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也深以为然，不过随后的事情却毫无疑问抽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同时那也成为崔浩几乎唯一没有料准的事情。
而随着近些年刘义真做的事一件件传来，韩延之对这个刘裕之子的态度也是愈发来的慎重。
“是啊。”
奚斤在他对面，已经是用手抚上了额头。
“如此，刘裕当真要来进攻并州了吧？不然怎么可能让他来到河东？”
“看样子，应当写信，请求陛下增援了。”
即便坐拥并州山河之险，但一想到是刘义真，奚斤这个从北魏立国时便跟随拓跋珪征战的老臣都有些发憷。
虽然嘴上骂着赫连勃勃屈丐，骂他无耻。
但作为亲眼见证过赫连勃勃崛起的人，他哪里会不知道赫连勃勃的狡诈阴险与用兵如神？
而就连这样的人，之前都在刘义真手中屡次吃瘪……
更别说这前不久，北魏三路大军的损失几乎都与刘义真有着莫大的关系。
一想到刘义真今年不过十七不到，甚至还未到弱冠之年，奚斤此时也有些不是滋味。
“这又是如前燕太宰慕容恪一般的人物啊。”
“……”
但韩延之却摇头。
“南方，容不下这样的人。”
“我观刘裕似乎有效仿汉光武帝改立太子的心思，说不定等刘裕将都城迁到洛阳之后，就会将刘义真立为太子，到时候刘宋国内免不得又是一阵动荡。”
不过韩延之随即摇头：“现在不是担心这些的时候。”
那些，都要等此站尘埃落定再做打算。
“大人说要向陛下求援……此事恐怕不能轻易为之。”
“如今刘裕毕竟尚在洛阳，而且宋军有水军作为依仗，可以轻松渡过黄河偷袭河北，所以邺城的兵马不能轻动。”
他转过身来，看着奚斤，眼中光芒闪动。
“现在，还是要去打探一番刘义真的动静，看看他究竟在筹备什么，之后再做打算。”
奚斤想了想，也是认同了韩延之的说法。
韩延之随即只领了十几人伴作斥候，往河东探查。
他走的那天是个阴天，汾水河谷里薄雾弥漫。
韩延之穿着一件旧皮袄，腰间系着麻绳，混在一群流民中，沿着汾水北岸往南走。
那十几人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年龄各异，他们扮作运货的家族商队，推着几辆独轮车，车上装着粮食布匹，缓慢靠近河东。
为了掩饰，他还真的将货物进行售卖，一路上遇到宋军士卒盘查，他也能够蒙混过去。
等韩延之亲眼看到刘义真的旗帜竟然真的出现在汾阴时，心中不由低沉了几分。
那面黑底赤字的“秦”字大纛，就插在汾水北岸的一处高地上。
大纛下面，密密麻麻的营帐排成方阵，炊烟从营帐间升起，俨然是真有大量人马在此！
而且很快，韩延之还发现刘义真征调了许多民夫，在运送材料。
那些民夫从汾水南岸的蒲坂方向来，装着铁石，一车一车往北运。
还有人在汾水岸边砍伐榆树和柳树，将树干被拖到路边，堆成一座座小山。
“这是什么？难道刘义真喜好奢靡吗？”
他了解刘裕，知道这不可能是刘裕的安排，所以只能是刘义真。
韩延之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蹲在汾水北岸的一处土坡后面，悄悄往对岸看。
那些木料、砖石，明显不是用来修营房的。
修营房用不了这么多砖石，更用不了这么粗的榆木……
“难道……”
——————
韩延之返回平阳，将自己探查到的情报告知奚斤。
奚斤在犹豫片刻后，却是将自己在邺城听到的事情告知了韩延之。
“当初太子领大军南下时，刘义真曾经一夜筑城。”
“而且当初刘义真在关中时，就曾经在汧县以军械抵御屈丐，听说他还曾经给凉州李氏画去过军械图艺，让沮渠蒙逊无功而返。”
“可见，刘义真精于工事……如今他大肆征调民夫，恐怕是在筹备建造攻城器械！”
奚斤顿时慌了起来。
他从胡床上站起来，在堂中来回踱步。
“如此看来，刘义真果真是要来攻平阳，取太原！然后北上威胁平城！”
奚斤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韩延之。
韩延之还是有些狐疑。
因为他总觉得，以刘裕狡诈的性格，应该不会过来攻打并州。
这条路实在太过难走，不符合刘裕行军的风格。
但是如今种种迹象表明，刘义真似乎是真要来进攻……
“罢了。”
韩延之终究也不再坚持。
毕竟，若是平阳、太原真的被攻破，那才叫万事休矣！
平阳若失，太原南面门户大开。
太原若失，平城便孤立无援。
平城若失，拓跋鲜卑便真的要被逐回漠南去吃沙子了！
当时后秦灭亡，他们这些人还能来到河北投奔拓跋鲜卑，若是连北魏都亡了，他们就真的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而且……
就像当初刘裕北伐后秦时，谁会想到刘裕竟然让王镇恶从水路直逼长安呢？
后秦君臣都以为刘裕会走陆路，把重兵都布在潼关……结果王镇恶直接从渭水杀出，兵临长安城下，姚泓一个措手不及，强盛了几十年的后秦便亡了。
面对刘裕这样的敌人，再怎么小心谨慎也不为过。
以正合，以奇胜……论及对兵法的理解和运用，当世之人，没有能胜过那个昔日在京口织席贩履、打柴摸鱼的刘寄奴的。
作为南人，作为亲自见证过刘裕一场场军事奇迹的人，韩延之最是清楚这点。
奚斤与韩延之当即联名发信，言道刘义真会来进攻并州，请求拓跋嗣即刻发兵支援！
……
邺城。
自薛安都起兵，使得鲜卑贵族对汉人再次失去信任后，拓跋嗣谋划的建立台省之事自然无疾而终。
长孙嵩那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像是钉在台省章程上的钉子，拓跋鲜卑的首领们在薛安都起兵后的第二天便联名上书，说“台省之议，请待后日”。
拓跋嗣即便还在力争，言道只有建立制度，征收赋税才能与刘裕抗衡，才能使拓拔鲜卑长存……但那些鲜卑贵族这次态度却始终强硬。
无奈，只能是将那草拟台省的公文压在了御案最底下。
同时拓跋嗣服用丹药的时间也越来越频繁。
以前五日一服，但这些时日，每隔三日便要服上一颗。
那些丹药服后浑身燥热，精神亢奋，可药效一过，便又叫人萎靡不振……
不过拓跋嗣没有办法，眼下刘裕就在黄河对岸，他必须要让自己的意识保持清醒，时刻做出应对。
而在收到奚斤和韩延之的求援后，拓跋嗣也没有太过意外。
毕竟，薛安都一动，就是在宋魏两国的战线上凿出一个豁口。
见到这个豁口，刘裕若是不去试探一番，那反倒是不像他了。
“佛狸。”
身旁侍立的拓跋焘当即出列。
“如今河东因薛贼起事，人心浮动，需身份显赫者前往镇压。”
拓跋嗣仔细安顿嘱咐。
“你先去太原，安抚当地的汉人大族，让其不要被薛贼蛊惑。”
“朕记得之前太原郭氏有人请求迎娶公主……这次你去替朕将这事应下。”
拓跋焘点头应下。
而拓拔嗣随即神情又有些低落。
“之后入再前往前线，若平阳不能守，便退回晋阳，若晋阳不能守……”
不过拓跋焘当即喝道：“父皇莫是小觑我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火苗窜得老高！
他想起洛阳城中朝着刘义真下跪，想起荥阳城外的京观，想起那个被烧了半座大营的夜晚……
每一桩每一件，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口上！
“父皇放心！”
拓跋焘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孩儿这次，不仅要击退刘义真，还要将他赶出河东去！”
拓跋焘有这个信心！
前面两次的失败……不！在拓跋焘眼中，那就不叫失败！
在荥阳，顶多算是平分秋色！
在悬瓠，也是因为那里地势太过险要，外加陈宪这个油盐不进的竖子带着城中军民据守，这才让刘义真追了上来。
包括那场袭营，若不是陈宪先攻进来，岂会被刘义真祸害成那个样子？
但河东，河东不一样！
那里，可没有悬瓠城！
而且如今刘义真主动来攻，双方军队必然会正面作战！
正面作战……拓跋焘不会畏惧任何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