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孟津！”
“宋将沈庆之突然出现，攻陷了孟津！”
孟津没了！
拓跋焘浑身一震，然后再度抬头看向刘义真。
孟津、洛阳、邙山……
他此时终于看出了刘义真的意图——
先用那支“东出虎牢”的玄甲军旗号，诱他渡河，然后又用沈庆之抄了他的后路。
此时孟津关一失，黄河上便再无魏军的渡口。
他的五万大军困在洛阳盆地之中，北有黄河天险却无船可渡，南有洛阳坚城却攻不下来，东有虎牢关挡路，西有函谷关据守……
本来抵挡外敌的关隘，却被刘义真用于封锁边境困住内敌的牢狱。
“是想要截断朕的退路，然后光明正大地战一场吗？”
拓跋焘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显然，如今孟津丢失，拓跋焘只有一条路可选——
与刘义真决战！
而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刘义真站在金墉城头微微摇头。
“这个，叫做瓮中捉鳖！”
第四百一十三章 邙山之战（2）
“撤！”
拓跋焘只能不去相顾那已经被黑骑咬住的士卒，率领自家士卒回到邙山南侧。
那些被丢下的鲜卑骑兵足有数百人，被三千玄甲铁骑像割麦子一样放倒。
有人马被槊锋贯穿，连人带马钉在地上；有人被马甲撞飞出去，摔在冻土上再没动弹。
还有人拼命打马想逃，可他们惊慌的挤在一处，哪里能够闪躲？
黑骑追上前去，槊尖从后背扎入，穿透胸甲，血顺着槊杆往下淌。
那些惨叫声、马嘶声混在一起，在邙山北坡上回荡，听得撤回去的魏军士卒脸色发白。
“撤！不要回头！”
一直到回来大营后，众人的脸色才好看了些。
而拓跋焘没有公布孟津丢失的消息，只是让陆真率领三千兵马前去夺回孟津。
陆真当时信心满满。
毕竟，相比于王镇恶、朱龄石等跟随刘裕征战数十载，有灭国之功傍身的老将而言，沈庆之的名字，实在没有什么威慑力。
可陆真匆匆折返，走的时候三千人，回来时只剩两千出头……
拓跋焘看到陆真脸上的表情时，就知道结果不太妙。
陆真的头盔歪了，甲胄上沾着大片黑乎乎的东西，走近了才闻出来，是金汁的焦臭味……
“沈庆之据关而守，其有用刘义真之前那些歹毒的守城之法，而我们没有攻城器械，恐怕不能将孟津夺回。”
陆真声音发涩。
他抬起手，袖口上还挂着几块凝固的屎渣。
“末将赶到时，关城上连个人影都看不见，等臣开始架梯子，城头突然冒出人来，先泼金汁，再倒铜液，臣的儿郎们连躲都没处躲……”
拓跋焘当然知道那所谓的“歹毒的守城之法”是什么。
熬金汁、炼铜液、设地瓮、置帷幔……
这些极低成本的东西，却当真能使人脱去一层皮。
当初赫连勃勃就吃尽了这些东西的苦头，他又如何能不知道？
见此，拓跋焘也摆摆手，没有继续琢磨孟津的事。
“现在刘义真诱朕来此，显然是想要和朕决战。”
“不过他毕竟不是刘裕，他麾下的士卒……也没有北府军那般的数量！”
毫无疑问，之前撤离的既然不是玄甲军，就只能是北府军！
檀道济、王仲德、朱龄石，这些人带着北府劲卒各归本镇，洛阳城里剩下的，就只有刘义真自己的玄甲军！
玄甲军确实精锐，三千黑骑确实难缠，可五万对一万，五比一的兵力，拓跋焘不信自己会输！
无论如何，优势在我！
拓跋焘开始估算军粮，发觉尚能支撑五日。
若五日之内不能决战取胜，粮草便会告罄，那时便真的危险了。
他当机立断，立即要写一封书信，邀刘义真三日后来战。
“陛下，若……刘义真不来，打算死守洛阳怎么办？”
陆真还在揪着衣服上的屎渣和尿垢。
他方才被金汁铜液吓得不轻，此时说话都没什么底气。
面对陆真的疑惑，拓跋焘只是不屑地摇摇头。
“刘义真既然诱朕来此，就绝对不可能据城而守，不然朕率大军夺回孟津，他此举有何意义？”
“他费了这么大周折，把朕从孟津渡骗进来，又让沈庆之抄了朕的退路……为的就是逼朕跟他打这一仗！”
“若他躲进洛阳城里死守，朕大不了回头再打孟津……沈庆之虽能守，可孟津关毕竟极长，不是那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关。”
“而且……”
拓跋焘让陆真自己去看不远处的洛阳城。
陆真走到帐门口，顺着拓跋焘手指的方向望去，顿时明白过来。
现在的洛阳，实在太大了。
这是之前按照帝都的规模来修缮的，比之邺城还要庞大。
邺城东西七里、南北五里，已是北方第一大城。
可眼下的洛阳东西二十里、南北十五里，宫城居中，外郭城周回数十里，里坊数百，街衢纵横！
这么大的城，要多少兵才能守住？
邺城尚且不能轻易防守，更何况是洛阳？
洛阳城垣虽高，可周长数十里，每一面城墙都要分兵把守，一万玄甲军撒上去，每面城墙上能摊到几个人？
当初以后汉的国力，都知道要设置洛阳八关，而不能独守洛阳，如今刘义真哪能守着城池不出来？
刘义真若真死守洛阳，那只能是死路一条。
拓跋焘只要集中兵力攻其一面，破城便是迟早的事。
所以拓跋焘此时也是极为笃定：“朕之前来过洛阳，也一直在搜寻刘车士的情报！他以为洛阳是他的主场，但实际是朕的！”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来，肆意挥毫，将与刘义真的战书写好——
“朕闻之：兵者，不祥之器，然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然天下汹汹，非口舌所能定也！昔汝父寄奴，起于布衣，提三尺剑定江南，亦一时之雄，然其子孙，何乃孱弱至此邪？”
“汝前在河北，望风而遁；今在洛阳，复欲以唇舌拒朕邪？朕今驻马邙山，与汝相望不过数里。汝若尚有半分汝父之遗烈，可择日整尔甲兵，出金墉之门，与朕决一死战于北邙之下！使天下知南方非刘裕一人为男儿！”
“若汝终不能也，则当面缚舆榇，诣朕军门。朕当全汝性命，封汝一郡，使汝得终老于斗鸡走犬之乐……不然，孤勒兵渡洛，金墉之砖石，不足当吾鲜卑铁骑一踏！届时玉石俱焚，悔之无及！”
“战与降，二者汝自择之！”
“朕在邙山，待汝三日！”
写完之后，拓跋焘又看了一遍，自觉文辞慷慨，气势逼人，颇有当年祖父拓跋珪责骂慕容宝的风范。
他命人用帛书抄好，派一名嗓门大的鲜卑兵到金墉城下叫阵，把战书射上城头。
下午送去，傍晚就来了回信。
拓跋焘听说回信来了，当即迫不及待地去拿。
帛书展开，上面只写了五个字——
“字太丑，多练。”
拓跋焘眼角抽搐。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如此作态？”
拓跋焘死死握住双拳。
“待将车士俘获，必让你照着临摹百遍朕的字迹！”
第四百一十四章 邙山之战（3）
刘义真回了拓跋焘的战书后，便召来王买德等人，与他们商议此战。
堂外春风穿廊而过，吹得檐下铁马叮当作响。
蒯恩、傅弘之、王买德等将佐分坐两侧，刘义真则居中而坐。
“殿下此举……未免有些太过冒险了。”
其实当玄甲军诸将知道刘义真的计划后，全都吓了一跳。
毕竟如今北府军撤退到后方，玄甲军合该依仗黄河老老实实进行防御就是。
只要锁死河南四镇，就能让拓跋焘不敢轻易南下。
而且伏汛马上带来，到时黄河水深，魏军骑兵过不来，便又能得一年安稳。
可刘义真偏偏把拓跋焘放进来，还要在邙山脚下跟五万鲜卑精锐堂堂正正打一仗……这实在是有些冒险，甚至可以说是在赌。
蒯恩、傅弘之，还有沈庆之都不赞同刘义真在军事上的这步险棋。
蒯恩打了半生仗，最信的就是“稳”字。
傅弘之虽然胆大，可也觉得刘义真这步棋走得太急。
当面锣对面鼓地跟五万鲜卑铁骑硬碰硬……玄甲军再精锐也只有一万出头，若打光了就什么都没了。
甚至就连沈庆之也认为刘义真此法实在太过凶险，想要让刘义真打消和拓跋焘一战的打算。
满座将领，只有王买德一人赞同——
“打！”
“这一战，必须要打！”
相比于其余人的迟疑，王买德明显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