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爱和其兄长却是四处闲逛，之前刚去登完嵩山找神仙，前些日子说要去邙山看看能不能挖出什么宝贝……”
慕容女王说到此处，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显然觉得这兄妹俩实在不让人省心。
刘义真以手扶额：“李歆不管着？”
“说去邙山挖宝贝的，就是李侍郎提议的，还说是晋室皇帝欠他们北方汉人的……”
“不是？和着他两挖帝陵去了？？？”
“……”
刘义真突然觉得，幸好幸好将这两个魔丸从西凉国内搞过来了。
不然李暠和尹夫人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业，说不定真的要被他们败光了……
之前忙于国事军事，却是既没时间，心思上也顾不得。
而如今事事顺畅，有了空闲，刘义真还是打算去看看谢琬琰。
毕竟，原本答应好的，是要在刘裕北伐后给谢琬琰补上昏礼的……
可谁知道，最后却成了这样……所以刘义真本就对谢琬琰的亏欠，此时却是又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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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邺城抢来的书籍都被堆放在洛阳宫城东面的几间小殿……此处靠近宫中水渠，对书籍最为安全。
藏书最怕火，其次怕潮，靠着水渠反倒能调节干湿。
刘义真带着慕容女王来到此处，几个女仆正拿着纸张来来往往——这些个女仆，自然是谢晦上次一并带来的。
之前谢琬琰跟刘义真走的时候，身无长物不说，更是一个伴侍都没有，到了北方连个梳头的丫鬟都寻不出来，都是慕容女王代劳。
谢晦对自家这个女儿到底还是心疼的，不仅送来了女仆，同时还送来了一些财物。
外加之前刘裕交给刘义真、让刘义真给谢晦补上的彩礼，谢晦临行前一件都没有带走，全部留给了谢琬琰。
听说谢琬琰当时本来是不肯收的，不过谢晦摆在谢琬琰住处门口，留了张字条写着“父字”，便潇洒的骑马走了……
而谢琬琰也只是将那顾恺之《女史箴图》的真迹给收藏，其余的都封箱不动……
只能说，陈郡谢氏的洒脱，一般人当真学不来。
几名女仆见到刘义真过来后连忙行礼，只是因其手里还抱着成摞的纸卷，动作不太利落。
而刘义真则是好奇地询问她们手中的纸张——
“这是什么？”
“回殿下，这是秦王妃整理出来的书目。”
书目？
刘义真接过来一看，果然看着那纸上写满了谢琬琰的秀娟小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从纸头写到纸尾，连页边都写了小注。
慕容皝《太上章》、慕容儁《御制铭赞辑存》、封裕《谏慕容皝》、《苑田利害议》、阳骛《清俭政要》……
一部部列下来，前燕、后燕的典章、奏议、诏令、文集，分门别类，清清楚楚。
谢琬琰……是真的将这些书一部部整理了出来！
有些书连名字都残了，竹简散成一堆，她硬是一根根对、一字字认，把书名和篇目都考据了出来。
同时，在一些书名旁还有谢琬琰的小注，比如《太上章》旁边写着“残三简，据《十六国春秋》补”，《谏慕容皝》旁边写着“与史书所引互有异同，当以竹简为正”……这证明谢琬琰也是真的全部读完了这些书。
而看到这些后，再看看本来杂乱的小殿已经变得整齐，竹简按篇目用绳编好，纸卷用布帙裹着，一架架码在木架上，架子上贴着标签，走进来一看便知道哪一架是哪一类……刘义真也不禁一叹。
“论文学才情，吾不如吾妻也。”
和谢琬琰这个真正的学霸相比，他堂堂秦王倒是显得像一名只会抄作业的学渣了……
第四百三十三章 南北差异
待刘义真目光转向内室，果然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正穿着件浅绿色的襦裙伏在案上奋笔疾书。
那襦裙倒是南方时兴的式样，上襦短而窄袖，下裙束得极高，裙腰几乎系到胸口，衬得她整个人愈发纤细。
她伏在案上时，脊背弓成一道柔和的弧线，发髻松松挽着，只插了一根素簪，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书写的动作轻轻晃荡。
案上堆满了竹简、帛书和纸卷，有的摊开，有的卷着，墨砚搁在角落，笔架上挂着三四支大小不一的毛笔。
“做什么呢？”
“这里面有些字迹不清，还要誊抄一番……”
谢琬琰起初还没意识到什么，只是顺口答了起来，笔尖还在纸上走着，待写完一行才顿了顿，似乎觉得方才那声音不对。
猛地回过神来，转过身来看向刘义真，脸上先是一惊，随即耳根便红了：“夫……殿下怎么来了？”
她手里还攥着笔，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政事已经忙完，故此过来看看。”
刘义真跨过门槛，目光扫过满室的书架和案上堆积的卷册，然后好奇地看着谢琬琰桌案上密密麻麻的书籍：“琬琰这些时日，一直在这里看书？”
“嗯嗯！”
一提到书，谢琬琰顿时两眼放光，比看着刘义真还要开心。
她把笔往笔架上一搁，站起身来，浅绿色的裙摆扫过案角，差点带倒一摞竹简，她慌忙伸手扶住，嘴里却没停……
“这些从邺城运来的书籍，真可谓是包罗万象！许多已经失传的古籍都在其中，而且还有许多名士大儒的著作，此外一些慕容氏的文笔也堪称范本，还有竟然有佛图澄的真迹……”
她一边说一边从案上翻出几卷帛书，又弯腰从底层的架子上抽出一摞竹简，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眼睛眯成了月牙，竟和李敬爱有些相似。
“……”
这一幕，也是看呆了刘义真。
谢琬琰在他印象中，一直是个奇女子，常常遗世而独立，仿佛真的宛若女仙一般……
可此时讲起书籍来，却是滔滔不绝，两眼亮晶晶的，竟是透着股少女的天真烂漫，甚至嘴角还沾着一点墨渍她自己浑然不觉。
“佛图澄？”刘义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殿下竟不知道他？”
谢琬琰此时的眼神让刘义真很受伤，就好像女子在质问男子你连从哪儿开始这种基础事情都不知道……
不过谢琬琰还是很善良的，见刘义真当真不知，便放下笔来，好像一个小妈妈一样教导。
“佛图澄本姓帛氏，有人说他是龟兹人，也有人说他是天竺人……佛图澄九岁于乌苌国出家，两度至罽宾学法，之后于敦煌住寺多年，通晓汉语，在七十九岁时前往洛阳。”
“他以神通预言及劝谏减少杀戮著称，在石赵境内推行佛教，建寺八百九十三所，门下弟子近万人……而且佛图澄重视戒律，主张‘酒不逾齿、过中不食’，就连那石虎都尊其为国师，下诏令其‘衣以绫锦，乘以雕辇’，朝会时众官皆需起立，并命司空每日问候，太子诸公五日一朝谒……”
她说到此处，也是欢呼雀跃了起来。
“佛图澄名声极大，但其流传的著作却是不多，就连灵运族叔想要讨得一本都求而不得，而这里却是有足足十数本之多，且都是佛图澄的亲笔！”
刘义真听过佛图澄的事迹后，也是微微点头。
对于僧侣，他没什么好感，却也没什么厌恶之心。
不过听谢琬琰的说法，这佛图澄能够用佛法来劝谏，让石虎少犯杀戒，也算是对百姓有恩了。
对百姓有恩者，无论其身份如何，刘义真总归是对其有些好感的。
石虎那种暴君，杀人如麻，能让他少杀几个人，这和尚便算积了德。
不过刘义真也有些好奇：“这河北的僧人，听着与南方的似乎不太一样？”
他想起自己之前听过的如鸠摩罗什、慧远等南方僧人，他们似乎更注重般若义理与三教调和。
而这北方的僧人，如这佛图澄还有那给拓跋鲜卑站台、宣扬“天子即如来”的法果，似乎更注重禅修实践与教化民众。
一个往高处走，讲空讲无；一个往低处落，讲戒讲定……同是佛法，南北却走出了两条路子。
谢琬琰听到有人跟她讨论这些，也是立即不困了，刚才有些累了的腰重新直了起来。
她索性把案上的书卷往旁边一推，腾出块地方，自己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上，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原来殿下也发现了？”
她眼睛又亮了起来。
“其实不止是佛法，还有学问也是！”
“如今南方延续魏晋之风，经学也受此浸染，‘南人约简，得其英华’，其不满足于章句训诂，而好探寻玄远之理。”
“然北方以经学为根本，承袭两汉传统，学风相对保守务实，注重名物训诂与典章制度，不杂玄虚之风。”
她说到这里，伸手从案上抽出一卷竹简，是方才誊抄了一半的《谏慕容皝》。
谢琬琰指着上头的字迹道：“殿下看这文章，说的都是田亩水利、赋税徭役，一句玄言都没有。南方的文章便不是这样了，开口便是‘有’‘无’‘本’‘末’，却是需要仔细寻思。”
“还有诗风上也是如此。”
谢琬琰把竹简放下，看着刘义真道——
“南方诗歌超逸玄远，而北方的却是务实了许多……殿下的诗风，便是更像北方的多一些。”
她说完这句，似乎觉得有些不妥，抿了抿嘴。
刘义真点头，没有在意她那小心的姿态。
“如今南北分离不过百年，但习俗文化，竟然已经有这么大的不同了啊。”
他感慨了一句，随即又摇头。
“其实说到底，南北终究还是同出一源，差距并不是真的那么大，终究还是有和谐统一的可能的。”
他看着谢琬琰：“就比如佛法……北方务实，是因为胡人入主，儒学不能用，玄学又不利于治世，佛学却是刚好站在了这个风口上。”
“胡人君主需要一个能教化百姓、又能给他们自己脸上贴金的东西……而佛家讲因果、讲布施、讲忍辱，正合他们的用，自然大力推崇。”
“再比如经学……魏晋文脉一脉相承，所以南方继承了清谈之风，但是北方其实因五胡乱华算是出现了一些断代，但当地的士人却依旧奋力自救，取两汉经学复兴古学，故此依旧以经学为主。”
“崔浩那些人，在邺城修台省、定礼乐，便是这个缘故啊。”
“至于诗歌……倒更是简单了。”
“说到底，文章也好，诗歌也好，写出来总要是给人看的。”
“南方诗歌华丽，是因为文学受世家门阀垄断，加之又受古楚离骚影响，所以如此；而北方文人文化普遍不高，故此语句通俗了些……不过孤观你那族叔谢灵运的文风其实也开始转向通俗，还有陶潜陶公的田园诗亦是如此。”
“……”
“所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南人也好，北人也罢，甚至是汉胡之间也好，差异总归没有那么大，不过是境遇环境不同，所以之后衍生的文化不同、习俗不同罢了。”
刘义真说完，自己似乎也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大，笑了一下：“孤也是随口一说，琬琰听听便是。”
谢琬琰听着这些，眉目中光芒流转，看着刘义真的眼睛似乎在冒小星星。
她仿佛好像又回到了东山别墅，回到那个刘义真坐于谢灵运旁，高声道出格物之论，而自己则是在人后默默看着刘义真的时候……
那时候她与刘义真还不熟悉……只觉得这位秦王说话跟旁人不一样，别人引经据典，他讲的是天地运行、万物之理……
而如今他站在她面前，还是那样……说出来的话依旧是高屋建瓴，只几句就指点了迷津，将她从渐渐有些纷乱的思绪中重新拉了起来，让她能够看得透彻。
而慕容女王方才还因为听不懂谢琬琰谈的佛法、经学而有些手足无措，站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指绞着腰间的革带……
但此时听到刘义真的话后，却也是放松下来。