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外的口径，是陛下要以仁政治河北，如今索虏主力已折，只剩各地豪族宗主，留太多兵力其实反倒会让他们以为陛下和朝廷不能容人，对治理河北不易。”
但朱龄石却依旧皱着眉头，显然没有被这个理由说服。
“那实则呢？”
“实则……”
刘义真看着朱龄石，微微摇头。
“朱将军应当也听过，陛下要迁都洛阳的传闻吧？”
朱龄石心头咯噔一下。
“自然听过……不过那不是当初的索虏使节为了动摇军心编出来的谣言吗？”
“那不是谣言。”
刘义真直截了当，选择和朱龄石摊牌……至少是摊了一半的牌。
“但此举，却是让建康有些人不舒服了，今年征收上的粮食少得可怜……甚至尚书台那边都公然上书，以为扬州、江州两地的粮草入不敷出，要陛下去调动荆州和巴蜀的粮草。”
“……”
朱龄石没有说话，但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虽是武将，但他打了半辈子仗，管了半辈子兵，粮草的事他自然懂。
扬州和江州一直是纳税大户，他们不出钱，其他地方的税收压根不足以覆盖大军的开销。
巴蜀那地方倒是富裕，可粮草从巴蜀运过来，那黄花菜都凉了！
“朱将军，十万张嘴，还有后面的民夫力役……这么些人，每天耗费的粮草都是天文数字，您身为大将，自然也是清楚的。”
刘义真的声音充满遗憾。
“故此，现在朝廷实在无力将大军都留在河北了。”
朱龄石听过这般解释后，面色才稍松了松。
他把攥着袍摆的手指松开，手掌在膝上蹭了蹭。
但他还是有些不甘，朝北望去……
“那邺城……”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味道。
“不是，你还想邺城的事呢？”
刘义真看着他，眉头微微挑起。
“当然！邺城就在跟前！谁不想？”
朱龄石语气依旧是充满了酸意。
“当初王镇恶可是拿了整个长安……”
但刘义真当即打断了他。
“你不也拿了整个成都吗？”
这话让朱龄石一下跳了起来。
“这、这……那能一样吗？”
“……”
终于，在刘义真鄙夷的眼神下，朱龄石也有些心虚。
“算了，王仲德此战功劳确实是最大的，邺城让与他便是。”
刘义真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放心，此战过后，朝廷肯定不会亏待将军的。”
“将军过几日从滑台回到河南，那里赵伦之将军也已经到了，到时候去那里休养生息岂不更好？”
朱龄石虽然性格粗鄙，但是心里自会衡量。
他和王镇恶，本身就有灭国之功。
他灭了谯蜀，王镇恶灭了后秦，本就是不赏之功。
若是扫荡河北的功绩也落在他们身上，他们把持不住……
尤其眼看如今天下就要平定，其实也没必要贪图那一点点功劳。
“好，末将晓得了！”
朱龄石高声回复，脸上也重新布满了笑容。
“那劳烦殿下替我谢过陛下赏赐！”
“嗯。”
“朱将军能够深明大义，孤……甚是欣慰。”
第三百九十三章 攻占邺城！
随着朱龄石部收到犒赏后，王仲德也正式收到了进攻邺城的命令。
“终于开始了……”
王仲德在枋头一役中，也受了轻伤，手臂被不知从哪里来的一支箭矢射中，被医者安顿，不要随意挥舞。
但现在王仲德哪里顾得上这些，直接就是狠狠捶胸三拳。
昔日，前秦分崩离析，王仲德正是在邺城附近举义兵讨伐慕容垂。
那时候他不过十七岁，生得精瘦，就穿了件皮甲，与兄长带着几千人就去和慕容垂正面对决。
不出预料，结果自然是失败。
他本人身中三箭，从马上栽下来，被亲兵架着往南跑。
而这一跑，便是四十年。
没成想，离开此地时还是少年，等再回来的时候，邺城城墙上的旗帜已经换了两换。
从前秦到后燕，又从后燕到北魏，就连王仲德本人也都成了一员五十七的老将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眼角全是皱纹，手上全是刀疤……他的腰在阴雨天会疼，他的膝盖在冬天会响。
可到底，他还是回来了！
“呼……攻城！”
在补全甲胄箭矢后，王仲德当即从枋头出发，亲自率军北上邺城。
邺城作为河北的心脏，从袁绍起，历代河北霸主几乎都是在此地经营。
袁绍据邺城，曹操灭袁绍后也把大本营放在邺城，石虎更是把邺城修得宫室连绵，故此自然城高墙厚。
但这也带来另一个问题——
因为邺城城池实在太过宽广，其东西七里，南北五里，承载人口达到了几十万！可谓庞然巨物！
其城墙从东到西要走小半个时辰，从南到北也要走两刻钟……城中的街巷纵横交错，商铺、民居、官署、寺院挤得满满当当。
但正是因为其实在太过宽广，其实邺城并不适合作为防御。
城墙太长，守军便摊薄了。
每一段城墙都要人守，每一座敌楼都要人站，几十万人口的大城，若没有五万人以上的守军，便处处是漏洞。
这也是为何，当初后燕听说王猛来征，于是派慕容评去到潞川进行防御。
同理，这也是为何拓跋嗣听说刘裕前来，哪怕是决定死守，也没有死守邺城，而是让叔孙建坐镇枋头。
邺城随着历代的扩建，其城楼不断升高，百业不断繁荣，但是防守的功能却在不断下降。
所以拓跋嗣战败后，甚至没有前往邺城，而是直接跑到了更北面的襄锅。
王仲德作为河北人，自然明白邺城的弱点。
所以他先命士卒进攻南面。
三千步卒扛着云梯、推着冲车，从邺城北门外的旷野上直扑城墙。
云梯断了三架，冲车毁了一辆，可宋军依旧不退，继续强攻，逼的城中的守军便纷纷往北面跑。
等到吸引城中守卫的注意后，王仲德便立即让士卒去其余方向进攻。
东门、西门，两路宋军同时架起云梯，同时推上冲车。
城中的魏军因为兵力不足，果然防守不及。
东门的敌楼上只有十几个守卒，被宋军一阵箭雨便压得抬不起头。
云梯架上去，宋军士卒攀着梯子往上爬，爬到一半，城头砸下几块礌石，人掉了下去，可后面的人接着爬。
西门的情况也差不多，城头的魏军射了一阵箭，箭壶便空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宋军爬上城墙，导致部分城墙失守。
还是因为天黑，王仲德才下令收兵。
但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三日之内——邺城必破！
而此时，留在邺城当中的，依然是崔浩。
而他身边，不过寥寥三千魏军。
甚至这些魏军还大都是汉人或者丁零人，不算拓跋鲜卑的精锐。
那些汉人是从河北各郡征来的壮丁，有的连甲都没有，只在胸前绑了一块牛皮……那些丁零人是被拓跋鲜卑征服后编入军中的，打了几年仗，可从来不被信任，好的兵器轮不到他们，好的马匹也轮不到他们。
在防了一日后，高允也是身心俱疲地找到崔浩。
“白马公，这样是坚守不住的。”
高允此时，已经没了任何办法。
“陛下已经来了信件，说已经撤到了襄国……”
他顿了顿，说出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白马公，降吧！”
“我们，都是弃子。”
高允的声音低沉且无奈。
“甚至不仅是我们，就连整个河北都是弃子。”
“陛下，是打定主意，要去保全拓跋鲜卑的火种了。”
“……”
崔浩不过在邺城待了几日，但明显看着沧桑了不少。
他的头发这些天没有好好梳过，花白的发丝从鲜卑风帽底下漏了出来，贴在鬓角。
听到高允的话，他也是叹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