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朕，败了！”
他声音嘶哑，像是喉咙里塞了把沙子。
连续几日，那西秦骑兵朝着他冲来的场面都在拓跋焘眼前不断回放——
玄甲军、金墉城、黑骑、床弩、西秦骑兵、刘义真……
“舅舅……帝族十姓，没了！”
说完这句话后，拓跋焘更是直接哀嚎起来！
他伏在马背上，嚎得完全没了姿态。
其身后，仅剩的奚斤、长孙嵩、陆真等鲜卑将士也是捂脸哭泣！
帝族十姓中的七姓，已经全部葬在了邙山！
曾经，他们不懂当初为何慕容垂在见到参合陂上慕容鲜卑无数儿郎尸骨掩面哭泣，并于不久之后一命呜呼……但现在，他们却是明白了！
那种看着自己族人尸骨堆满山野、连收都收不回来的痛，比刀砍在身上还难受！
杜超此时抬眼看向拓跋焘身后的残兵。
其数量，不过一二千。
而且他们的面容此时都无比灰暗，甚至有些看着已经神智不清，仿佛成了傻子。
有个鲜卑兵坐在路边，手里攥着半块干粮，眼神直愣愣地看着前方，嘴角流着涎水；还有个骑兵下马后就再没站起来，靠着马腿睡过去了，叫都叫不醒……
拓跋鲜卑一半的核心军事力量，就这么没了？
杜超同样悲从心起，却又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是让自己的士卒将口粮分予拓跋焘一行人。
那些邺城守军端着粟米饭和咸菜过来，残兵们接过去就往嘴里塞，有人噎得直翻白眼，有人吃着吃着忽然哭起来。
而这时，得到消息的崔浩也匆匆赶来此地。
崔浩一袭青袍，骑着一匹瘦马，身后只跟了两个从人，衣衫也是有些凌乱，
但看到崔浩前来，拓跋焘更是直接用衣袖遮住脸庞：“朕有何面目再见白马公啊？”
他袖子挡着脸，声音从兽皮后面闷闷地传出来，肩膀抖得比方才还厉害。
崔浩此时已经知道前因后果，却也只能轻轻一叹，随即安慰道——
“如曹操那样的英雄，也一样会经历赤壁之战这样的败事……何况胜败乃兵家常事，如今难道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了吗？”
他走到拓跋焘马前，伸手把拓跋焘挡脸的袖子扯下来。
但拓跋焘却又用双手将脸捂住。
他透过泪水和指缝看向崔浩，脸上尽是无助。
崔浩当即拱手道：“如今当务之急，是要先与刘宋议和，不然若是刘宋朝廷尽数调动青、徐一带兵马北上，那河北危矣！”
其实崔浩并不认为刘宋这个时候会北上。
如今刘宋的局势，他看得清楚。
刘宋朝廷摆明了不想让刘义真做大，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出兵助长刘义真的威势？
建康把刘义真的手脚捆得结结实实，这时候出兵河北，赢了是刘义真的功劳，输了是朝廷的损失，徐羡之不会算不清这笔账。
所以与刘宋和谈，并不是畏惧刘宋出兵，而是让建康的刘宋朝廷对刘义真起到约束，不要让刘义真再做什么动作。
刘义真便是再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玄甲军受到重创，且在无法得到北府军支持的情况下继续北上。
“其次……陛下应尽快遣使者前往统万，与赫连勃勃说明利害关系。”
崔浩语气沉稳，灭有半点慌乱。
“所谓唇亡齿寒，如果我大魏当真败于刘宋，难道铁弗匈奴还能够独存吗？”
“赫连勃勃他必然是知道这个道理的，所以之前先帝与刘裕作战时，他才没有大举出兵……若如今他非要来与大魏斗个你死我活，那他便成了蠢货了。”
“自然，赫连勃勃性情贪婪，恐怕不能让其轻易退兵……陛下可能要将之前占据的河套之地重新归还于他。”
崔浩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显然也知道这条件苛刻。
但不等拓跋焘反应，崔浩便一点一点帮此时还在凌乱的拓跋焘理清思路。
“只要赫连勃勃退兵，那蠕蠕便不成气候……”
“至于黄龙国……陛下可赠予高句丽王礼物，令其在后方牵制，让冯跋不敢妄动。”
“不过眼下，重要的不是外患啊……”
崔浩再次叹息一声，声音低了下去。
刘宋虽然庞大，但有自己内部的掣肘。
赫连勃勃虽然狡诈，但肯定也是知道分寸的。
剩下的柔然、黄龙国，在拓跋鲜卑没有完全衰落前，是不敢造次的。
真正让崔浩担忧的，是如今尚在平城的那些拓跋鲜卑贵族。
若是拓跋焘兵败的消息传回平城，他们还会安分守己吗？
拓跋焘虽然当过两年的副国主，但这次的损失实在太大了！
帝族十姓折了七姓，各部的青壮几乎被扫空，那些留在平城的老弱妇孺听到消息会怎么想？那些没有随军出征的部族首领会怎么想？
埋怨、野心、仇视……
整个平城，必然会滋生出一个不可名状的怪物！
崔浩对胡族的历史也是知之甚详，明白这种时候最容易爆发腥风血雨！
所以——
“还请陛下暂时留驻邺城，不要回到平城去！”
现在，拓跋焘绝对不能返回平城！
回去，或许就再也出不来了！
而拓跋焘听后，也是不断点头。
毕竟，此时崔浩的话和叔孙建的话如出一辙！
而且他自己也反应过来——如今的平城，绝对去不得！
但平城，又不可能一辈子不去。
崔浩朝拓跋焘拱手：“陛下需暂时歇息在邺城，然后建立省台、招募兵马，安定河北！”
“……”
虽然如今北魏震动，但崔浩也看出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之前拓跋鲜卑不能全面汉化，就是因为那些拓跋鲜卑贵族的阻挠。
平城的部族大人把持朝政，视汉臣为奴婢，河北单人没少受他们的气。
但如今……
帝族十姓十去其七，正是拓跋鲜卑军事贵族势力最薄弱的时候！
河北汉人，完全可以趁着这个时候彻底崛起！
崔浩仿佛已经可以看到河北汉人将来的盛世——
齐整人伦，分明姓族！
让北方，重新成为华夏正统！
而且……
崔浩相信，拓跋焘没有拒绝的理由！
毕竟，如今拓跋焘需要一股势力去制衡平城那股已经有些不受控制的鲜卑贵族。
而他们这些河北士族，便是最好的人选！
河北门阀士族的兴盛，已经不可阻挡！
第四百二十四章 安置
洛阳……
邙山之战的战果最终已经清点出来。
在战场上战死的拓跋鲜卑，加起来也不过四千，但却俘获了足足将近三万余人。
这些人，刘义真自然也不可能如对待关中胡人或者是和流民那般温柔对待，而是直接强制改为汉姓，然后送到后方充实如今有大量土地空置的河南。
王修问过要不要挑一批精壮编入辅兵，刘义真摇头，说辅兵不缺，缺的是种地的人。
而且一支军队想要永远保持强盛，就必须要保持兵源的纯净。
何况……
河南自永嘉以来，已经荒了几十年了。
洛阳周边沃野千里，可十室九空，田地撂荒，沟渠淤塞……把这三万人分散到各县，给田给种，限期垦荒，三年之内免赋，三年之后照章纳粮，可以最快恢复民生。
至于为何不杀……
当初参合陂一战，拓跋珪一战俘获慕容鲜卑五万人，便选择将其全部活埋。
但其实人口无论对于任何势力都极为重要。
拓跋珪之所以选择将五万慕容鲜卑活埋，纯粹是因为当时的拓跋鲜卑根本没有消化这些慕容鲜卑青壮的能力，若是带回国内反倒会生出祸患。
但对于以汉人为主体的刘宋而言……几万胡人，简直就和一滴水珠跌入大海一般，压根掀不起什么波澜。
同时经过搜寻，还能启程的战马同样有一万余匹。
本来数目有这一倍多都不止，但是不少战马都已经受了伤——尤其是铁卒陌刀的大规模使用，使得其腿部受了伤，等于让战马直接废掉。
所以对于那部分不能使用的战马，刘义真也是直接将其全部宰杀，给大军打牙祭。
奈何这部分战马实在太多，连吃都吃不完，加上如今天气渐暖，没有保存肉食的手段，只能是将其卖给了洛阳的商户，洛阳商户在转手卖给百姓，大量不能保存的肉食出现在市肆，使得洛阳的马肉价格一瞬间降了下去，让不少百姓都沾到了荤腥。
洛阳南市上，马肉从平日的一百二十文一斤跌到了三十文，后来索性论堆卖，才勉强在其腐烂之前全让人吃到肚子里。
至于武器装备，刘义真自然没有食言，全都给乞伏炽磐送了过去。
乞伏炽磐临走前清点军械时，摸着那些铁叶甲胄双眼冒光，说秦王仗义……
可事实上，除了那些重甲，其余北魏装备在刘义真眼中称得上是一句粗制滥造了，根本看不上。
鲜卑人的铁匠手艺比洛阳工坊差得远，甲片锻得厚薄不均，箭簇淬火也马虎……不过交给乞伏炽磐，让他去凉州欺负沮渠蒙逊也不错。
计算完战果，自然还要统计损失。
邙山之战玄甲军的损失，虽然没有刘义真想象中的那般大，但也一样让他心里极不好受。
黑骑并未全军覆没——
毕竟是具装甲骑，防护严实，之所以当时战场上倒下大半，纯粹是因为受到撞击跌下马去，真正在那次冲锋中正面战死的，不过三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