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让群臣议论纷纷。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皱眉摇头，有人把袖子一甩，从鼻子里哼出声来。
但更多的，还是一些人脸上的表情出现了愤慨！
那些北府出身的武将，是跟随刘裕才能崛起的寒门士人……
他们跟着刘裕打了一辈子仗，从京口打到建康，从建康打到洛阳，如今北魏使者站在太极殿上，轻飘飘一句话，便要把他们打下的江山拱手让人？
他们显然也明白了，这正是拓跋嗣用出的阳谋毒计！
以退为进，实在阴险！
张邵当即站出来大骂。
他从文官班列中跨出一步，手指直指高允。
“巧言令色！”
“汝分明是畏惧我大宋兵锋，故此拖延罢了！”
但高允却道：“此言差矣。”
他转过身来，面对张邵，面上神色不变。
“畏惧兵锋？那如今宋兵怎么还不渡河前往河北呢？”
张邵一愣。
“而且之前，明明是我魏军骑兵先一步进入河南吧？”
高允面不改色，声音依旧清朗。
“只是我大魏天子不忍生灵涂炭，所以才提出共奉一帝罢了。”
“呵，好一个不忍生灵涂炭！”
此时随军的中书令傅亮却冷眼反斥。
“汝等在河南之地大肆屠戮，如今却又假仁假义、惺惺作态，当真令人作呕！”
但高允却道：“并非如此。”
他转向傅亮，不紧不慢地开口。
“那些个事，都是故晋尚书左仆射王愉之孙王慧龙所为。”
此言一出，殿中安静了一瞬。
王慧龙？
“其之所以如此，难道不是因为宋帝此前在南方行忤逆之举吗？”
高允巧妙地偷换了概念。
“这是王、刘两家的私怨，却不是魏、宋两国之间的国仇啊。”
听闻此言，傅亮顿时皱紧眉头！
他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刘裕灭王愉满门，这是事实。
一时间，他却也不知如何言语。
又有几人上前，是随行的几个尚书郎，引经据典要驳斥高允。
可高允博闻强识，那几个尚书郎说一句，他便答一句。
说大义，便言大义，说华夷之辩，高允就以拓跋氏为黄帝苗裔诡辩……一时之间，竟有舌战群雄的姿态！
这也让群臣有些难堪。
难道身为正朔的刘宋，竟然被一个侍奉胡主的使者弄得哑口无言吗？
可偏偏，因为此行官吏多是做实事的人，如范泰等能言善辩之人都不在此地。
于是不少人都将视线投向谢晦。
若论思绪敏捷、能言善辩，自然没有人能超过陈郡谢氏出身的谢晦的。
但此时谢晦看着这壮丽巍峨的太极殿，思绪难安，却是始终没有站出来……
他的思绪早就越过殿门，越过皇城城墙，越过邙山的轮廓，一直向南。
建康、秦淮河、乌衣巷、东山别墅……
那些东西正在离他远去，像被水流卷走的落叶。
就在刘裕握着信件，眼神锐利，将要发作的时候，他的眼角突然瞥过一个身影。
那身影自站在文武最前列，一身绯红圆领袍配合幞头在这殿中分外显眼。
然后，刘裕的满腔怒火便全然收敛，反而笑了起来，慢慢悠悠地靠了回去。
站出来的，自然是刘义真。
刘义真看着高允，而高允看着刘义真那独树一帜的装扮，不由心中警惕，俨然是知道了此人是谁。
“好！”
刘义真开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一言为定！”
“我大宋天子愿意退位！”
“甚至现在，就可以将晋天子接来洛阳！”
此言一出，群臣立即大惊失色！
不过之后刘义真却道：“只是拓跋嗣需亲自来到洛阳，觐见天子！”
“到时候，宋、魏两帝在洛水祭祀天地，共同侍奉晋天子，如此自然国家安定，社稷安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高允脸上。
“若魏国同意，自然皆大欢喜！”
刘义真似笑非笑地看着高允。
和我玩脏的？
这些，沮渠蒙逊早就和他玩过了！
高允站在殿中，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让拓跋嗣亲自来洛阳？
拓跋嗣若敢来，便等于把脖子伸进刘裕的绞索里！
可若不来，便显得拓跋嗣方才那番“共侍天子”的话，全是虚情假意。
以彼之道还治彼身啊……
刘义真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怎么？高参军方才不是说，贵国天子为了天下黎民苍生考量吗？既然为了苍生，来洛阳走一遭，又有何妨？”
太极殿中，群臣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高允身上。
那些方才被高允辩得哑口无言的官员，此刻一个个挺直了腰杆。
高允连忙道：“既然如此，为何不请宋帝往河北呢？”
他这话说得急切，语气里已经没了方才舌战群雄时的从容。
刘义真道：“洛阳乃是晋室故都，自然应该在洛阳以洛水为誓，邙山为证！”
他声音清朗，在大殿之间来回回荡，殿中百官屏息凝神，那些方才被高允辩得哑口无言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挺直了腰杆，目光齐刷刷落在刘义真身上。
高允反驳道：“可司马一族出自河内，为何不前往河内祖地呢？”
他这话说出来时，声音已经有些发虚，显然也是知道自己的理由有些太过牵强。
“呵。”
刘义真笑了一声。
“好！”
“既然魏氏相邀，自然愿意前往！”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哗然！
刘义真却不管这些。
他转过身来，面朝御阶上的刘裕，拱手一揖。
“敢问天子可行乎？”
刘裕此时自然配合刘义真演戏。
他满意地望着殿中那个年轻的身影，嘴角的弧度慢慢弯大了一些。
“自然可行！”
“……”
“魏使可听清了？朕答应去河内，而且可以马上下诏令零陵王前来洛阳。”
高允向上看着刘裕，向下看着刘义真，竟然仿佛是被前后夹击，左右为难。
进贤冠下的汗珠顺着鬓角淌下来，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动作仓促而狼狈。
谁能想到，刘义真竟然同意了退位？
甚至于，刘裕竟然答应，可以前往河内？
这始料未及的一幕，让过来纯膈应人的高允反被膈应到了……
他本是奉拓跋嗣之命，用这封国书来将刘裕一军。
可如今刘裕父子二人三言两语，便把难题踢回了他这边。
甚至于，现在他的迟疑反倒是显得北魏用心不良，全然没有了方才的大义凛然。
而刘义真此时也是卸下那副虚与委蛇的面孔。
他脸上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厉的锋芒。
“怎么？魏使无言以对了？”
高允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你们这样的招数，下贱阴损至极，用在两国堂堂正正的外交上，怕不是会沦为千古笑柄？”
刘义真手指高允，指尖几乎戳到对方鼻尖。
高允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在台阶边缘，差点踉跄。
“还有，你也不要巧舌如簧，将你鲜卑士卒屠戮我大宋百姓的事情当成私人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