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先回滑台，看看拓跋焘那只小狸猫究竟想干嘛！”
第四百零六章 拓跋焘南下
壶关。
太行山在此处陡然收束，山风从关隘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啸声，像是有千军万马在谷中呜咽。
王镇恶与沈田子汇合之后，便甲士衔枚，马匹摘铃，趁着夜色匆匆疾行。
山道崎岖，碎石嶙峋，士卒们扶杖而行，不时有人滑倒，却无人出声，只留下一道往南的痕迹。
上党地形险峻，拓跋焘也不敢直接追击。
魏军多是骑兵，长于平原驰突，进入太行山区便如同蛟龙搁浅，优势尽失。
不过他并不焦急。
拓跋焘望着太行山层层叠叠的峰峦，嘴角反而浮起一丝冷笑。
“朕此前已经命枋头的长孙嵩部西进，封锁河内。”
他对身旁的诸将说道，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王镇恶与沈田子要往南返回洛阳，只会迎头撞上长孙嵩的军队，腹背受敌！朕倒要看看，他们能往哪里跑。”
要从上党撤回河南，必然要经过河内郡的野王等地。
而拓跋焘自然也想到了这点，所以在进入上党前便已经令长孙嵩先一步进军河内，打算来一手守株待兔。
他甚至在脑中已经勾勒出了那幅画面——
王镇恶与沈田子的残兵败将仓皇南逃，刚出太行山口，便撞上长孙嵩以逸待劳的魏军铁骑，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除了跪地请降，别无出路。
但很快，魏军便发现不对。
拓跋焘几乎已经快追出上党地界，和位于河内的魏军开始接触，但却始终没有遇到王镇恶和沈田子部。
斥候一波波派出去，又一波波回来，带回的消息都是同一个：沿途未见宋军大队人马的踪迹，山道上只有零星丢弃的旗帜与辎重，像是故意布下的疑兵。
拓跋焘脸色越来越低沉，直到在与长孙嵩碰面，确定王镇恶与沈田子并没有从上党的隘口出来后，他的脸皮也是抖了三抖。
仅瞬间，他就猜到了对方去哪——
“河东吗？”
这三个字，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样。
从壶关南下，自然不止一条径直前往河内的道路，同时还能够向西走轵关进入河东。
但王镇恶与沈田子舍近求远，这无不说明一件事——
他们早就猜到通往洛阳的道路会被堵截，故此一开始便是要往河东前进！
拓跋焘突然莫名觉得烦躁。
他猛地一甩马鞭，抽在道旁的灌木上，枝叶纷飞。
这场“狩猎”之于他而言，其实极为难受。
十万宋军啊！
这本应该是多大的一块肥肉？
随便咬下一口来，便足以吃得满嘴流油！
从邺城到枋头，从枋头到壶关，他一路追来，满心以为能截住宋军主力，将其一口吞下……但偏偏，这十万宋军却好像一把流沙一样，他还没来得及攥到手中、吃到嘴边，就已经从指尖溜走了！
邺城、枋头的宋军主力他还没见是什么样，就已经秘密撤走。
唯一快要吃到嘴边的王镇恶，也是功亏一篑，和一条水里的鱼一样，直接在指尖蹭了蹭打了个水花，便直接消失不见！
这种感觉，透着一种让拓跋焘极为熟悉的不适！
他率军驻扎在怀县，看着河南，眼中阴晴不定。
怀县在黄河北岸，与洛阳隔河相望，城头之上可以望见对岸的邙山如黛。
而此时，刘宋一边也终于将消息放开，公布了刘义符新君继位的消息。
“哦？”
拓跋焘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在听到刘宋的天子竟然不是刘义真时，还是有些失神。
他询问身边的崔浩：“刘义真之前，应该是掌握了刘宋境内全部的兵马吧？他竟然没有趁机称帝吗？”
听拓跋焘问话，崔浩倒并不觉得此事有多匪夷所思。
“之前是刘宋生死存亡的时候，刘义真是不敢贸然行事的，唯恐留下后世骂名。”
拓跋焘闻言眼睛一亮：“白马公是说，刘义真终究还是想当天子的？”
他身子微微前倾，像是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猛虎。
崔浩当即笑而不语。
天子？
谁不想做天子？
而且……以刘义真如今的身份、地位、权势，甚至还有之前刘裕对他的态度，刘义真难道真的能甘心吗？
拓跋焘看着崔浩，也是会心一笑。
“朕明白了！”
拓跋焘站起身来，一扫脸上的灰败。
“劳烦白马公替朕写两封书信，分别送到刘宋朝廷和刘车士手中去。”
崔浩闻言，立即心领神会。
“臣明白……只是，先送建康？”
“先送建康！”
拓跋焘此时胸有成竹，转过身来，眼中闪着一丝狡黠。
“告诉宋廷，就说朕不忍黎民受苦，有意和谈，让两国重归太平！”
崔浩点头，又问道：“那给刘义真的信呢？”
“只要告诉刘车士，朕要返回平城，与他择日再战即可！”
拓跋焘盯着南面，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刘车士，朕可是好好帮了你一次。”
拓跋焘低声言语，嘴角有些戏谑。
“你，可千万不要让朕失望！”
“那天子之位，本来就该是你的！”
随后，拓跋焘还下令将沿岸的魏军士卒都带到邺城，让整个黄河边都不见半点魏军的旗帜。
如此反常的迹象，自然是被宋军斥候尽收眼底。
“索虏撤军了！”
这毫无疑问让河南的宋军都是兴奋起来！
毕竟如今新君初立，百姓惶恐，而魏军却是列阵河北，难免叫人担忧。
同时，刘义真桌案上，也出现了拓跋焘的信件——
“朕虽身在北庭，心未尝不驰于南国。两军对峙，胜负未分，而苍生苦矣。
“今蠕蠕不庭，犯我北塞，控弦十万，饮马河套。此虏凶狡，朕将亲率六师，北讨凶顽，以靖边尘。”
“然北虏之势，非独魏之患也。若使其得志于阴山，必窥伺中原，此唇亡齿寒之理，秦王明鉴。”
“朕愿与殿下暂息干戈，各守封疆。待朕北定蠕蠕，再与殿下会猎于河南之地！届时胜负，各凭天意！”
“……”
“呵。”
一旁的沈庆之也看到了信件，不由疑惑：“拓跋焘撤兵了？”
“不。”
刘义真笃定道——
“拓跋焘，要南下了！”
第四百零七章 帝国长城
刘义真压根不相信拓跋焘要撤兵的消息。
拓跋焘说要回平城？
难道他看不出来，现在就是刘宋最虚弱的时候？
作为一个志在饮马长江的君主，难道能放弃这个机会？
即便拓跋焘信中说是因为柔然入侵，但刘义真压根一点都不信。
柔然虽然是现在的草原霸主，但拓跋嗣在位时几次亲征草原，早就将柔然打得抬不起头来。
现在的柔然，或许有能力给拓跋鲜卑造成麻烦，但绝对谈不上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拓跋焘为了应对柔然而放弃刘宋，这完全是不能想象的事情。
而且对于拓跋焘的胆子究竟有多大，刘义真心里还是有数的。
洛阳那次，刘义真至今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差一点，这位未来的北魏太武帝，可就真的栽到自己手里了。
别说现在柔然进攻很可能是假的，即便柔然真的进攻北魏边境，拓跋焘估计都会咬紧牙关不肯回去。
所以本来刘义真是不愿意理会拓跋焘的。
但是……
刘义真还是兀自想了许多。
帐中灯檠上的烛火被从帐缝钻进来的河风吹得摇摆不定……
如今，虽然形势尚未明了，但却已经能够做出基本的判断。
宋、魏两国，依旧是当世最强大的两国。
两国皆据有大河南北，皆有雄兵十万。
但是两方君主几乎同时发生了更替，这也让两国的国情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改变。
刘裕和拓跋嗣几乎同时离世，留下的是两个同样年轻的新君，和两个同样暗流涌动的朝廷。
不过两方终究还是有些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