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的世家豪族、郡县的官吏，都要怀疑一下自己的身份。
甚至，如今河西地方的一些豪族，已经开始向西凉李氏靠拢，这对于北凉而言毫无疑问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不过王修哪里肯承认这事是刘义真做的？
他直接摇头：“秦王之前远在建康，哪里会做这样的事情？玄阴可不要冤枉秦王。”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事和刘义真确实没关系一样。
阚骃眼角抖了抖。
不是刘义真做的，那自然是你王修做的了！
可这事他又不能光明正大地戳破，只好忍了这口气，继续说道——
“此外，还请关中能够复通商路啊！”
这也是一个大问题。
阚骃说到此处，声音都沉了几分。
北凉如今，通往西域的道路被占据敦煌的西凉锁死——
李愔的西凉据着敦煌、酒泉，把河西走廊的西段拦腰截断，北凉的商队往西走不了几百里便要被西凉的关卡挡住，货物被扣、商人被索贿，一趟下来折损大半。
而通往关中的道路也已经封闭，更别说还有乞伏炽磐这头恶犬就守在门口虎视眈眈。
之前北凉的商队行人往东走，一出姑臧便可能撞上西秦的游骑，货物被抢了、人被杀了，都没处说理去。
姑臧固然也算是膏腴之地，但其地理注定了其离不开贸易。
河西走廊本就是商路，姑臧的繁荣靠的就是东西往来的商队，不管是西域还是关中，总要开上一头，不然北凉只怕会自己将自己憋死。
阚骃显然也明白这种事情不是随便两嘴一碰就能定下的。
他咬了咬牙，向王修保证——
“可予秦王黄金千斤、丝绸六千匹、驼二百头！”
他说完这串数字，自己都觉得肉疼。
这已经是沮渠蒙逊能拿出来的最大的诚意。
北凉在河西经营多年，家底是有的……可一下子拿出这么多，姑臧的府库怕是要空上一大截。
不过……
若是再被刘义真这么困着，北凉最后只会暴走！
到时候，或许不能对关中造成损害，但是在崩溃前带走一个西凉还是没有问题的。
如果沮渠蒙逊真要拼命，一口吞了西凉也不是做不到。
现在，阚骃只希望刘义真再不要追究之前沮渠蒙逊坑害之事，彼此都留有一些余地。
听到阚骃这些话，王修也知道如今北凉也是被逼到了极限，所以便点头：“吾自会与秦王商议。”
“如此，便多谢长史了。”
——————
而等到王修去见刘义真时，刘义真正热火朝天和王买德还有高允商议敲诈的数目……
“拓跋焘那边，要两万匹绢、两千斤黄金怎么样？”
刘义真盘腿坐在胡床上，手里捏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钱就不要了，魏国铸的钱实在太过劣制，一枚只能顶得上正常五铢钱的一半，让他们自己留着玩就是！”
“殿下，会不会太多了？”
高允有些迟疑。
他到底是从北魏过来的，知道拓跋鲜卑的家底。
“两万匹绢……这已经是一个富庶大郡一年的产出了。”
“他们难道不会砍价吗？”
刘义真把笔一搁，完全就是得理不饶人。
“不过还是要强硬一些，能让他们多掏些就尽量多掏一些！”
他说着又拿起笔，在纸上添了几笔。
“至于赫连勃勃那边……他那自己绢都不够，孤便不问他要了，叫他给黄金五百斤加白银一千斤如何？”
他歪着头看了看自己写的数字，似乎觉得还不够满意。
王买德与高允却是截然不同的反应。
王买德则凑过去看了看刘义真写的数字，捋着胡子琢磨了片刻——
“臣觉得还能再要多一些……”
“毕竟，赫连勃勃搜刮财物的本事可是厉害的很，殿下也就是没去过统万城，不然就知道这些对于赫连勃勃而言其实不算肉疼。”
刘义真眼睛一亮：“好！那就一千斤黄金，两千斤白银！”
他提笔就改，改完又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因为名义是“索贿”，所以如战马、粮食这等大宗货物却是不能要来，这倒是有些可惜……
看着热火朝天的几人，王修也是摇头。
除了北凉那边，北魏和胡夏刘义真都是用一个帮他们索贿的路数来敲诈钱财。
所谓帮他们索贿，便是让王买德、高允这些人以“打通建康关节”为名，向魏、夏两国的使者要钱。
至于为何不直接要……王修心里清楚得很。
其一，这种事情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宋人会以为刘义真贪财，秦王殿下打赢了仗不算，还要勒索战败国，吃相未免难看。
而对面的魏人、夏人则会将此以为耻辱，并因此记恨刘义真。
本来邙山之战是堂堂正正的胜仗，可若传成“秦王索贿”，那便成了话柄。
其二，若是真的大张旗鼓，建康朝廷肯定会过来分一杯羹。
如今这战果，都是刘义真自己靠着玄甲军打出来的。
建康那边既然一开始没支援，那如今分战利品自然没有他们的份。
可若宣扬开来，建康那边知道了这笔钱，徐羡之能不动心思？
而且刘义真代朝廷商议这种事，未免也会让建康那边觉得面上无光，甚至觉得刘义真怀有二心。
所以，刘义真干脆用这样的法子，将事情从明面转到暗面，让钱从魏、夏两国使者手里私下流过来，不让世人和建康那边知道。
而如今看着眼前的样子，王修便知道……刘义真这次，是真的要发一笔横财了！
若是真的能将这钱都索过来，那关中许多事情，就都能够做成。
王修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玄甲军的抚恤、扩军。
庠序的建设、推广。
工坊的扩建、革新。
还有马上要筹备的大学堂……
许多事情，有了钱，便都能迎刃而解。
而这些事做成，养了民生，提升了国力，又能对敌国形成碾压……
王修越想这些，越觉得刘义真此举的天才！
其实王修询问过刘义真，为何不现在直接趁机北上，收复河北？
王修本以为刘义真会说是因为建康掣肘，但刘义真的答案却是——
“如今治理无方啊。”
建康的世家门阀，和关中的汉胡杂居，都是巨大的问题。
而河北，则直接是这两个问题的结合体。
如今刘宋的制度、文化，都没有能解决这些问题的能力。
所以，现在就算真的拼命拿下河北，那也是浮水之萍，如同当年苻坚统一北方一般。
“时机未到啊……”
第四百三十章 落后就要被薅
“这……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仅仅两日，高允便再次寻到卢玄，将那数额报给对方。
两人还是在那间夹道尽头的耳房里见面，门虚掩着，高允背对着窗，卢玄倚着墙，展开一看文书，手指头便僵住了。
卢玄虽然嘴上说着“能用钱解决的都不叫事”，但是骤然看到这金额，还是连手都抖了一下。
绢两万匹，黄金两千斤？
他反复问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这才抬起头来，声音都有些发飘：“两万匹绢、两千金……冀州、相州两州的一年赋税加起来都没有这么多吧？”
他甚至质问起高允：“伯恭，你莫不是被建康那些人诓了？怎么这么多？”
高允听后，也不催促恼怒，只是将手插在袖中，靠在窗边，慢悠悠地道：“我早说了，建康那些人，贪财得很，你是没有见过那些人的嘴脸……”
高允说这话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当时刘义真见财眼开的表情……
高允想着那张脸，再看看眼前卢玄这张肉疼的脸，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若不花费重金，该如何打动他们呢？”
高允又补了一句，只是眼神却有些飘忽。
卢玄迟疑一阵，却是摇头：“这未免也太多了。”
高允心头一紧，以为事情或许就要告吹……
他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手指却已经攥了起来。
但卢玄紧跟着道：“伯恭，你也知晓，朝廷发放俸禄，总是要用绢帛的，给出这么多……朝廷怕是要出乱子啊。”
卢玄这话不是推托，是实情。
绢帛可不仅仅是织物，而是正儿八经的货币！
北魏铸钱手艺低下，铜钱在北方几乎不流通，市面上买卖东西，大宗用绢帛，小宗用粟米，织物才是硬通货。
朝廷给百官发俸禄，给军队发军饷，赏赐功臣，抚恤死伤，用的都是绢帛。
两万匹绢从国库里一下子抽走，等于把北魏大半年的俸禄钱都搬空了！
这些绢帛都给了刘宋，看似或许只有两州赋税，但带给北魏的，将是数年的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