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来正有些爱不释手地端详宝刀的朱龄石突然手腕一抖，险些将大夏龙雀扔出去。
刀尖在空中划了一道弧，扫着案上的酒樽，将酒樽打翻，变得一片狼藉。
朱龄石怀疑自己听错了。
“殿下说什么？”
刘义真见状，干脆直接坐在地上，还朝下扒拉了一番自己的领口，露出自己不算雪白的肌肤。
滑台大帐的地面铺着苇席，席下是夯实的黄土，刘义真就这么盘腿往上一坐……却完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孤让你砍了孤。”
刘义真声音平平。
“孤之前，确实是骗了你和王老将军……这点没什么好否认的。”
“而且孤知道你和王老将军心里不痛快……确实，要是孤被人骗了，心里肯定也不痛快！毕竟老子为国家立下了汗马功劳，国家还像防贼一样防我，我肯定也烦！”
刘义真将两腿伸直，甚至闭上眼睛。
“既然不痛快，那你和王老将军一人砍孤一刀，如此就算扯平了！”
“……”
朱龄石看着此时和地痞无赖一样的刘义真，他的下眼皮在疯狂跳动！
其实……之前朱龄石曾经听过一些关于刘义真在关中的传闻。
听说那时候刘义真就无赖得很，让王修都没有法子约束。
只是后来还没来得及验证，刘义真就被召回了建康。
而等刘义真再次返回北方，已经成为了秦王……并且为了筹备北伐，做事一直也算规矩。
接见将佐时仪态端方，议事时条理分明，批阅公文时一丝不苟……怎么看都是一副贤王做派。
但谁能告诉他，现在这个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叫嚣有本事砍他一刀的地痞无赖是谁？
这真的是那个驱逐赫连勃勃、从胡夏夺回岭北、帮乞伏炽磐复国、提出平荆策、让陶潜颜延之推崇、在东山别墅开辟格物之论、于扬州土断，同时在刘裕驾崩后临危不乱，将十万大军从河北有序退回河南的秦王、骠骑大将军、都督六州军事刘义真？
朱龄石也是个混世魔王，在军中以胆大妄为著称，一生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看到这一幕，他是真怕了……
他默默将大夏龙雀入鞘，刀刃缓缓滑入鞘口，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然后双手将刀放回桌案，同时求救似的朝王仲德看去。
王仲德此时也是只能无奈起身。
他年纪大了，起身时膝盖还响了一声，在扶着案沿站稳后，便朝着刘义真拱手道：“秦王殿下何必如此？老夫又不是蛮横之人，哪里能不懂秦王当时的两难？”
“……”
朱龄石不悦地看着王仲德。
什么叫“老夫不是蛮横之人”？
你不是，难道我是？所以将秦王逼得让自己砍了他？
朱龄石没想到，王仲德非但不帮自己说话，还反手将他卖了！
而刘义真听到王仲德的话后，却是突然睁开双眼。
“王老将军……不怪孤？”
“先帝驾崩，稍一走漏消息，便是灭顶之灾……秦王殿下当时的谋划布置，即便事后来看，也已经是最好的了。”
王仲德正色道：“若非秦王殿下，当时大军一乱，索虏挥师南下，那我大宋将士的尸骨，怕是连黄河都能够填平！”
“真到那时，谁知道填入黄河的尸骨，有没有老夫的一具呢？”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
“故此，老夫绝无怪罪殿下之意，反而心存谢意。”
“原来如此！王老将军明鉴！”
而刘义真此时又看向朱龄石：“那朱将军呢？”
“……”
朱龄石也是连忙起身，同时离那柄大夏龙雀远远的……
“末将与王老将军一样以为，秦王谋划圆满！能以身退，全赖秦王之功，故此对秦王并无怨言！”
“哦？”
刘义真左看右看，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了两圈，然后故作哭腔：“两位将军有什么心里话直说便是，何必要用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来诓骗孤呢？”
这次朱龄石抢到了前面——
“末将之言，句句出自肺腑！”
刘义真红着眼睛抬起头来。
“这么说来……二位将军不怪孤？”
“自然！吾等只有感激秦王的心思！”
两人异口同声，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好。”
王仲德和朱龄石已经想着怎么将刘义真拉起来的时候，刘义真却自己像个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
甚至，他还有空拍拍自己的衣袍，将从苇席上沾的尘土拍下。
刘义真整了整领口，将扯开的衣襟重新系好，动作一气呵成，脸上哪有半分方才那混赖模样？
“既然二位将军不怪孤，那此事就此翻篇便是。”
刘义真坐回主座，嘴角还带着笑意。
“而且两位将军既然都以为是孤救了尔等性命……那现在，是不是该讨论一下二位该如何报答孤了？”
“毕竟，知恩图报，才是我大宋百姓的美德啊！”
王仲德和朱龄石表情同时一僵。
而朱龄石的眼神，更是直接移向了桌案的大夏龙雀，喉头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现在，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翻来覆去——
秦王殿下，末将能后悔吗？
第四百零九章 洛阳！洛阳！
眼睁睁看着刘义真落座，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让王仲德和朱龄石都有些错愕……
雁足灯的火苗还在晃，案上被打翻的酒樽还歪着，可刘义真已经端端正正坐回了主位，衣襟整整齐齐，面色平和。
难道……方才是幻觉？
不过地上那个屁股印又在提醒他们，刚才的事情确实是发生了。
苇席上被刘义真坐出来的凹痕还在，清清楚楚，赖都赖不掉。
二人对视一眼，都是有些无奈。
朱龄石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王仲德微微摇头，花白的胡须抖了抖，终究也没开口。
而刘义真还在热情地招呼：“怎么了？二位将军，坐啊！”
“……”
二人不情愿地落座，但却是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这让他们还能怎么办？
不过……
不知怎的，二人心中都是莫名一松。
诚然，他们此前心中都有些不快。
而刘义真虽然没有实际地给出他们一个交代，但至少刘义真承认了当初欺瞒诓骗他们的事情。
这样大大方方的承认，反倒是比虚伪的遮掩更让他们来得安心。
二人再次对视一眼，虽说都还有些情绪，但正如刘义真所言——
此事，或许应该翻篇了。
而王仲德有些迟疑，斟酌了片刻才开口：“殿下方才说……有事要老夫做？”
“正是。”
刘义真神态雍容，与方才那个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拓跋焘，恐怕要南下了。”
听闻此言，二人同时一惊，却也顾不得回想方才那一幕。
“可……末将听说，拓跋焘不是已经派遣使者求和了吗？”
朱龄石有些疑惑，不明白刘义真是从哪里得来的情报。
刘义真却冷笑了两声：“那又如何？”
“昔日先帝光复关中，赫连勃勃发来书信立即结好，结果等先帝刚一折返，立即就率军南下……将军难道以为，拓跋焘比赫连勃勃的品行要高尚吗？”
朱龄石顿时说不出话来。
当时赫连勃勃派来使者时他也还在长安，见过对方卑躬屈膝的样子。
自从司马懿洛水为誓而后，承诺、盟约都已经成了放屁，现在相信那些，确实是有些天真可笑。
而王仲德则道：“既然如此，殿下为何不禀报朝廷……”
不过话刚说到一半，在宦海浮沉半生的王仲德突然醒悟过来。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中“咔嗒”一声扣上了。
他缓缓靠回凭几，同时目光复杂地看着刘义真。
“拓跋佛狸……好生歹毒啊！”
拓跋焘如今，已经向建康派去了使者，请求和谈。
而这个时候，刘义真却上书说拓跋焘要南下，请求朝廷支援，这让朝廷怎么想？
朝廷是会以为这是拓跋焘用的诈术，还是会以为刘义真心怀不轨，想要借此为由吞并朝廷军队？
建康那些人本就对刘义真手握重兵心存忌惮……徐羡之、张邵之辈更是日夜提防。
若刘义真此时上书求援，在朝廷眼里，这封求援信与一封“秦王不满朝廷”的奏表，怕是没什么两样。
拓跋焘给建康的求和文书，其实反倒是堵死了刘义真的援军。
“贼子，当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