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义真微微摇头。
“别人孤不知道，但如果是拓跋焘知道真相的话，是绝对敢追来的。”
“别忘了，他可是敢直接从河北潜伏到洛阳的人。”
张邵一听，顿时不说话了。
拓跋焘的事迹他也听说过，确实是胆子上长了个人。
不过最远端的檀道济此时又发问：“那赫连勃勃呢？”
调动关中的兵马，就是拆东墙补西墙。
万一到时候赫连勃勃一旦南下，关中怎么办？难道刘义真要放弃关中？
对此，刘义真却极为笃定。
“孤了解赫连勃勃。”
“他这人，将首鼠两端贯彻到了极致。”
“如今枋头之战既然已经打赢，关中肯定就没什么威胁了。”
“赫连勃勃在统万城一直蛰伏，肯定是在密切关注河北的消息，甚至说不定现在他都已经知道了枋头之战的结果。”
“而这个时候，你猜他是南下硬啃岭北，还是挥师北上，将上次被拓跋鲜卑占去的河套夺回来？甚至干脆以为拓跋鲜卑已是强弩之末，想要去进攻平城？”
檀道济听后，也是轻轻点头，算是承认了刘义真的判断。
对于赫连勃勃这样好似豺狼一般的人物，若是有更容易捕获的猎物，他定然会先去另一边。
“好了……我们今日待的够久了，还是不要让人起疑。”
“诸位如今便继续回去，各司其职，与平常不要有什么两样。”
刘义真站起身来。
“现在无论什么事情，都大不过将军队完完整整地带回河南！”
“此诚国家危难之时，还望诸位鼎力协作！”
听到刘义真的话，几人纷纷起身，朝着刘义真道别，然后退出营帐。
而傅亮都快走出营地，脑子里还在回味刘义真的话……
结果此时，背后冷不丁的一拍，却让他吓了一跳！
傅亮的肩膀猛地一缩，整个人往旁边闪了一步。
“哦，是宣明？怎么了？”
后面的正是同样知道秘密的谢晦，也让傅亮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谢晦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宣明，汝这般当真吓人一跳！”
傅亮拍了拍胸口，有些没好气的白了谢晦一眼。
“哈，那是我的不是了，给季友这就赔个不是。”
谢晦潇洒地朝傅亮躬身，随后却是来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季友，你觉得，秦王殿下怎么样？”
说这话的时候，谢晦话语里明显带上了一抹意味深长。
但傅亮此时太过紧张，倒没听出来什么。
他只是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才有些感慨。
“其实之前宣明执意要通知秦王，我多少还是有些顾虑的，毕竟万一……”
他放下手中的袖袍，脸上露出感慨的表情。
“但如今看来，秦王殿下临危不乱、深明大义、统筹有方，倒当真是命世之才啊！”
这，确实是傅亮的肺腑之言。
而谢晦闻言，也是立即笑了起来。
“是吗？”
“如此……自然最好不过了！”
第三百九十一章 必秦王也
众人都散去，只有丁旿和刘义真还在帐中。
“丁督护，坐下休息一阵吧。”
刘义真坐在主座的胡床上，招呼丁旿。
但丁旿只是倔强地摇摇头。
他站在帐门口内侧，眼睛始终盯着帐门方向，耳朵也一直绷紧听着帐外的动静，两脚像是被嵌在地里一般。
“歇会吧，之后做的事情还很多，你若是累坏了，在这里可就真的无人守卫了……你觉得除了你，谁还能担此大任？”
听到刘义真的话后，丁旿这才坐了下来。
不过即便如此，他的脊背已经笔直，甚至连屁股都只坐了半个，一半身子都悬在胡床外面。
“丁督护。”
丁旿立即看着刘义真，眼中充满了警惕。
而刘义真当即挥挥手，示意他冷静。
“别紧张，你看你都绷成什么样了？所以孤才让你休息一会。”
刘义真靠在椅背上，也是浑身瘫软下来，与方才的正襟危坐全然不同。
“孤只是想问问你，你和我爹，是怎么认识的？”
丁旿诧异地看着刘义真。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嘴角微微抽动。
刘义真：“怎么？不想说？”
“不是。”
丁旿只是有些奇怪。
“末将以为，殿下是要向臣询问陛下最后有没有留下什么？”
“哈。”
刘义真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当即摇了摇头。
“要留下来什么，你肯定早就说了，孤还能怀疑你不成？”
丁旿沉默片刻。
他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接着，他平淡的与刘义真说了一句话——
“但谢侍中、傅中书他们却怀疑陛下说了。”
语气平淡，但是刘义真却听出了一股委屈。
而这委屈，丁旿只在刘义真跟前表达了那么一丝。
“嗯，不怪他们，人之常情。”
刘义真将双手放在脑后枕了上去。
“他们都将陛下看成天子，但其实……陛下不过是个有些倔强还有点怕死的小老头罢了。”
眼看丁旿要发作，刘义真连忙抽出双手讨饶。
“丁督护先不要生气。”
“谁不怕死？《黄庭经》说过，生死之间有大恐怖，所以孤这话也没说错。”
见丁旿的怒气收了回去，刘义真这才重新躺下。
“其实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总觉得自己会一直活着。”
“便是寻常人家的老头，也不觉得自己会死，故此自然也不敢想什么身后事……这天下豁达之人，终归是凤毛麟角。”
刘义真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布囊。
那布囊是粗麻所制，袋口用麻绳扎着，里面鼓鼓囊囊。
他解开麻绳，伸手进去，抓出来了一把豆子。
“来，别生气了，吃点豆子……是孤那匹白蹄乌的，不过之前因为没粮食，所以孤就克扣了点它的口粮留着自己吃，丁督护也别嫌弃。”
“……”
丁旿看着刘义真伸过来的手，看着里面的豆子，在听到刘义真的解释后，皱起了眉头。
但他犹豫一番后，还是接了过去，并直接放在牙上磕了起来。
“放心，孤虽然和你不熟，但是没怀疑过你。”
“倒不是孤有什么望气识人的本事，只是觉得老头子既然选择把你带在身边，那就代表信极了你……而且你若是真有什么歹意，别说孤了，便是那些人也跟你坐不到一块。”
刘义真生了个懒腰，身上的筋骨立即发出爆鸣声。
那声音从他脊背一路响到脖颈，仿佛将疲惫一股脑的赶了出去。
“呼~舒服。”
刘义真极其没有姿态的斜趟在胡床上，斜着头看向丁旿。
“孤就是单纯和你聊聊，毕竟能让老头子将性命都托付给的人，孤也是挺好奇的。”
丁旿嚼着豆子，一颗又一颗。
他的腮帮子动着，络腮胡子跟着起伏……但始终都没有开口。
就在刘义真都以为他不打算说的时候，丁旿忽然道。
“其实也没什么。”
他把嘴里攒了许久、嚼了许久的豆子咽下。
“当初，我爹、我娘、我的妻、我的儿，都被‘水仙贼’所害……”
“等等。”
刘义真有些不礼貌地打断了丁旿。
他此时一脸茫然地看着丁旿。
“‘水仙贼’是……”
丁旿顿时有些意兴阑珊。
“原来殿下不知道吗？也是，那毕竟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殿下不知，倒也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