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要把心里的话一口气全倒出来。
“唉！”
刘义真丢下赤袍，叹息一声。
那披风落在榻上，赤红的锦面摊开，像一摊凝固的烈火。
“之前将整个关中丢在了才十二岁的我身上，现在竟然将天下都丢在了才十九岁的我身上吗？”
“这事写在史书里，您也真不怕后人笑话您。”
“老头子，你说这是不是我欠你的？但我上辈子也没欠过人钱啊，连花呗我都没敢开过……”
说着说着，刘义真的声音逐渐低落……
直到最后，所有的声音全部消失，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片刻后……
刘义真缓缓站了起来，身后的披风也跟着动了起来，就像烈火重新燃烧，也像是心脏重新跳动。
上前几步，刘义真来到刘裕跟前。
此时的刘裕，脸上盖着一块素绢。
刘义真的手搭上那块素绢。
他的手指在绢面上轻轻按了按，按着底下那张脸的轮廓……他的指腹在绢面上摩挲着，从额骨到眉骨，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颌骨。
“之前怎么没发现，您都这么瘦了？”
“放心，这烂摊子，我会帮你处理的。”
“总不能，因为咱们的家事，让天下人跟着受罪。”
他把素绢重新盖好，手指在绢角按了按，然后转过身朝着外面走去。
“剩下的……全部交给我便是！”
第三百八十九章 反向撤退
等刘义真走出去的时候，巡营结束的檀道济也正好赶来。
见人数到齐，谢晦又是第一个上前将帐门掩住。
他把帐帘放下来，又从里面用麻绳系紧帘角，把帘缝都掖严实了，确保里面的动静一丝一毫都传不到外面去。
但一时间，帐内没一个人说话，而是将视线都落在了刘义真身上。
“看孤做什么？自己找地方坐便是，难道还要孤专门帮你们看坐？”
刘义真的神情语气皆是极为轻松，丝毫没有方才的疲惫与慌乱。
而那轻松的样子，也让焦虑了许久的几人莫名感到一阵心安。
檀道济率先坐下，他挑了靠西侧下首的胡床，距离刘义真最远，之后是谢晦，他挑了靠东侧上首的胡床，和刘义真最近。
傅亮和张邵则坐在中间的位置，两人隔着炉子对视了一眼。
而丁旿却一直牢牢站在原地，眼中全还是血丝，甚至手都还搭在剑柄上。
刘义真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径直坐在了主座上。
那把椅子是行军用的胡床，座面绷着牛皮，靠背用木条拼成，着实有些朴素。
“哎……？”
张邵欲言又止。
因为此处是天子行帐，而那个位置……自然便是天子的。
可刘义真此时已经一屁股坐下，他自然也不能多说什么，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又塞了回去。
“这些时日，有没有人起疑？”
刘义真气定神闲地坐下，随后才开始问话。
几人面面相觑……谢晦看了看檀道济，檀道济看了看傅亮，傅亮看了看张邵。
还是檀道济最先开口——
“王仲德和王镇恶都主动来寻过陛下，但都被末将打发了。”
“王仲德来问，枋头既已攻下，下一步是否该攻邺城，末将只说陛下思虑河北人心，尚未决定是攻打还是劝降，所以让他先回营待命……”
“王镇恶也来过，说之前那一战的赏赐怎么迟迟没有动静，末将只说后方的浮桥断了，钱粮还没有运过来，让他再等待几日。”
他顿了顿，眉头拧了起来。
“但他二人都是陛下亲近之臣，加之如今多日未曾下达军令，二人想必已经起疑。”
傅亮此时也连忙回道——
“这几日从建康还有各地发来的公文也都暂时留中。”
“有建康尚书省的催粮文书，也有上党、河东那边送来的军报……有些不要紧的，臣便压下了，但有些却是要紧事务——比如建康来的那份文书，说是今岁扬州的粮食已经入不敷出，问陛下是否可以从巴蜀或者荆湘调粮？臣不敢随意处置，只能等待秦王殿下前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这样拖下去，恐怕撑不了太久……建康那边见不到批复，迟早会派人来问。”
谢晦与张邵倒没有开口。
他们的职务一般不与外人接触，所以没有暴露的风险。
而刘义真听过之后，没有先思虑这些事，而是立即夸赞起两人——
“诸位不愧是国家肱股之臣，做得不错！”
檀道济倒还好，傅亮却是双眼一亮，然后连忙朝着刘义真抬手作揖。
刘义真对其投以笑容，随即便又认真道：“如今是关乎社稷存亡的时候，应当小心谨慎，稍微暴露一丝便有可能万劫不复。”
“故此眼下，首当其冲的，还是将大军安全带回河南！”
檀道济、谢晦两人纷纷点头。
军队，是国家的根本，也是如今最难处理的一股力量。
如今十万北府精锐，尽数堆积于河北，一旦不能统一调度，那就是灭国级的灾难！
如今那些将领各领一军，各驻一地，各怀心思。
若是知道天子这边出了事，有人想退，有人想进，有人想降，有人想反……那十万人便成了十万把刀，刀刀都朝刘宋自己身上割！
即便真的他们都是忠臣良将，若是被他们知道了真相，难免会调度不一……到时候魏军反攻回来，那就从战无不胜的强军变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但问题就是，如今刘裕刚刚打赢了枋头之战，该用什么理由才能将士卒调回河南？
仅仅凭借刘义真的威望，难道真的够吗？
王仲德、朱龄石、王镇恶这些人，难道真的能够信任刘义真吗？
就在檀道济和谢晦思索的时候，张邵却开口了。
“秦王殿下，眼下最要紧的事情不是军队！”
他没有起身，双目一直死死盯着刘义真。
“国不可一日无主！如今应当立即护送陛下返回建康，然后由太子继承大统！”
此言一出，本来气氛稍稍缓和的天子行帐再次紧张起来！
众人纷纷都看着刘义真，紧张到了极点！
大位……
如今的刘义真，会让吗？
一时间，众人又是担忧，又是茫然，又是手足无措。
要是刘义真真的有僭越之举，毫无疑问，现在就是机会最大的时候！
毕竟距离此地不远的关中、洛阳，都算是刘义真的地盘。
这些地方刘义真都经营已久，更别说王修、杜骥、毛修之这些人都是刘义真的府吏。
还有傅弘之、蒯恩、毛德祖等玄甲军将领，定然也会呼应刘义真。
甚至……就连王镇恶，说不定也会踏上刘义真的贼船！
但代价……则必然是国家分裂，手足相残！
因为建康是绝对不会心甘情愿将大权都拱手相让的！
建康有太子刘义符，有尚书令徐羡之，更有整个刘宋的朝廷！
若是刘义真当真有谋逆之举，建康必然会举起正朔大旗，和刘义真拼个你死我活！
到时候，刘宋境内，必然会掀起滔天战乱！
……
可以说，生灵涂炭，如今仅在刘义真的一念之间！
“呵。”
刘义真看了张邵一眼，当即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很轻，可帐中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顿时让所有人心头一紧。
“天子现在不能回去。”
闻言，张邵瞳孔一缩，而其余几人也是有种坠入深渊，四面都无法支撑的绝望感。
刘义真……果然还是为一己私欲，将天下置于不顾吗？
但很快刘义真就继续开口。
“现在将天子送回去，你是想告诉拓跋嗣大宋有变，然后让他赶紧来包围我们吗？”
张邵一时语塞。
而刘义真此时深吸一口气。
“孤还是那句话——”
“军队是国家的根本！所以在大军撤回河南、重新稳固防线之前，消息绝对不能走漏！”
张邵闻言，心中这才稍稍安定，不过终究保留着对刘义真的警惕。
毕竟，刘义真虽然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自己有御极天下的心思。
檀道济此时倒是务实，没有暂时关注未来的事，而是询问刘义真道：“那殿下如今要先让哪一部先撤回河南？”
撤军的难度，不比进军要容易。
进军时，士气高涨，人人争先。
撤军时，士气低落，人人思归。
尤其如今中枢要瞒着那些手握兵权的大将，更是困难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