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龄石若是北移一里，他的右翼便会让开，叔孙建的骑兵若是从那个空隙冲进来，中军便暴露了……
可整个宋军当中，无一人质疑。
那些幕僚、将领只是平静地等待着结果。
因为现在发号施令的那个人，他的名字叫做刘裕！
而就在军令刚刚传达后，前方的旗帜突然迅猛地摇晃起来。
那些黄色、青色的旗帜同时晃动，旗语官当即译得飞快——
“胡榕咬死了王仲德部，但是伊馛却忽然调转方向，直接飞越白沟，朝着朱龄石部攻去！”
将旗语翻译过来后，刘裕轻蔑地一笑。
果不其然！
没过多久，又有旗语传来——
伊馛没有料到朱龄石突然主动放弃了阵地，朝北行军。
他带着两千重骑飞越白沟，冲上南岸，却发现朱龄石已经占据了那里的空间，没有给他立足的机会。
伊馛的两千重骑在白沟北岸转了半圈，受到阻碍之后，只能狼狈地撤了回去。
同时，方才狠狠缠着朱龄石部的叔孙建也偃旗息鼓，并没有因为空隙出现就直奔刘裕中军。
“叔孙建固然取得了战果，但自己必然消耗巨大……他兴许能凭着狠劲与朱龄石鏖战，但是士卒已经没有体力冲锋了。”
谢晦站在刘裕身边，也在牢牢关注战场局势。
而他的脸色，也比平日里显得愈发苍白，
因为真正的攻势——现在才开始！
骤然间，四面八方的鼓声同时响起。
那些鼓声从东面、西面、北面、南面同时传来，咚咚咚，一声接一声，混成一片！
鼓声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上，下一刻，周边好像和商量好一样，旗帜同时摇曳起来！
赤色旗、青色旗、黄色旗、白色旗、黑色旗同时晃动，密密麻麻的旗帜在视野中翻卷……那已经不是纷乱，而是看上一眼就会恶心反胃的地步！
但刘裕盯着这些旗帜，好似进入忘我般的境界。
他的眼睛睁着，可眼神里没有焦点。
他看的不是某一面旗，而是所有旗。
一瞬间，整个战场的喧嚣同时消失不见。
那些鼓声、号角声、喊杀声、马蹄声，全被他隔绝在耳朵之外。
而那些纷乱的旗语，也自然而然地在他脑海中转化为文字乃至图像，清晰无误地出现在了他的耳边！
“后方出现一千余名骑兵，但并未冲锋……”
“西面有人前去救援周几，王镇恶并未前去追击……但是似乎有一面打着【拓跋】旗帜的军队插到了王镇恶方才移动军阵后产生的空隙，似乎是要截断王镇恶与王仲德部之间的联络。”
“伊馛进攻不成，并未直接放弃，而是往下游走了一阵，和叔孙建合并一处……看来是看见了朱龄石那里是薄弱之处吗？也对，毕竟下游更方便渡河一些，反之朱龄石要防守的区域也要更大一些。这种问题被抓住也不奇怪，毕竟那叔孙建也是跟着拓跋珪征战的老将了。”
“现在看来，拓跋嗣是想要和狼群一样从四面八方同时来撕咬我军军阵吗？但这样的话，后军布置的人数不会那么少……既然如此，后方面对的一千人是做什么的？还是说那股骑兵的目的不在这里，而是想要直接偷袭黎阳大营，将我军粮草烧光？这也不大可能，在黎阳的防守强度，拓跋嗣不可能打探不到，而且这个时候出兵攻打黎阳，未免实在有些太早了。”
“还有拓跋嗣的龙纛似乎也动了……等等，王仲德那里竟然被突破了？怎么可能？”
无数信息经过处理，共同组建成刘裕心海中的一方天地。
刘裕自己，则仿佛一尊无悲无悯、荣辱不惊的神明，静静注视着这方惨烈的天地。
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死去。
东面，朱龄石的士卒正在填补之前被撕开的口子，有人倒下，后面的人便顶上去。
西面，王镇恶的诱敌之阵正在收口，被围的周几部骑兵正在挣扎，刀光剑影在白色旗帜间闪烁。
北面，王仲德的战车阵正在被胡榕冲击，有战车被掀翻，有士卒被砍倒……
每时每刻，也都有新的变化。
此时旗语的频率越来越快！鼓声的节奏越来越急！
但下一刻，刘裕的视线就看向了最前方！
那是最北面的位置，是魏军龙纛所在的位置！
刘裕的眼睛猛然睁开，盯着前方传递旗语的旗帜——
“拓跋嗣？”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异。
那面玄黄的天子旗正在往前移动。
从北面大营的最深处，那面旗正在一点一点往前。
它移动得很慢，可方向很明确——它正在朝两军交锋的最前线移动。
“这是要……孤注一掷？”
而就在整个战场的最北面，拓跋嗣伸出手去。
他身旁，宗爱骑着一匹杂毛马，马背上驮着一只铜盒，盒中搁着六颗朱红色的丹药。
拓跋嗣的手伸出来，宗爱立即递上一枚丹药。
拓跋嗣把丹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药力很快便涌上来，他的眼睛里泛出一层不正常的光。
“全给朕！”
宗爱一愣。
他捧着铜盒的手在发抖。
那盒中还有五颗丹药……可拓跋嗣让他全给。
宗爱抬起头来，看着拓跋嗣那张苍白而潮红的脸。
但下一刻，他还是将丹盒全部呈上。
拓跋嗣接过铜盒，掀开盒盖，伸手进去。
他捡起丹药，一枚一枚，塞入嘴中。
一枚，两枚，三枚，四枚，五颗……
他嚼着那些丹药，像嚼炒豆一样，咯吱咯吱地嚼碎了咽下去。
药力在他体内炸开，他的脸涨得通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而最后一颗，他则是放在了怀中。
那颗丹药被他搁在贴身的衣袋里，紧贴着心口。
“随朕……”
拓跋嗣把那颗丹药收好，然后拔出腰间长刀。
刀身映着上午的阳光，泛着暗红的光芒。
他把刀往前一指，刀尖对准南面那面玄色“宋”字大纛——
“折了刘裕的大纛！”
“如今我拓跋鲜卑的一切，是从慕容鲜卑，从氐人手上夺来的！”
“汉人……休想将其夺回去！”
第三百八十四章 胜负已定
没人料到，拓跋嗣这个病秧子，竟然在这么早的时候就亲自进入了战场。
那面玄黄的天子旗从魏军阵列的最北面开始移动，旗手骑着马，马脖子上挂着铜铃，一路叮叮当当地往南。
但其带来的效果却是格外显著。
前方的鲜卑骑兵突然如发疯一般，疯狂地冲击着王仲德的阵线。
那些骑兵打马狂奔，马蹄踏得冻土碎裂，溅起的泥块飞到半空。
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试探性地冲锋，而是排成密集的队形，像一堵移动的铁墙，朝王仲德的战车阵压过去。
第一排骑兵撞上战车时，马匹的胸骨碎裂声、铁甲撞击木头的闷响、士卒的惨叫声混成一片……但后面的骑兵没有停，他们踩着前面的人马尸体继续冲，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
很快那里就出现了豁口。
而这一幕，也让不少曾跟随刘裕征战过南燕的将领动容。
当年刘裕北伐南燕，在临朐以南以车阵与慕容鲜卑对抗。
慕容超的骑兵来去如风，冲了整整数日，也没能攻破北府军的车阵。
那一仗，车阵便是铜墙铁壁！
可这一次，拓跋鲜卑的兵锋却是直接摧毁了那道长城！
那些战车被撞翻，车上的弩手摔下来，车下的长槊手被马蹄踏过……王仲德的阵线从中间裂开，像一块被砸碎的冰块。
而四周的旗帜也愈发混乱起来。
那些赤色旗、白色旗、黄色旗同时摇晃，旗语官译得满头大汗，甚至就连谢晦也无暇观望，而是一并加入到处理军情的人群中。
北面的旗语越来越快，也越来越乱。
但就在一个瞬间，旗帜的节奏突然变了。
其变得缓慢、无力。
那些旗帜不再迅猛挥动，而是有气无力地举起来，又软绵绵地落下……
见到这一幕，刘裕的双眼眯了起来。
这，并不意味着前线取得了胜利。
恰恰相反。
旗语忽然失去原本的节奏，是因为本阵已经受到了冲击，导致王仲德部的指挥中枢出现了瞬间的停滞！
王仲德的传令兵可能被杀了，旗手可能倒下了，鼓手可能逃了……但无论如何，指挥一断，前方的士卒便成了聋子瞎子，不知道是该进还是该退。
这，才叫真的坚持不住了……
“令朱龄石直接渡过白沟，替王仲德守住阵线！”
正在传递文书的张邵扭头看了刘裕一眼，却什么都没说。
让朱龄石部完全渡河，那几乎就是将中军的右翼完全放空！
而叔孙建的骑兵就在下游，随时可能从右翼冲进来……
不过也就这一眼，张邵便继续回头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
他把写有军令的木片递给传令兵，传令兵举旗朝东面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