过没关系。
等到了战场上，自然会见分晓！
就比如……此时此刻！
毛修之喝着放了姜片的羊汤，驱散了熬了一夜的寒意后，看着这些拔地而起的工事，脸上也终于是露出叹服的神情。
羊汤是昨夜后半夜送来的，用大锅熬了整整两个时辰，姜片放得足，喝下去从嗓子暖到胃里。
工兵们轮班干活，轮班喝汤，锹镐不停，壕沟一寸一寸往外延伸。
“没想到，对付骑兵，还能用这样的法子。”
毛修之蹲在营地边，用袖子擦了擦嘴，望着那条围了整座营寨的壕沟。
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沟壁拍得光溜，人掉进去便爬不上来。
“殿下当真是神机妙算啊。”
“呵，这也多亏了敬之啊。”
毛修之本身就有数次组织大型水利工程建设的经验，让他来负责这些工兵本身就算是专业对口。
而且他在关中修建富民渠时，手下本就有一批精于工事之人，将其重新召集，本身就省去了大量的时间。
如今配合锹、镐、锄、铲、斧、锯等专业装备，以及这些时日在洛阳的训练，确实是搞出来了一支符合刘义真要求的工兵队伍！
昨夜，这些士卒迅速布置，速度比之军队以前要快了不知多少！
以前让普通士卒挖一道壕沟，得先派监工抽着鞭子催，干活的拖拖拉拉，天亮了还没挖出个形状。
可昨晚这些工兵一到地方，不用催，不用喊，什长带着队主，队主带着士卒，各管一段，锹起锹落，土往两边飞，不到两个时辰，外围壕沟便有了雏形。
毛修之也是好奇。
“殿下怎么就想到能如此作战？”
刘义真笑笑：“其实这和洛阳的工坊是一个道理，无非就是专人做专事，每个人都分工做事，效率自然可以提高。”
洛阳的工坊，毛修之自然也是见过，所以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但随即就有些感慨：“就是费钱粮了些。”
别人不知道，他这个工兵主将可是知道的。
这些工兵的伙食标准，和玄甲铁卒在一个档次，只比玄甲黑骑差一点。
每日两顿干的，一顿稀的，隔十天半个月还能捞到一点荤腥。
而且其大多是从关中征调来的良家子，身家清白，父兄都在关中务农，享受的免赋待遇也是玄甲军内部的标准。
相比于以前，用囚徒罪犯来干这些，成本毫无疑问提高了一大截，不过效率和作用确实也是提高了一大截。
但刘义真却毫不在意。
“只要是对的地方，就大大方方地花钱！”
他又给毛修之递去一碗羊汤。
“敬之，你知道人最悲哀的是什么吗？”
“什么？”
“人还活着，钱没花出去！”
“如此，钱不都全成别人的了吗？”
毛修之闻言一愣，随即也是轻轻一笑。
“也是。”
他站起身来，把空碗搁在营帐外的木架上，望着南面那片旷野。
“反正现在……拓跋焘脸上的表情肯定不好看！”
事实确实如此。
拓跋焘看着那座已经超出他认知的营地拔地而起，又开始陷入迷茫。
他骑着马，在营寨外围转了一圈，又一圈。
那些壕沟还有拒马、绊马索都在冷笑着等待他。
他抬起头，望见营寨四角各起了一座望楼，楼上有弓弩手来回走动。
他不知道，究竟要不要去攻打。
他本以为，平原上遇到步卒，对方必死无疑！
可谁能想到，对方好像会法术一样，直接做出了这些东西啊！
他攥着马鞭的手在发抖。
那根牛皮鞭子被他攥得咯咯作响，鞭梢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
他想起自己在洛阳工坊里那段日子，想起那些铁锭被锻成刀、锻成甲……
他当时以为刘义真养着那些工匠，是为了给宋军打造兵器盔甲。
他没想到，刘义真还用那些铁做了铁蒺藜！
成千上万枚铁蒺藜，铺在平原上，等着他的骑兵踩上去。
现在的情况，若是硬冲……拓跋焘实在没有信心能攻破。
他的骑兵冲上去，先踩铁蒺藜，再撞拒马，然后掉进壕沟，最后被陌刀营收割……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
“刘义真……”
拓跋焘盯着这座营地，咬牙切齿。
他把马鞭往地上一摔，鞭子落在冻土上，弹了两下。
“暂时后退！”
但刘义真的胆子，明显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刘义真等到天色渐暗之后，当即将营中的骑兵都召集起来。
暮色从东面漫上来，把整座营寨笼进灰蓝色的暗影里。
工兵们还在加固拒马，铁锹翻土的声响此起彼伏。
刘义真站在秦王大纛下面，面前是两百只着轻甲的玄甲黑骑，马匹嘴里衔着枚，蹄子上裹着布，整支队伍静得像一片影子。
“鲜卑骑兵昨日一直在清理道路，今日白天又被营地吓退，如今必然疲惫不堪！”
刘义真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这些黑骑士卒大都是玄甲军的元老，经历过与胡夏战事的洗礼，此刻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现在我等去到对方营地，焚烧其营，扰乱其战马！务必使其营啸！”
刘义真从来都没打算只是单纯地防守。
就好像当初刘裕与南燕的决战。
用战车护住大军，和对方骑兵僵持，仅仅是为了立于不败之地。
但立于不败之地，最多最多，只能是平手。
而想要赢，就要另觅机会！
骑兵多战马，最为惧怕夜袭营啸。
一旦那些牲畜开始动乱，那这些平日里作为鲜卑武士最好的战友，很快就会成为他们最大的敌人。
几十匹受惊的马，能在营中踩死十几个人；上千匹受惊的马，能把整座大营踏成废墟！
刘义真拿过一张舆图。
那是工兵在抛洒铁蒺藜时专门留出的一条道路。
舆图上用朱砂标得清清楚楚，从营寨北门出发，绕过三道蒺藜阵，穿过一片低洼地，就能直通魏军大营的西南角！
那条路窄，只容两骑并行，但足够让两百黑骑悄无声息地摸过去。
刘义真留毛修之拱卫大营，自己则是带着王买德亲自往魏军营地而去。
临行前，毛修之拉住他的马缰。
“殿下，若事有不谐，可有信号？”
刘义真低头看他，忽然笑了笑。
“敬之，你什么时候见孤打过没把握的仗？”
“放心，真打不过，我又不是不会跑，别忘了，我可姓刘，和汉昭烈帝一个姓。”
毛修之松了手，没再说话。
夜很静。
旷野上，星火点点。
北风贴着地面吹过来，把枯草吹得簌簌作响。
刘义真骑在白蹄乌上，身后是两百黑骑，马蹄裹布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那条路果然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