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产连阡陌，商铺遍秦淮，门生故吏满天下……这就是世家！
可刘义真为什么要问这个？
而刘义真则是用最真相、最透彻、最赤裸、最凛冽、最尖锐、最深刻、最现实、最不加修饰、最不绕弯的话自问自答——
“其实，世家便是寒门，就是那些普通人发迹之后的样子。”
谢晦的瞳孔骤然一缩。
“现在的那些寒门，发迹之后，迟早也会成为新的世家。”
“孤不相信，那些个如今鄙夷高门世家的寒门、庶门子弟，等真的身居高位后，就会和现在的门阀世家不一样。”
“欺男霸女、兼并土地、官商沆瀣一气、利用职位之便讨个官职的事情……全都不会少。”
刘义站在谢晦面前，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谢晦脸上。
“所以，将都城迁到洛阳，世家并不是就不存在了。”
谢晦闻言，骤然瞪大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刘义真！
“殿下……可知在说些什么？”
但片刻后，他又追问了一句：“殿下，为何要与臣说这些？”
刘义真却是毫不拘谨，显然是没真把谢晦当自己的第二个爹看。
他径直坐在主座上：“不过聊聊罢了。”
“孤始终都相信，杀人虽然能够让问题消失，但真正想要解决问题，还是得好好交流。”
“正如孤所言。”
“孤在建康时就看明白了世家子弟是什么德行……但是孤也不会天真的以为，提拔一些寒门武将，这天下就能长治久安了。”
“朱龄石性格张狂、王镇恶曾经洗劫过长安府库……其余武将，也各有各的毛病。”
“哪怕如王仲德、向弥向植父子，估且就当他们都是圣人，可他们的后代呢？他们的子侄呢？难道都能安分守己？”
刘义真摇头：“孤若真信这些，那孤可就是个傻子了。”
“孤若是傻子，天子也不会将营建洛阳的事情交给孤，同时琬琰也不会在江州跟着孤离开。”
“孤与谢侍中开诚布公的谈，就是想要真的解决这个问题的。”
? 第三百四十三章 唯有源头活水来
谢晦听后，本来有些黯淡无光的眸子重新振作起来。
他朝刘义真郑重地行了个礼……这一次，却是没有敷衍。
“如此，还请殿下往室内详谈。”
刘义真点点头，也不推辞，直接进入室内。
谢晦这处宅子明显他自己修缮了一番……堂前有一方小池，池水引自洛水支渠，池底铺着青石板，养着几尾红鲤，池边搁着一只石盆，盆中植着一株矮松，松针墨绿，修剪得整整齐齐。
室内一样简朴，但是谢晦的简朴和刘裕的简朴却不是一回事。
刘裕的简朴是从小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什么东西都是能用就行。
矮榻是粗木打的，坐上去吱呀作响；茶盏是新烧的青瓷，素面朝天，连个花纹都没有；案上搁着竹简和麻纸，笔是普通的兔毫，砚是普通的石砚……他当了天子，可骨子里还是那个京口卖履的刘寄奴。
谢晦的简朴却是另一回事。
看着不起眼的茶具，是一只青瓷鸡首壶，壶嘴雕成鸡首状，壶柄作鸡尾形，釉色青中泛灰，底足无釉处露出灰白的胎骨……这是东晋初年的越窑器，传了将近百年，价值千金。
坐着不怎么舒服的蒲团，是蒲草编织的，边缘用锦缎包着，锦缎上绣着莲花纹……那纹样带着天竺风格，显然是经海路传来的舶来品。
刘义真坐定后，也不着急，悠闲地喝着茶汤。
那茶汤是谢府仆人端上来的，盛在一只青瓷盏中。
刘义真抿了一口，舌尖上先泛起一丝微苦，然后是回甘。
茶中加了蒲桃、宛柰、齐柿、燕栗、峘阳黄梨、巫山朱橘、南中茶子、西极石蜜……
蒲桃是西域来的葡萄干，宛柰是大宛的苹果干，齐柿是青州产的柿饼，燕栗是幽州的板栗，峘阳黄梨是恒农郡的梨干，巫山朱橘是巴蜀的橘子干，南中茶子是南中的茶籽，西极石蜜是西域来的冰糖……
八样配料，八种风味，在茶汤中融成一体，甜中带酸，酸中带甘，是江南士族最讲究的吃法。
上次吃到这样的茶汤，还是刘义真在谢氏的东山别墅中。
刘义真捧着茶盏，慢慢饮了两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室中陈设。
谢晦的简朴，是见惯繁华之后的克制。
那些不起眼的茶具、蒲团、书架、香炉，每一件都有来历，每一件都值钱，可它们摆在这里，安安静静的，不显山不露水，就像陈郡谢氏一样，绵延百年，根深叶茂，不需要张扬。
而一向以风雅闻名的谢晦此时却没那么多闲情雅致。
他坐到刘义真下首后，当即便眼巴巴地看着刘义真。
那目光里有焦灼，有试探，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期待……他面前的茶盏搁在案上，纹丝未动，渐渐茶汤已经凉了，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敢问殿下，如今的陛下，究竟是什么意思？”
终于，还是谢晦先忍不住，询问起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见……可这宅子里里外外都是谢氏的部曲，谢晦说话，从来不需要顾忌什么。
他顾忌的，是这个问题本身。
而刘义真也是直接进入主题——
“陛下绝非薄情寡恩之人。”
他把茶盏搁回案上。
“能够建立新朝，王、谢两家人中，都有人居功至伟。”
谢晦微微颔首。
如王谧、如谢景仁，在刘裕代晋的过程中都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即便是如今，王弘、王韶之、王昙首，还有他谢晦，也都为刘宋稳定社稷出过一份力。
“可是如今天子为何执意迁都？”
刘义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自己昔日清查扬州的数据报给了谢晦。
谢晦自然知道这些事情，眉头也是渐渐皱起。
“不仅如此，如今士族同气连枝，相互各有姻亲的事情，谢侍中难道不知道吗？”
刘义真看着谢晦，目光平静。
陈郡谢氏与琅琊王氏世代联姻，就比如谢晦的姑母嫁给了王谧的弟弟，谢晦的妹妹又嫁给了王弘的侄子……还有那最著名的才女谢道韫也是嫁给了王羲之的儿子。
其中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将江左士族结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网。
“当然，这些其实都不是大问题。”
刘义真这话说得有些残酷。
是的，世家兼并土地也好、同气连枝也好，其实都不是大问题。
或者说，这不是世家独有的问题。
往前的军功贵族，往后的文官集团，凡是食税者，便都有这个问题。
而这些个问题，都不是迁都能解决的。
谢晦抬起眼来，看着刘义真。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几分困惑。
刘义真摇摇头。
而魏晋世家现在真正的问题其实是——
“寒门出头无望矣！”
刘义真突然叹息一声。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如今凡出身是高门，便一帆风顺！出身是寒门，则命途坎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方小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波光，几尾红鲤悠闲地游来游去。
“可陈胜吴广早在几百年前就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谢晦的身子微微一震。
“即便如今大力推崇佛门，让人相信因果之说，让人相信来世，但是这总有个极限！”
刘义真转过身来，看着谢晦。
“天子麾下的北府军，便是些不甘被门阀品级定了终身的人剑走偏锋，所以投身军中……”
谢晦知道刘义真说的是谁。
寒门，如檀道济、蒯恩……
晚渡士人，如王镇恶、王仲德……
若是按照以往的门第之别，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出人头地，更别说像今天这样，手握重兵，位高权重了。
“可是这世上不可能永远都有战事去打。”
刘义真的声音沉了下去。
“用军功改变命运，只可维持一时，不可维持一世，不然昔日之暴秦便是今日之刘宋！”
谢晦的瞳孔骤然一缩！
“孤之前与那抵御住拓跋焘的悬瓠守将陈宪细聊过，所以有此感悟。”
刘义真这话说得很直白。
百姓自然都可以不甘平凡，拼命往上爬，改变命运，这是好事。
但倘若国家制度在改变命运方面只给了他们战争一条路，那绝对会酿成一个时代的悲剧！
“所以，天子和朝廷，必须要想办法，让寒门士人有一个不靠军功，依旧能够升迁的路数！”
他盯着谢晦。
“不然的话，刘宋境内，迟早有第二支北府军出现！第二支……不听朝廷的北府军出现！”
谢晦的脸色有些发白。
第二支，不受刘宋皇室掌控的北府军……
这种事情，刘裕怎么可能允许？！
但刘义真说的，又全都是实情，让谢晦心乱如麻。
“谢侍中难道现在，还不能理解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