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
帝族十姓的旗帜也已陆续出发。
旗手们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可脸上的神情却并不轻松。
那些旗手大多是十姓中的年轻子弟，没打过这样的大仗。
而那些年长的，也知道如今拓跋鲜卑面对的局势是怎样，更知道对面的刘裕是个怎样的对手，所以也是高兴不起来。
而走在最前方的，便是穿着甲胄的魏国天子拓跋嗣。
以拓跋嗣的身子，本来是撑不起这样沉重的战甲的。
那副甲胄是拓跋珪留下的旧物，铁片厚重，甲叶之间用皮绳和铁环相连，整副甲重逾四十斤。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将那副甲胄穿上了。
甲胄压在他瘦削的肩背上，像一座山。
可他骑在马上，腰杆竟也挺得笔直——那笔直是丹药撑起来的，是那股从肺腑深处烧上来的火撑起来的。
因为拓跋嗣已经彻底魔怔。
那些丹药，他已经不满足于五日一服或者是三日一服。
他如今，一日便要磕上三枚丹药！
有人劝阻，拓跋嗣也不管这些。
他早就在邺城行宫的偏殿里设了一座丹炉，让道人日夜不停地炼丹。
丹炉的烟从早到晚不散，药味从偏殿飘到正殿，连殿外的羽林宫卫都能闻见……
正是在源源不断的药力催发下，拓跋嗣才重新披上了甲胄，骑上了战马。
拓跋嗣骑在马上，甲胄压得他肩膀生疼，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刘裕……”
拓跋嗣看向南方……
南面的官道尽头，是枋头，是宋军，是刘裕。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又回头看了看城头。
那里站着的，是奉命留守的崔浩。
就在刚才大军出征前，拓跋嗣请崔浩为他，为拓跋鲜卑算了一卦。
崔浩用的是“灵棋卜”。
这种占卜，是用刻有“上”、“中”、“下”字样，各四枚，总共十二枚棋子组成的灵棋来做的。
占卜时，将其投掷，落下后分三层排列成卦象，如此便能辨别凶吉。
崔浩在城头的箭楼中设了案，案上铺了素绢，将十二枚灵棋握在掌中，闭目默祷片刻，然后将棋子掷下。
棋子落在素绢上，滚了几下，停了下来。
最后，崔浩为拓跋鲜卑测出的卦象是二上二下的不谐卦。
中位无人，上下两阴不相应……
这不算什么好卦。
不过崔浩一如既往，总是能给出一个让拓跋嗣满意的解释——
“刘裕此战，是为了他自己，而陛下此战，却是为了拓跋先辈一族的兴盛。”
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在拓跋嗣耳中。
“故此……此战，陛下必胜！”
第三百八十一章 无敌之师
随着魏军抵达枋头之后，拓跋嗣与叔孙建等部族首领登上高台，眺望对面的宋军。
那台中央立着一根木杆，杆顶悬着一只铁笼，是守卒燃火报警用的，风一吹便吱呀作响。
拓跋嗣站在高台最前端，甲胄压得他肩膀生疼，可他脸上却毫无表情。
叔孙建站在他身侧半步处，鹰隼眼眯着，望着南面。
旌旗蔽日、人马如海！
那面玄色“宋”字大纛插在宋军大营正中，旗面宽逾丈，猎猎翻卷。
大纛周围，密密麻麻全是旗帜——赤色的是胡藩部，青色的是朱龄石部，黄色的是王仲德部，白色的是王镇恶部，黑色的是刘裕中军亲卫。
五色旗帜按五行方位排列，赤在南，青在东，黄在北，白在西，黑在中……每一面旗下，是一排排整齐的士卒。
步卒持槊而立，槊锋如林；弓手负弩而立，弩机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寒光；骑兵按辔而立，战马偶尔打个响鼻，被骑手一勒缰绳便安静下来。
但在庞大的军势下，每一处又是静静一块，像是镶嵌在其中的一样，做到了局部与整体的完美统一。
十人为一什，五什为一队，十队为一营，五营为一军。
每一级编制都有旗帜，什有什旗，队有队旗，营有营旗，军有军旗。
从高台上俯瞰，宋军大营像一张巨大的棋盘，每一个棋子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没有一丝杂乱，没有一处松动。
见到这一幕，众多首领无不沉默。
知兵者，善于管中窥豹。
他们许多都是跟随拓跋珪参与北魏立国之战的老将，戎马一生，见过太多太多的强军。
参合陂之战，他们见过后燕慕容宝的十万大军——那支大军旌旗蔽日，人马如潮，可慕容宝把骑兵和步卒混在一起扎营，营中乱得像个集市。
中山之战，他们见过慕容垂的骑兵——那些鲜卑铁骑来去如风，可他们只知道冲锋，不知道列阵。
……
可即便是将过往任何一支强军拉过来，都不能说起胜过眼前这支百战之师！
不，不对。
现在，应该不能称其为百战之师了。
拓跋嗣此时脸上毫无血色，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两颊凹陷，颧骨高耸，像一张蒙在骨架上的皮……
而此刻，他身为大魏天子，竟然夸赞起对面的宋军来。
“此可谓……无敌之师啊！”
“……”
一众首领想要反驳，却根本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而拓跋嗣声音愈发的嘹亮。
“能够将几万人如臂使指……刘裕的兵法，在几百年内，应该没人能超过他的吧？”
他扶着高台残破的垛口，手指在青砖上抠了一下，抠下来一小撮碎屑，那些碎屑从他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卷走。
这话本说得豪情，但是拓跋鲜卑的众多首领却听得格外苦涩。
百年难遇的一个人，没有被羯人撞到，没有被慕容鲜卑撞到，偏偏却被他们拓跋鲜卑给撞到。
石勒当年遇到的对手是祖逖，可祖逖兵马不足；慕容恪当年遇到的对手是冉闵，可冉闵不过一介匹夫；慕容垂遇到的桓温，也只是空有雄心而无大才。
但他们拓跋鲜卑遇到的刘裕，却是挟十年北伐之威、灭四国、屠五帝、坐拥半壁江山的刘寄奴！
拓跋嗣往刘裕龙纛那里看了看，却是握紧了双拳。
他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两道月牙形的血痕，可那痛感被丹药的燥热压着，他浑然不觉。
“但局势再糟糕，也不可能比先帝昔日的境遇更糟糕了。”
“……”
众人闻言，本来沉重的心情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啊。
先帝拓跋珪在的时候，别说有这样的军力，甚至连代国都不复存在。
拓跋珪那时候，代国被苻坚所灭，代国的部众被前秦拆散，拓跋珪跟着母亲贺兰氏在贺兰部寄人篱下。
他给贺兰部的首领放马，给独孤部的首领牧羊，有一顿没一顿地活着……
那时候，他手里连一把刀都没有，更别说一支军队。
后来前秦分裂，拓跋珪在牛川复国，召集旧部，不过几千人……可就是那几千人，他打出了参合陂，打出了中山，打出了平城，打出了北魏！
如今的刘宋强盛，如今的刘裕强大，难道当年的前秦、后燕不强盛，当年的苻坚、慕容垂不强大吗？
苻坚统一北方，带甲百万，投鞭断流。
慕容垂复国后燕，铁骑如云，威震河北！
可他们都败了！
刘宋固然新立，有开国之象，但北魏立国，也不过数十载而已，正是强盛的时候！
拓跋嗣指着南面的龙纛——
那面玄色“宋”字大纛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所以此战，不要有任何顾忌，也不需要害怕什么。”
他的回过头来，看着那些鲜卑首领——一张张面孔，有老有少，不尽相同。
“刘裕纵使用兵如神，逼得我军不得不在此地和他决战……但鹿死谁手，还未可知也！”
“往那里去冲！折断那面大纛！”
拓跋嗣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陷，像两口枯井……可那枯井底下，有烈火在燃烧。
“明日一早，各部协力冲锋。”
“每部至多冲刺两轮……若是到了正午还不能破刘裕大营，无需管朕的命令，直接撤退便是。”
撤退？
拓跋嗣的话让诸多首领一愣。
“陛下，撤到哪里去？”
叔孙建的声音粗哑。
撤兵之事，拓跋嗣从未与他商议过，事先一点都不知情。
“平城。”
拓跋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那河北呢？”
公孙嵩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子挡在拓跋嗣面前。
他的手指着东面那片平原——那是河北的腹地！是拓跋鲜卑打了二十年才打下来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