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践踏！
被融入土中！
黑骑冲进伊娄部的侧翼时，前排的鲜卑骑兵连人带马被撞飞出去，有人被马甲撞得胸骨尽碎，口喷鲜血倒飞进人群里，又把后头的人撞倒一片。
长槊捅出去，一刺一个对穿，槊锋从后背透出来，血顺着槊杆往下淌，傅弘之甩了两下没甩脱，索性连人带槊推出去，砸翻了旁边两个鲜卑兵。
伊馛见大量部族儿郎战死，却是直接哀嚎一声！
“乙莫干！弗步浑！”
那是他的两个亲生儿子！
他还记得他们刚出生时，他伸手从产婆手中接过他们的样子！
摸起来软软的、暖暖的，皱巴巴的小脸像两只没长毛的雏鸟！
如今那两个娃儿都长成了能骑马开弓的汉子，跟着他在草原上驰骋，跟着他来打洛阳……
可现在，他亲眼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被那愤怒的黑龙一爪拍下，乙莫干的马被撞翻，人被甩出去，落进铁蹄丛中，眨眼便没了踪迹；弗步浑稍远些，还在拼命勒马想躲，可黑骑的槊锋已经捅了过来，他从马背上栽下去，头盔滚出去老远，人便再没站起来……
“啊！！！！”
悲凉愤怒的吼声在这全是惨叫的战场上实在稀疏平常。
以至于，当傅弘之带着黑骑从伊馛的身上压过去时，也丝毫没有感觉。
傅弘之的注意力全在前方。
他现在只有一个任务——
将这天地间能够看到的全部东西碾碎！！
黑骑如入无人之境，从伊娄部的左翼穿到右翼，把整支部队搅得七零八落，然后又调转马头，朝车焜部碾过去。
车眷比伊馛机灵些，早早带着亲兵往斜刺里跑，可他的部众就没那么好运，被黑骑从背后追上来，一个接一个踩成平面。
“陛下！伊娄和车焜的旗帜都倒了！”
拓跋焘心头一沉。
他站在陂顶，看着右翼的乱象，脸皮抽了抽。
伊馛和车眷的旗帜一倒，意味着那两支部队已经失去了统一指挥，各自为战，被黑骑一口一口吃掉……
他现在只能祈祷，伊馛和车眷的运气能够好一些，不要也死在这里。
死两个帝族十姓的首领，尚且还在承受范围之内……
若是再多，即便他都无法对拓跋鲜卑交代！
不过在看着那些黑骑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拓跋焘方才的迟疑顿时消失不见！
“击溃这些黑骑！”
只要击溃他们，玄甲军将全军覆灭！而洛阳也将落入拓跋鲜卑手中！
一旦洛阳掌握在手中，关中和中原难道会远吗？
拓跋焘朝左右看去，叔孙建、长孙嵩立即会意。
叔孙建二话不说，拨马便走，点齐乙旃部兵马；长孙嵩虽年过半百，也是亲自上阵，领了拔拔部。
他二人悍然朝着黑骑推进的方向移去。
这两部兵马从陂顶两侧迂回而下，马蹄踏在邙山南坡的碎石上，发出密集如冰雹砸地的脆响。
如果说，帝族十姓是拓跋鲜卑的精锐……那这两部的兵马，就是精锐中的精锐！
乙旃部和拔拔部每有大战必为先锋，死战不退！
而他们的待遇也是最好的，河北大量的资源都被分配到了他们身上。
如今，两部加起来的重骑已经达到一千五百余众！
且跟随后方的轻骑还有五千，这两部的兵马从邙山上俯冲下来，悍然与黑骑撞在一起！
“轰————”
一道史无前例的巨响响起！
无数烟尘掀起，遮住了整条战线。
那烟尘浓得看不见人影，只听见里头马蹄声、甲叶碰撞声、人马嘶鸣声混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
谁赢了？
不光是拓跋焘，就连正在与宋军交战的丘堆和奚斤，也是将注意力放到了不远处。
丘堆正举着刀要砍一名宋军铁卒，刀举到半空停住了，扭头往烟尘里看；奚斤的马被流矢射中了耳朵，他拉了两下缰绳没拉动，索性也回头去看……
所有人的心，都已经提在了嗓子眼上！
烟尘中，依旧还有马蹄声。
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刷！”
随着第一匹战马，第一道旗帜破开烟尘，那熟悉的玄色让所有人心脏都慢了一拍！
那匹战马的马甲上豁了一个口子，铁叶翻卷着，露出底下的皮肉，血糊糊一片。
马背上的骑士头盔歪了，甲上插着三支断箭，手里还攥着半截槊杆，槊头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可那面玄甲军的旗帜还举着！
旗手胳膊上扎着箭，却死死把旗杆攥在手里！
“是黑骑赢了？”
拓跋焘握紧双拳，不敢置信地看着战场。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又抿紧了。
“不！不对！”
最先冲出战场的确实是宋军的黑骑……
但其数量，不过寥寥二三百！
整个黑骑，可战之人，十不存一！
三千人冲进去，二百多人冲出来，马匹喘着粗气，骑士浑身浴血，有的趴在马背上已经没了知觉，全靠马匹驮着往回跑……
但即便如此，那面玄甲军旗帜飘扬的瞬间，宋军阵地中还是爆发出阵阵欢呼！
铁卒们把长矛往地上顿，盾牌敲得砰砰响，疯狂嘶吼！
下一刻，蒯恩、段宏分别从军阵中杀出。
蒯恩带着左翼的步骑从西侧压出去，段宏领着右翼的陌刀手从东侧兜过来，两股人马像一把钳子，朝丘堆和奚斤的侧后方夹过去。
其气势无比悍勇，两人长刀横扫，亲自将挡路的鲜卑兵砍翻了好几个。
但拓跋焘此时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他知道……
这，便是玄甲军的最后一舞了！
黑骑打残了，铁卒拼得七七八八，蒯恩和段宏再悍勇，手底下也就剩下这几千人！
而他的主力兵马，还在！
“集结！”
拓跋焘将鲜卑本部还有侯氏两部的骑兵集中到一处。
他亲自打马从陂顶下来，狼头黑旗跟在他身后，在战场上移来移去。
此时丘堆、奚斤，也已经将兵马重新集结。
从旗帜来看，之前的战事给拓跋鲜卑带去巨大的伤亡——
普、纥骨、伊娄、车焜四部只有零散的兵马，旗手死的死、逃的逃，有几面旗子歪在地上没人管。
乙旃、拔拔在与黑骑相撞后，也只剩下一半骑兵正迂回重新结阵……
现在还能成编制作战的，不过两万余拓跋骑兵！
但这已经够了！
毕竟，黑骑已经失去了战力！
这样的兵力，足以对剩余的玄甲军进行碾压！
拓跋焘抽出长刀，向前重重一劈——
“冲过去！”
拓跋焘天子大纛一动，所有的鲜卑骑兵好似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邙山变成了巨浪，照着玄甲军便拍了过来。
两万余骑兵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马蹄声汇成一片，像山崩一样压过来。
蒯恩、段宏、傅弘之都还在抵抗。
傅弘之从黑骑残部中挑出还能打的百十号人，调转马头又冲了回去……可这一回，他身后就剩下那么几面旗了。
段宏领着陌刀手堵在正面，刀都砍卷了刃，换了把新的接着砍。
蒯恩的独眼瞪得溜圆，亲自操着一杆长槊，把冲上来的鲜卑骑兵一个一个捅下去。
但正如拓跋焘所料。
虽然剩余的玄甲军依旧爆发出巨大的战力，犹如江河中矗立不动的磐石……但在占据绝对优势的魏军攻势下，很快便出现了裂痕！
正面的盾阵被压得凹进去，侧翼的步槊阵被骑兵绕过去从背后捅穿……蒯恩和段宏之间的联系也被截断了。
最多两刻钟！
拓跋焘自信地收回目光，然后挑衅似的看了一眼金墉城，看了一眼那面秦王大旗。
最多两刻钟，此战，便将结束！
拓跋焘深呼吸一口，那空气中弥漫的泥土味和血腥气都让他着迷。
胜利……已经唾手可得！
“陛下！！！”
但就在此时，身边陆真的声音变得惊恐起来！
“陛下！西面！！！”
西面？
拓跋焘不解地看去……但下一刻，他的表情瞬间凝固。
崤山古道、洛水上游。
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出现在这里，黑压压一片。
那支兵马从崤山和洛水之间的谷地里涌出来，旌旗猎猎，甲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